《一音一念》云烘月

2、La Vie En Rose玫瑰味的布鲁斯 “我看见玫

　　灯光弥漫，吧台周围环坐着形形色色的男女。特定的演出早已结束，现在有热吻的情侣，也有须发皆白的老人。宋倚眠不敢过多打量他人，年轻的调酒师向她递过一张酒单，加粗的英文字母写着：Margaret cocktail is limited to one per person. （玛格丽特鸡尾酒每人限点一杯。）
　　“A glass of Margaret cocktail, please.”
　　调酒师修长的手举着柯林斯直杯，杯中荡漾着如牛乳一般的调制酒，一根黑白菱格吸管置于其中。宋倚眠看出了神，她微抿了一口，鸡尾酒中含有大量的青柠檬汁，酸涩中带有淡淡的甜，和布鲁斯曲调一样，深深的忧郁中流露出浅浅的希望。
　　在加州，人们热情奔放，阳光明媚；在这里，宋倚眠却不敢与他人对视，哪怕只是简单的眼神汇聚。她想着，抬头却落入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许是灯光作怪，那双眼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蓝。只一眼，她便清醒了。
　　吧台另一边，男人不着痕迹地压低了帽檐，然而宋倚眠却早已看清，纵八年岁月流转，但那双眼，她不会认错。她顾不得安全，跳下旋转椅，赶在他离开前叫住了他。
　　“江佑音！”
　　低沉性感的法语女声继续唱着，却不是那首California。
　　“Des yeux qui font baiser les miens
　　他的双唇吻我的眼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嘴边掠过他的笑影
　　Voila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De I'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这个男人，我属于他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
　　Il me parle tout bas
　　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
　　他顿住了脚步，两只手紧握着。惭愧和内疚充斥着他的胸腔，起伏着是他的悲愤与无奈，他缓缓抬起头，英俊瘦削的脸上有不忍、有恐惧，几步外的她，亭亭玉立，身着一身流苏长裙，裙摆因身体颤抖而微微摇曳，眉目如黛，眼波深如泉涌，便烘炉炼狱一般将他炙烤，那一刻，他心中一声尖鸣，虚室净白，吉祥止止，生命的步履是不往这里靠近了。
　　短短几秒，朦胧的泪已占据了宋倚眠的脸庞，她摇着头，高悬的铁艺灯照耀下，双眼似含苞绽放的花骨朵。江佑音摘下那顶鸭舌帽，露出一头银发，身如鹤立，连带着张开手臂，一如从前，落入怀里的是小小的她，回抱着自己，不同的是宋倚眠仍流着泪，和着鼻涕染湿了他的肩膀，似是要哭够这八年的委屈。
　　她颤抖着，鼻腔里仍残留着玛格丽特的清香，以至于她没有察觉到，怀中的人的冰冷和颤栗。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宋倚眠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擦去她眼角的泪，轻轻哄着，声音如雨后的山岭，透着宁静与朦胧，一开口便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默契地，没有人提这八年的分别。

　　风一阵一阵的吹着，跟江佑音报了酒店名后，两人再也无话。她低着头，数着对面来人的脚尖，打算看看一路上能遇到多少个西方男人。夜间的温度还是较低，她瑟缩着，旁边的人却伸手过来，一件男士衬衫轻轻地贴在她的身上，抬头是江佑音温润的脸。
　　这下不好再沉默下去，她温暾地道谢，索性停下脚，把心中的问题一股脑问了出来。
　　她抬着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江佑音愣了一下，一个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思绪却飘到了高中时期。
　　高中的宋倚眠温柔胆小，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待人接物慢慢有礼，从不曾与人闹红脸，和他相处的时候，像是一只温柔的小白兔。
　　哪怕是她家里出事的那年，她也只是小声地哭泣，不安和委屈堵在喉咙里，见了他也不敢放声大哭。
　　现在这只白兔炸了毛，敢只身一人来到大洋彼岸，来到House of Blues。“哥谭”多危险她是不知道吗，要不是蔺芒寒从谈霏那儿知道告诉了他，他都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两人继续走着，一路上宋倚眠问，江佑音答，这样她也算把江佑音的生活了解了个干净。江佑音高中时期被保送到意大利学音乐，毕业后拿到了芝大的offer，修读硕士学位。现在是一名自由音乐人。
　　自十七岁一别，已经过去了八年。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一帧帧要将她揉进尘封的黑夜。
　　“河畔酒店。“
　　江佑音冷不丁地开口，宋倚眠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站在了酒店的大门前，她紧张得不知所措，裹紧了衣服就往里面跑，前台应声上来招待。
　　她回过头，江佑音静静地站在门外，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冲她颔首，一头银发随风扬着。
　　他也不是高中时期的江佑音了。

　　宋倚眠拿着房卡进入房间，检查了周围环境，酒店里的一次性用品都是全新的，她把手机充上电，给浴室放满热水，接着沉入了温暖的水流中。
　　梦里是晨光熹微，全新的随身听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抬头，少年张扬肆意的脸明媚了整个夏天。
　　“嘟——嘟——”
　　她从浴室出来，一只手擦着头发，才发现谈霏给自己打了好几通未接电话。她赶紧接通，电话那边传来谈霏的声音，如在眼前，“你没事吧？给你打两个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担心死了！“
　　她安抚着谈霏，没提自己被抢劫的事，“我遇到江佑音了。”
　　那边戛然而止，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说你的那个白月光兼朱砂痣，高中时期你和他都有机会保送的那个？在芝加哥？你们在哪遇见的？”
　　宋倚眠把今天遇到的事完完整整叙述了一遍，怕她担心，略过了被抢劫的事。
　　然而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谈霏叹了口气，“宋宋，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但是你要自己留心。”
　　宋倚眠一边应着好，一边收拾着脏衣服，一抬眼，那件灰棕色的男士衬衫之前被她随手扔在沙发一角，拾起来却有一缕玫瑰花香，萦绕着她的心神。她一拍脑袋，走得着急，衣服忘了还给他，联系方式也没要。
　　等一次重逢用了八年，下一次重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拿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江佑音”。
　　一下跳出来很多词条：独立音乐人、唱作人、S &Y乐队主创、蓝调音乐节奏爱好者……
　　她心下了然，刚刚两人在House of Blues的相遇实属偶然。
　　在5SING上也有他的账号，她点了进去，江佑音的主页很干净，只发布了一些专辑和mv，粉丝量也算多，但还说不上爆火。视频里是清一色的侧脸。锋利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浅薄的桃花眼里自有一团化不开的深情。
　　她顿了顿滑动的手，还是点了关注，一条自动回复弹出来：感谢你的喜欢。
　　接着又是一条：Go ahead and lie to me.
　　这条自动回复是什么意思？她躺在床上，心中迷惑，但耐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恍惚间又是他的眼，像是玫瑰味的布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