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春朝》椿井吟

1、重返人间

　　三月，春寒料峭时节。

　　红墙白瓦下，残留的丝丝雪散落在宫墙各处，宫人们忙着扫雪。风略带着些寒意，将轻茫茫的残雪吹向各处。扫雪者的虽有怨怼，但却没有因此放松分毫。

　　毕竟今晚，北瞿使者将会来到皇宫，这是两国的外交大事，而晟安和北瞿近月愈发浓烈的敌对气息更是让人不敢有一丝怠慢。

　　宫道深处顺风而飘的残雪聚集在一方宫门前。院子里宫人稀少，凉风划过窗棂的缝隙，捎进来点点雪白。

　　殿内充斥着和殿外孤清的氛围，黄花梨桌上摆放的华丽配饰和鲜艳的服裙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青禾将一支银镀金蝴蝶发簪插进卫昭懿的发髻里，眸色复杂地看着铜镜里的卫昭懿，嘴唇微启似是要说点什么，又蓦然止住。

　　平时卫昭懿是没被受令出席各种宫会的，而偏偏两国和谈之际皇帝吩咐卫昭懿前来今晚的宫宴，但凡稍作思量的都不难领会到皇帝打的算盘。

　　此次和亲人选，恐怕早早就定下了。

　　妆罢，青禾服侍卫昭懿穿戴好华服后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声响，不一会儿殿内的门便被强硬地推开，不带一丝通报的声音，与闯入无异。

　　来人是卫元姝。

　　冠宠六宫的崔贵妃之女，当朝二公主。圣眷浓厚造就了她行事不羁的风格，自恃位尊，也不乏有跋扈之态。

　　卫元姝看到卫昭懿装扮得与平常大相径庭，加上配饰的点缀显得卫昭懿相较从前明媚了些许，尽管她向来打心眼底较看不起卫昭懿，但不得不承认，面前女子的容貌是极好的。

　　卫元姝被自己冒出的想法搅得更是心烦意乱，嘴角尽力地扯出一丝弧度：“妹妹打扮起来，还真是明艳动人呢！想来为了筹备今晚的宫宴花了不少心思……不过也对，平常妹妹也不曾有这种机会，可不得好好计划一番嘛！”

　　卫昭懿始终保持着微笑着的表情，沉默地听完卫元姝嘲讽的一番话后，看着她脸上极力掩饰不住的不满，一时也有点想笑。

　　恐怕也只有这个不通时事的二公主，才会只计较她出席了宫宴。但凡她的脑子再灵活转动一点，也不难知晓这宫宴中的种种盘算。

　　卫昭懿佯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局促地说道：

　　“二姐姐说的是，今晚的宫宴规模之大，是我这么些年都无幸参与过的，当真叫我有些心焦无措……”

　　卫元姝听完卫昭懿饶有自知之明的一番话，稍稍泄了一丝忿恨，但不悦的情绪依旧主导着：

　　“可不是嘛，此次宫宴父皇只授令你去，我倒是不知你是何时讨好了父皇，哄得他才能给你这个机会！”

　　话罢，卫昭懿的心下沉了几许，抬眸看向卫元姝：“二姐姐是说，此次的宫宴只授令我一人？”

　　卫元姝一听这话，自是理解成了卫昭懿得意之语，稍降了的怒气又升上来，语气更添讥讽：

　　“我问过母妃了，众姐妹中父皇只让你去了。呵……你现在心里也挺快活的吧？”

　　青禾听着卫元姝的话，深感此人的愚钝之余，更多的是替卫昭懿感到心凉。

　　若是此前，还能祈祷皇上有意让卫昭懿和亲，大局未定，尚有转机。而只让卫昭懿一人前去，只怕是已敲定此事，终难回圜。

　　卫元姝瞧卫昭懿默不作声的态势，怒意无端更添了几许。脚步轻抬，傲慢地环走打量着室内，不耐烦地说道：

　　“母妃知晓你平日里不善应对这种正式场合，更别说晚上的宴会是何等重要！你可别把你平日里这小家子样带到殿上去！所以她啊……特让我来遣你前去她寝宫，有些东西要向你好好交代交代。”

　　青禾看向桌上摆的那华服，正是崔贵妃今早遣人送来的，那时领头的宫女也早已传达了崔贵妃的一些话。而且若是通传，怎的还需二公主亲自来请？

　　青禾微微抬首看向卫昭懿，卫昭懿也递给她一个眼光，示意她莫言。

　　卫昭懿的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往常的笑脸，恭敬地说道：

　　“如此……那真是辛苦二姐姐了！”

　　卫元姝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的同时高扬着声调：“还不跟上！”

　　随后卫昭懿附身轻轻一鞠后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积雪尚未清扫，只余正中一条由脚印踏出的凹路。谁也没有察觉到，脚下踏过之处，凹路两旁的残雪堆积下新脱出来的点点绿意。正如适才没有人发现卫昭懿俯首时脸上划过的几不可察的深沉，一双羽睫下的眼眸暗光流转，尽显凌厉之色。

　　果不出她所料，卫元姝绝对不会让她前去参加宫宴。

　　半路上，卫昭懿感受到身后有人重重地一击袭来，而后便慢慢失去了意识……

　　——
　　“你醒了。”

　　卫昭懿睁眼时，未成想自己的四肢无力，稍微移动却感受到全身的麻痹感也一并袭来。

　　这是睡了多久？

　　眼前模糊的景物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青白道袍。还未待卫昭懿仔细看清，她便下意识地起身检查自身的情况。

　　那老者看她这样，抚了抚灰白的胡子，大笑了起来，笑声高亢洪亮，颇有几分大家气派，虽不相识，却也让卫昭懿稍稍降了些防惕之心。

　　“小丫头，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宵小之人。原先给你服了药，但怕时间过赶，未能真正发效。如今看来，这是赶上了！”

　　卫昭懿听得一头雾水，想向他问个清楚，刚要发声，嗓子里竟是一阵奇痒，刺得她捂住胸口连咳了几声，连带着全身的酸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刚服药，不可过激，尚需一番休养。”

　　那老道走到方桌前倒了一杯水，卫昭懿观望着他举手投足间尽显旷达无束，不似皇宫之人。

　　老道将水递给她，示意她喝下。卫昭懿接过喝完后便问道：

　　“不知先生何人？我这是发生了什么？我又何会在这里……”

　　明明头脑中的记忆还停留在卫元姝暗遣人将她弄晕的那刻，按理说现在如果没被人发现自己的话也应该还在皇宫之内，可眼前的屋子一派清简，陈设也是十分老旧单一，不属宫内之物。

　　“我名唤郑中阿，江湖人称飞寒流。而至于你………”

　　“你已经死了。”

　　那人轻描淡写地将此话甩出，卫昭懿听后眉头紧蹙，扯出一抹笑感到荒唐不解。

　　“老先生真是说笑了……我若是死了又怎会在此与您攀谈呢？”

　　“刚刚说了你服了药，那药便唤作遁生丹。所幸我救你时还不算晚，才能让你去鬼门走了一遭又重新还阳。”

　　卫昭懿的面上渐渐浮起惊惧之色，要换作平日，她是断然不会相信这荒谬之事的。但她发觉此时用手捂住胸口时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胸口过了好久才跳起来一次 ，直叫她发闷。

　　“你应该也感觉得到，你此时的身体异于常人，你人刚还阳，身体大部分还处于休眠状态，四肢无力且较不受控制，寒气袭身……这些都是你死过的事实。”

　　他说的话与卫昭懿此时的感觉虽符合，但卫昭懿还是怀疑居多，且不说自己同他不曾相识，就算自己真的死了，那老道又是怀着何种心思才助她复活？

　　但那人接下来的话又打破了她刚整理起的思绪：

　　“你死在了和亲途中，也就是去北瞿的路上。”

　　“！”

　　还未等卫昭懿整理，他又接着说：“遁生丹这药罕有，故而它产生的后果也较为奇特，你此时还没有完全活过来———

　　以一月为界限，遁生丹给了你多活了一个月的时间，但代价是它也剥夺了你死前一月的记忆。所以现在你的脑子里关于此前一月的记忆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我现在脑中残留的最后的记忆已经是一月之前的事了？在这期间我不仅正式被确定前往和亲，而且和亲队伍已经出发了？”

　　郑中阿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的神色如常，并不见一丝变化。

　　“和亲就在一个月后吗？时间比我原想得赶……”

　　信息量过大加上记忆的缺失，卫昭懿的头脑传来一阵剧痛，难受得扶住额头。

　　郑中阿见此，从袖袍中取出一罐瓶子，从中取出一粒黑色的丹药，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我适才说了你现在需要休养，不可对自己过度施压。”

　　郑中阿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到卫昭懿孱弱的身躯和苍白的脸色，语气又软了下来：

　　“小丫头啊，人之大事，除死无他。我知晓你此时暂时接受不了，但无论如何你还是得挺过来，你就还有机会活下去……”

　　卫昭懿不知此人目的，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有机会？……先生要我怎么做？”

　　“鬼门易入，遁生无门。你可知道武林中有多少人想求这遁生丹而不得吗？它确实会给人复活的机会，因此被众人所觊觎。但要它真正发挥起死回生的作用，只有一个办法。”

　　及此，郑中阿却不再说下去，话锋一转，对着卫昭懿说道：“丫头，你难道不想你是怎么死的吗？”

　　卫昭懿一听这话，但心下也闪过了几种可能，和亲路上一帆风顺抵达的都是少数，遭遇灾害或截杀都有可能，倒不想多做探究。

　　“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内，你必须得查清你自己真实的死亡原因。”

　　“只需要如此，我便能完全活过来了吗？”

　　郑中阿又抚了抚胡子，轻轻笑了声：“当然不会如此简单，遁生丹既入你体，得需你自身条件才有能力让它完全生效，只不过现在你需得先按我说的来做……”

　　卫昭懿像是累了一般，身子后仰，她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很在意自己是否如同郑中阿所说已经死亡。久居深宫，日复一日地戴着面具小心做人，被人忽视、遭人苛待的日子她也活够了。

　　仔细想来，若是自己没死，怕也是难逃和亲的命运，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也无甚了趣。

　　“你的死亡不是偶然，而是人为。”

　　卫昭懿闻言抬起了头，一张虚弱的脸此时尽显犀利，深邃的双瞳也添了几分寒意凛冽：

　　“人为？”

　　“没错，你难道不想知道谁造成了你的死亡吗？就这么死去了你甘心吗？……你这一生都蹉跎在皇宫中做了个无名的公主，到头来也走得如此潦草……实在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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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宝们看到这里〈开心〉，第一次写尚有不足，只希望这个故事你们能够喜欢，如果可以的话点个收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