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我》仪落

1、01

　　“你初中居然喜欢过男生！”
　　“现在呢？快说！”

　　伏筝满脸不可思议就算了，这嗅到八卦而开心的样子实在欠揍。

　　我给了她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开始了漫长的叙述。

　　如果再找不到人去承载这些回忆的张力，我一定会成为断掉的弦。

　　01.
　　初一那年，我被迫转学去Z省，在一所因学风好而著称的私立学校就读。它业务广，包办了从小学到高中的一条龙升学服务。

　　A市领先的教育环境，使得我虽然初来乍到却大杀四方。

　　第一次年级联考，在一千多人中考了年纪四十，班级第一。在此后的一年里，我一直蝉联班级第一。

　　我告诫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要记得入学考试是多么惨淡，是父母托了关系才把你塞进来平行班，不想被看轻就要好好读书，取得亮眼的成绩单。

　　但或多或少我还是有点骄矜得意的。

　　我镜花水月般，短暂虚妄的洞天仙境，随着展骁的到来，彻底打碎。

　　他一来就超过了我，轻轻松松。

　　我仿佛听到了有人窃窃地奚落我。

　　他为什么非要来我们班，抢走我辛苦捍卫的第一？

　　所以，我一开始就是讨厌展骁。
　　因为他比我好。

　　后来，我喜欢他，也是因为他比我好。
　　多讽刺。

　　02.

　　班主任“强强联合，变得更强”计划，使得我和他成为了同桌。

　　虽然班上也有男女同桌，但是我还是不自在。

　　那种别扭是我萌芽的男女性别意识在作祟。

　　我开始暗戳戳地竞争。

　　上课我要坐得比他直，回答问题我要比他积极，下课要比他更快写完作业。

　　坐他旁边后，我除学习以外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还是落到他身上。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展骁他对班上女孩的吸引力。至少从前问我问题的那些人，好多都跑去问他了。

　　凭什么？
　　他门庭若市，我门可罗雀，我们是同桌。

　　算了，我才不稀罕。
　　这个念头一出，我惊恐地发现，我居然没那么讨厌他了，即使被抢走了在意的关注和光环。

　　等到学期末，我喜欢的数学老师辞职干别的工作。我只能接受，并且用期末满分的成绩告诉她，告诉所有人，不是她不会教书。她走后的下个学期，换了老师，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低迷。
　　虽然我还是担任课代表，但我没有以前有热情、爱提问了。

　　当我被第二个人超过时，我已经难过到哭不出来了。
　　这个秋天，我知道了原来阴沉的天空不一定会下雨，只能借初秋一场感冒，连续咳嗽散发身体本能的抗议。
　　对关心我的人，我统一只说，我换季容易感冒，以便掩藏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我开始悄悄偷师，毕竟展骁他的数学成绩很好。

　　我抓住课间十分钟不断请教问题，势必要在期中期末一雪前耻。

　　我们的交流逐渐多了起来。

　　他偶尔也会问我几道英语、语文理解题，但远远比不上我请教他多。

　　我逐渐生出几分愧疚，为耽误他时间而惭愧，为自己不大度而惭愧。

　　在期中考试前，有一次小月考，我又考了第一。

　　他恭喜我，我却没想象中那么开心。

　　“其实我超过你并不轻松。”我轻声低语。

　　也没有想象中开心。我在心里说。

　　他应该没听见。

　　考完期中后，学校组织了研学游，我心里有点慌，焦急地期待。

　　班主任看出来了，悄悄告诉我成绩。

　　很遗憾，我考得并不理想。

　　他是第一。

　　很庆幸，我们现在不在教室，我可以不必祝贺他，不然我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当年怎么就有那么强的竞争意识，那么强的自尊心，我不理解以前的那个自己，但我还是心疼她。

　　因为整整一个学年，她都没在大型考试中考到第一。月考第一是不会上领奖台的，她在台下默默注视了四次。

　　说到这，伏筝拍了拍我的背，摇摇头。

　　我说，我还是感到一点遗憾，只是遗憾。」

　　那个学年的期末表彰大会，异常盛大。

　　学校邀请家长和孩子一起穿礼服，走红毯。

　　我分别打了电话给了妈妈、爸爸，提了这事，话语间还是暴露了羡慕。

　　妈妈会意，只是说“下次努力。”给我灌了鸡汤后开玩笑地调侃我“既然那么想走这个红毯，之前为什么没尽最大努力呢？”

　　听完我有点泄气，打给了爸爸。

　　爸爸安慰我说：“没事，下次努力。其实说不定你考了第一，我们也没空去呐，所以，真的没关系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更剧烈地抽噎。

　　我觉得当时我一定哭得特别惨，所以被他看到时，我下意识转身面壁了。

　　从电话亭回到座位上，我一直沉默写作业。

　　晚自习的课间通常是我最爱问他问题的时间，我的沉默很反常。

　　第三节晚自习上课铃声结束，几个卡点的男同学刚落座。

　　一道声音推开门：“同学们，我们来玩个小游戏，谁赢了，老师手里这杯奶茶就送给谁！”原来英语老师意外多得一杯奶茶，所以来送温暖。

　　游戏规则是她在手机上用计算器，写一个1到100以内的数字，从最左边的最后一个同学开始猜，谁先猜对，奶茶就给谁。

　　轮到我时，我已经不抱希望，随口说出“36”。

　　老师带头鼓起掌，笑着对我说：

　　“真是和老师心有灵犀啊！”

　　教室里掌声雷动。

　　我看着她走到我身边。

　　她一直对我微笑，目光很温暖。

　　我听到，她把奶茶递到我手里俯身时，还和我说了一句“加油啊～”

　　「“阿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感动。好运降临的刹那，世界是慢动作播放的。”
　　“感觉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所以，奶茶好喝吗？”」

　　我没法回答，因为乐极生悲。

　　我根本没喝到。

　　第三节下课就回寝室了，所以，我将奶茶塞到书包里，准备带回寝室。

　　下课时，我一拎书包，发现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奶茶杯漏了，我俩座位底下洒了一大片。

　　我愣住了，应该是我没放好，被挤压导致的。

　　他也看见了，于是放下书包，去后门拿拖把。

　　我反应慢了一拍，很不好意思害他帮忙。

　　他把地上奶茶都拖干净后，作势要去清理拖把。

　　我很感谢他帮我打扫，但还没厚脸皮到耽误他10分钟以上这种程度。

　　我几乎是抢过拖把，谢过他，赶他先走。

　　“虽然校园很安全，但是你一个人走回去小心点。”他走时，我说。

　　他笑。

　　“谢谢，但应该是女生要小心…吧…你也注意安全。”

　　我嗯声。

　　“超越你，是特别艰难的事情”他又轻声感叹。

　　我听到了，但他走的太快。

　　我的大脑也失灵，正被“你也注意安全”这句话，像摆钟一样来回撞击。

　　“哐当”

　　我只是真的有点害怕一个人走，所以关心一句。虽然是关心他，但我是在流露自己的害怕。

　　“哐当”

　　居然被捕捉到了，看来他的语文成绩也要追上我了。

　　“哐当”“哐当”回荡。

　　教室太过寂静。

　　03.

　　“后来呢？”伏筝问我。

　　后来呢，我想，没有后来了。

　　第三学年，我们这些平行班中的好苗子被抽出来，新建了两个班。

　　真好，他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一开始觉得。

　　没过多久，我开始失落，不过我觉得这是因为新班级里面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导致的。

　　直到某一天，我的新班主任突然提起他，夸他成绩不错，解题思路也很有趣。

　　“隔壁班的，叫那个什么，展骁，是以前八……”

　　“七班的”我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我的新同桌课间问我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我以前是七班的。

　　她笑，显然来了兴趣。

　　可任她如何问，我都没再多说什么。

　　后来，我们升学去了高中部不同的两个校区，高中只有零星的交集。

　　我只在暑假网课的大班里看到过他的名字。

　　那么多人，刷屏那么快，可还是被我看到了。

　　我还在联考的荣誉墙上看到过他。

　　后来他就被我强制放到记忆的犄角旮旯了。

　　我上大学，考研上岸，今年开始工作。

　　他变得随处可见，取了艺名，因为一部爆火的剧飞升。

　　我们现在是路人和大明星的差距。

　　伏筝已经目瞪口呆望着我，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叫嚷着。

　　“你这！我去！”

　　她只知道展骁的艺名。

　　不知道那是我提过的他。

　　我给她看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我祝他前程远大，他回我
　　—［愉悦］同祝。

　　高考毕业那年，我给好多老同学发了，其中有他。

　　坐上回忆的班机，好像就能抗拒遗忘引力的捕捉。

　　“我知道遗憾就是在浪费时间，它们让我无法从过去中解脱面对现实，如果我还要继续沉迷其中，如何才能快乐?”我问伏筝。

　　她知道，我不需要她的答案。

　　我要去生活中体悟，我一直在上学念书，已经和社会脱离太久。

　　我不知道虚构地自欺欺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也会渐渐失去重力，变得悬浮。

　　我开始热衷从工作获取意义和价值。

　　在我二十九这年，递来了同学会的邀约。

　　想我这拼死拼活的四年换来的小小成就，也勉强能上桌炫耀。

　　伏筝说，还好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大人了，你已经能把所有的情绪掩藏在心底，不动声色。

　　所以别想太多，去吧，你去见一见他吧。

　　好的，我听见自己说，这一次我先要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