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未尽可燃

8、第8章 来自未亡人

　　“是学生吧？准备兼职吗还是找工作？”

　　中年人胸口黑金色的标针上刻着“前厅经理”，像在给一旁手下做示范，稳站八字步，除了微凸腹部让这身纹线西装稍显拘束，他搓磨着双手笑得倒是和蔼。

　　“你大可放心，我们是正规KTV，不需要交押金、介绍费什么的，工资月结，干得好有提成，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走人。”

　　“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时间啊！周内时间可以调整长短！”经理一咬牙先拍板了，“但是有要求——基础工资少一千，来了要完全服从管理和安排！有时活多需要手脚麻利点，周末时间正常。”

　　对面捏着的一摞传单的男生沉默着，经理心中一动。

　　“这样吧，这是我名片，你先考虑有想法了随时联系我！”

　　回去的路上经理沾沾自喜，心觉长相好看的就是有优势，让人过目不忘。

　　如果能抓住这条鱼，先放量贩包锻炼着，学生好拿捏，涉世未深经验不足、防备心不重，将来要真牵住了可以往商务包发展。

　　“他还未成年啊！？”

　　手下没忍住突然问出声，吓得他皮鞋踩滑了一个台阶，又被对方赶忙托住，两人都惊了一身虚汗。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又不是让他做什么违法事情，脑子一天！好歹也是主管了，脑子要多用它才灵！你刚才没睁眼看吗？这长相这身高，这质量，我老远就看见了！多点帅哥美女撑场子懂不懂，放聪明点。”

　　“这……”

　　“这什么这，就这么定了。年轻人一天视力还不如我，不行就重换副眼镜去，免得误事！”

　　经理擦着脑袋上的汗，想起不久前老板责难道“脑子一天放着用来生锈了”——

　　天启KTV规模中上，老板想要更靠拢东区格调转型做大做强，可目前过程却搞得颇洋土结合。

　　这顶着老板名字的KTV不但业绩不好还找不到突破点，促销活动办不开、服务质量上不来，稳定客源少得可怜。

　　老板闹心急不过，各部经理皆是一顿批，痛心疾首道养了一群废物，如果再想不出来新点子“废物利用”，那就把这批人挨个扔去“废品处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每周五的第三节体育课，是一班公认的最爱，像三十分钟的大课间有效延长。天空高阔，操场四周遍布的大银杏树树缘渐染金黄。

　　自由活动时，俞可左右开弓，把装运动裤兜的东西全抖了出来，摊在兵乓球案上，一旁苏杏已迫不及待取出别裤腰的漫画书。

　　俞可顺着案台边缘滑步过去，略圆润的小手遮住当前页，才引得苏杏抬起头。

　　“喊你半天了，”她趁机将一袋怪味豆递对方面前，“一人一包，颜色你先选。”

　　瞥了一眼味道表，苏杏凭借身高优势用书又挡住她的手，不论俞怎样哼唧隔着书没接话。

　　“你说是我上学的方式不对，还是来错了世界？这高中生活怎么能这么枯燥，连你都被同质化了……”俞可耷拉着脑袋，对她捏书的手指戳戳点点。

　　“漫画书真有那么好看？封面就一盒子，什么类型的啊？”

　　苏杏眼睛一直黏在书上，俞可鼓起脸颊扶正对方手腕，端详起封面。

　　那古旧半阖的盒子像快要打开，里面的散出的雾气是海浪相涌相叠的形状，纹理漂亮但却色彩压抑，感觉还有什么隐藏在更深暗处。

　　苏杏之前剪的鲻鱼头长了，她后脑勺上扎起的少年气小揪，这会儿随她不停点头一跳一跳。

　　“你问我可就安利了？！”

　　“我倒也想，是真看不懂……”

　　因为弱视，俞可猫一样眯眼盯着封面箱子下的一行字。她一瞬睁大了眼睛，长长睫毛下眼瞳很圆，虹膜颜色又浅。

　　“这悬疑类的啊？还是推理？！竟然叫‘来自未亡人的信’？”

　　“都沾点边儿。准确来说它是‘未亡人’和‘无名者’的故事。”

　　苏杏瞟向封面名字，没来得及思索如何把核心要点表达，就被俞可抢先拍了肩膀。

　　“我那一柜子推理小说也不是白看的，这感觉我懂！”

　　俞可眼睛骨碌一转，唇角愈发上扬。

　　“你肯定也没少看这类型的，行大于知，还不如陪我实践推一下！咱们班就有个我想观察的，你知道我说谁。”

　　“‘观察’？”

　　俞可转眼睛的糟糕感刺激着苏杏，更别说她那点一览无余的小九九。

　　“长点心吧你，现在都转明和来了……你姑父都说过了——有求知欲和正义感不是用在这些地方，别再把自己兜进去。”

　　“明明是那些人一天闲言碎语多的，没本事正面去对峙，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折损人的话，害我耳朵真都快起茧了。虽说传言肯定有它由头，但我直觉，哪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亲眼所见都有虚假，更别说人传人了。”

　　见俞可终于露出真面目，苏杏把书合住。

　　“你能想到这些，我就不信你不清楚，具体情况是什么多半这些人就不在意。他们更需要的——是可以随心揣测、评头论足、直抒胸臆、达成共识的这个热闹过程罢了。”

　　苏杏将右手伸俞可面前，接续折回手指一个个点完。

　　“再说就算另有真相又怎么样，你一人能真帮到他吗？还是能为他正名？这事儿没你想那么简单。再好心办坏事，被反咬一口。”

　　俞可破罐破摔直接滑蹲在地，熟练地抱住了对方的腿。

　　“我这次单纯想满足好奇心，你就说，万一调查出来不一样的结果呢？”

　　“哎，咱们虽然没私下嚼舌根，可你都没想过吗？按你这套‘跟踪’难道不更奇怪……”

　　苏杏由俞可摇晃着，越发像商场门口鼓风摇摆的人偶。

　　“我这次绝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不信咱们打赌——”

　　“打什么赌！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闲得慌……”

　　“从现在往后一年的冰淇淋我包了——”

　　“……”

　　俞可唇角又扬，抬着头，一脸纯良多半是装的。苏杏沉默地拉起了她，痛恨着人都双标至极。

　　“先说好，玩玩看看差不多得了，敢乱来我不但不兜你还要把你吃穷。”

　　俞可撕开手里捏着的那袋怪味豆，挺直了腰杆，道：“我怎么说现在也是成长升级版，谁还会像以前那样费那功夫，就下节体育课！到时见分晓！”

　　说完刚塞嘴里嚼了下就呕出来，看到袋子上橙色是呕吐物味，嘴里还夸着“简直完美复刻”边呕边跑冲向了垃圾桶。

　　事实证明，自信的高预期一般打脸来得特别快。星期五放学一个系鞋带的功夫俞可就跟丢了人。

　　周末两天的补习班简直是妖怪吸精气，要了俞可老命。在过函数图像的选择题时，她已经企图在一团麻的脑海中理出一条毕业后退路了。

　　一梦幻地想着自己的私家侦探事务所，眼前便出现了何易，不知独来独往的人是否都有来无影去无踪的加成，他存在感倒也不低，怎么就能跟丢呢？……

　　“何易来了。”

　　苏杏的话让俞可如梦初醒。

　　她打了鸡血原地复活，扯着不太情愿的苏杏一同躲到了银杏树后的角落，看何易独自一人爬上无人的单杠休息。

　　午后日光映照在操场上，两人脑袋叠脑袋在树后张望着，苏杏用漫画书半遮脸，低声无语道：“一周拢共就两节体育课，搞半天不是星期一这节啊？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永不认输，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是让你说这个……”

　　本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然而苏杏已经感到俞可在较真了，不是个好兆头。

　　*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

　　下午五点半放学后，在涌动吵嚷的人流里俞可悄悄摸摸跟着何易，这次把握好间距，怎么都不显得突兀。

　　俞可记得他家应该在西区。顺利跟到东西交界线，将饭点学生行人占领的小吃街甩在身后，步入交错的零散店铺街巷，靠外不远处是一条两三米宽的下坡路，现已在外侧加固了白色的铁栏杆。

　　顺修整后的台阶楼梯下去，便是较宽阔的马路和紧接着它的一个平台，可以遥遥望见近海的些许山岛脉络，以及蜿蜒盘旋的环海路和远近大小各不同的白色风车。

　　现在他竟然和“断尾”一起待着。

　　俞可蹲在栏杆后望向下方平台，揉了下眼睛，眯起眼。

　　没错！
　　就是“恋恋便利店”外经常出现的那个贼凶的流浪橘猫，有着白色肚子和顽强生命力。

　　它最初出现的时候，大家发现它一侧的犬齿都被砸掉了，后脑勺和背上还有几处裸露鲜红血肉的地方，尾尖的断口很整齐，对人极度警惕，一有人靠近绝对会躬身炸毛，呜呜低叫。

　　后来那被烫伤处再没长过毛，有好心人会给它带猫粮、鸡胸肉，可即使是喂了很久的姐姐也近不了它的身，感到人远远离开它才会从车底钻出。

　　此时何易盯着脚边干巴的断尾，而断尾索性坐了下来。

　　俞可眯眼瞧着何易附近一圈，企图找到食物的痕迹，可惜何易既没给它投喂，同样也没有摸它的欲望。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和谐共处。像是负负得正，凶凶的气场一样便相包容。

　　唯独何易在念叨着什么，可能是自言自语。

　　刚过六点他折回最近的便利店买了袋面包，然后转头去了KTV。

　　第二天放学，何易脚步明显在三班窗口顿了下，又直接走掉。俞可莫名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

　　今天走得远一点，去了长码头，他叼个面包，顺手翻开了作业本。他本来好像挺烦躁的，可是坐在码头上就安静下来。

　　半个小时后KTV。

　　第三天。

　　他真的好爱吃面包呀，在跟何易从长码头折回东区的路上，俞可发着呆，突然记起每天中午，他一般都是两个菜和一份米饭，作为男生饭量也不算大。
　　再说这家伙又走回头路……今天还会是KTV吗？俞可拍掉裙摆上的沾灰，分析时开始犹豫，毕竟谁家好人天天去KTV啊……

　　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惊得俞可抬起头，只见一只黑乌鸦落在了不远处的电线上，转头盯向后方的她，俞可瞬间汗毛竖起，猛然发现前后都没人——何易不见了。

　　天色虽未晚，可还没走出的僻静巷道此时在乌鸦的注视下变得漆黑。

　　弥漫开的诡谲不详压在头顶，俞可跑了起来，眯眼左右瞧着，迫切地寻找人影。慌不择路，等注意到脚前方的坑洞已来不及刹车，心一颠要冲到嗓子眼。

　　一股强劲的力量直接拽住了她领子。

　　俞可被勒得向后踉跄一下，慌神中像她没有后退，但一个无比可靠的身影把自己换到了前方，那离危险最近的地方。

　　老天爷。

　　这会儿俞可才看清面前的坑洞比想象的还要深，底下是要翻修的交叉管道。

　　不由腿软蹲在一旁咳嗽着。

　　前侧的救命恩人发话了：“都不看路么……”

　　她紧张地用胳膊挡住脸，不敢和何易面对面。

　　“三天了，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