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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你看到了 ...

  •   下午六点,陈记面馆人不多。
      后厨水汽蒸腾,围着白围裙的小老头一个顶十,手脚麻利地刚盛出一碗鲜肉馄饨,另一边两碗雪菜肉丝面也淋上了浇头。

      顾客取餐缝隙,沾上层薄薄水雾的玻璃门动了。
      望见何易推门进来,老头眼前一亮,手里依旧在掂漏勺,面上乐着,离得近怎么看都像要挥过来给人一下。

      店里取暖器和旧空调都开着。
      稍许潮冷中,何易乖溜溜放下书包,脱叠好外套,将空调温度又调高点,从角落三层高的置物台上取了围裙,闪远点收拾起桌上碗筷,抱到后厨水池。

      “你个小伢子!”

      隔着中间堆放几叠碗和食材的长桌,老爹突然出声,吓得何易一激灵。

      “十一月中就神神秘秘的,说学习再忙,放学捎带着来看一眼的事,一下快二十天没见着你人。”

      老爹将块大排加到最后一份素浇面里,放上取餐台,得空往水池这边来,拍了围裙上的面粉,摘下口罩。

      “十二月十二月好不容易看到人了,满打满算还没几天,元旦放假又不见影儿了。”

      何易心虚,那几天他还在天启加班。先前请了太久假,毕竟没签劳动合同,自从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就更担心被辞退。

      小老头瞧他这副局促模样,忽然福至心灵,眼尾纹路弯起,有了几分狡黠笑意。

      “交朋友了?”

      面馆一天最忙便是中午,本要去帮忙的何易想起拦住自己的两人。只是没抵过“算是”两字烫嘴,磕绊应着。

      “我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但跨年啊什么的还知道点!早该这样——吃饭没?”
      陈老爹了然拍上何易背,愈发喜笑颜开。
      “给你煮碗面吧!出息了呦!”

      何易将手中要洗的碗放回水池,转头见老爹又忙活起的佝偻背影。

      有时候觉得人生是不是都相当的,熟悉的会离开,也会产生新相遇。

      十三岁的秋末,在可能真要一个人度过的冬天来临前,何易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陷入僵滞。
      当意识到饥饿,在灰暗房间里再打开冰箱时,随着唯一光源而来的,是蔬菜熟食腐烂发酵的味道。
      尤为明显的湿凉霉味与陈酸气顶住人气管。

      这种熟悉突然拽住何易。
      直接拖回了得知何志恒出事的头一个月,甚至是更长一段时间的家里。
      像什么在坍塌、溃烂,会死亡的不只有身体,还有幽闭于心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背着书包漫无目游走着,在夜晚盯着聚散的人群。最终是准备打扫卫生的陈老爹发现了站玻璃门外的何易。
      饿了几天,被揪进店里的灰土小人吃了人生中最烫的一碗面。
      后来,除发觉嘴里烫起泡,没想到这碗不要钱的面成了将他们连结的机缘。

      不想辜负。

      不想辜负这样的每一次相遇。自己是实打实受到过帮助的,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你来啦,这个给你——”
      蒋落安口音熨贴,把一小罐糖醋萝卜干塞给刚换好衣服的何易,眼里闪着光。
      何易回过神,沉默推拒着,欲言又止。

      “我做这可是一绝,尝尝。”

      “落安姐,不用再这样照顾我了,你需要的不是这个。”

      “你在说什么?”蒋落安笑着。

      “去谈谈吧,和你真正想的那个人。”

      何易叹了口气。
      “你应该有个弟弟吧?”

      怔住的蒋落安没再回答。
      被何易认真的神情灼伤,她退却,视线游动着摸起包来,拿出烟盒后静了静,熟练地轻磕盒侧抖出一根细香烟,背过身点燃。

      一瞬烟雾弥漫绕过她的波浪长卷发,蒋落安又深深吸了口,思绪飘回当前员工休息室里,她左手夹着烟想挥散周身的烟雾,右手拉开门直接离开了。

      何易看了眼手上装满满当当的罐子,抿着嘴角飞速打开了一旁自己的储物柜放好,追了出去。

      何易推安全通道的门时有点急,搞出不小动静,可惜灯泡要坏不坏也没人换,是绿莹莹的指示灯牌照不亮的昏暗,借着一门之隔KTV走廊的光,他见蒋落安伸手抹了下脸。
      何易靠墙安静地望向她,她抽了两根才停下。

      “你是什么时候……”蒋落安没能再说下去。

      什么时候?

      何易垂下头。

      是听到她名字里的那个“安”字开始,便多了一份注意吗?

      明明知道,不也仍装聋作哑地感受着那偏爱。
      也许大家都从彼此身上找到了潜意识中的渴望,模糊、迷幻,却又不属于自己的那人模样,相互欺瞒。

      然而矛盾的心注定让他做不到去享受。

      蒋落安只会是蒋落安。
      她人很好,不应该被困住。

      “落生原本也能上高中的……他和你同岁,”蒋落安声音微哑,轻咳了下还是推回烟盒半弹出的烟,塞回包里空出的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扣着肩想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浓密的波浪长发里,又像是冷便抱臂摩挲起胳膊,“像你说的能谈谈那样就好了。”

      “少管所待的这半年,每个月都有三天,也只有三天时间可以探监,可他拒绝和我见面。”

      “从什么时候起,八成是知道我做了小姐开始吧。”蒋落安自嘲道。

      “他是一个很乖的小孩,我妈改嫁,我爸再婚,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阿婆也去世后我们相依为命,他真的很乖……”

      *
      蒋落安在很多地方打过零工,因为蒋落生上学缘故从老家来到淮宁后,在大超市里当售货员的时间最久。

      晚上刚清点完柜台的货,蒋落安手肘支起,半趴在靠墙黑柜桌上,正拿蓝色圆珠笔飞快记着账,一塑料袋分量不少、已熟透的圆滚枇杷闯入了她视线。

      这品种的果肉浓香清甜,一年应季只能吃上七到十天,抢手又价高。
      瞄到打好的价码,蒋落安笑了,看到提着袋子的人赶忙接过。

      “李姐,谢谢啦,叫我过去拿就好了!”

      “别叫姐了,我多大年纪心里好像没数似的。今天有事要早回,你这边忙,等不住你磨叽。”

      穿红马甲的中年妇女神情不耐,念叨时取下身上围裙折拿手中,一边揉压着粗大的指关节,最后手心沾了沾额角的汗。

      蒋落安习惯了一般,温柔笑着,把枇杷放到柜桌上,担心对方那边价和量对不上,又小声问起。

      “能有什么事,都这会儿的水果了,”女人推开黏过来讨巧要帮她捏肩膀的蒋落安,“馋嘴丫头,还不如想着给你俩置办套新衣服!上次落生给你送伞,瞧他那卫衣袖口都磨开线了,多好的一个帅小伙儿,穿破破烂烂的。”

      “条件有限嘛,我不用,”蒋落安俏皮兮兮,冲李姐拍了拍自己的红马甲,记起已到交接班时间,她笑着脱下收好,蹲回小柜前仰头道,“他我回头再说说!太拗,关键我也不知道他喜欢的。”

      李姐瞧了眼柜边放工服的女孩,摇头离开了。
      跟着起身的蒋落安看着走远的人,随后深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袋子里,那些显然不是顾客们挑剩的大颗枇杷上。

      五月中旬淮宁热意滋长,但昼夜温差也大。

      下晚班已是十点多。
      蒋落安解开挽了一天的长发,手背一扬,微微汗湿的顺亮黑发轻松被撩到身后,夜风一吹清爽之余有点凉。

      马甲下原本的浅紫毛衣开衫终于能完全露出,她看了一眼,拉平肩处的一道压褶后,直接揪掉背包磨出的几粒毛球,继而拍了拍牛仔裤外侧,可能是下午理货时蹭到纸箱的灰土。

      不想无心提了嘴当季的枇杷贵,李姐倒记住了。

      蒋落安再次挎上单肩帆布包,听着手上塑料袋的摩擦声,在可以做自己的时间,不用思考别的,胳膊晃动幅度都变得欢快。

      踩着夜色走在熟悉的路上,路过转角街尽头的小花坛时,她不禁垫起脚尖,在昏黄的路灯下,随脑海里的歌,迎着风一个翩翩旋身,留下一个模糊真切的笑容。
      即使世界不会注意到,依旧灿烂地绽放着。

      穿过巷道,隐入低矮的老旧学区楼群。
      爬上二楼顺着过道越过几户人家,透过防盗窗后半掩的窗帘,唯一亮着的长条台灯下,趴桌子书本上等人的人都睡着了。

      蒋落生初二时个子一窜而起,猴儿一样瘦高瘦高,现今只要和他站一起,将身段高挑的落安都衬得纤小。
      这会儿窝在房东孩子原来用的学习木桌和靠背椅间稍显局促。

      想他学习辛苦,落安手脚放轻拎着塑料袋,从沙发上捞起落生校服外套,正要给他披上,却在靠近时一眼看到了台灯下他手背红的一块,这下才注意到暗处那个折叠小木桌是撑开的。

      几步过去揭开桌上白色饭菜罩,是两个菜,想必锅里还温着米饭。炒得发黑的菜,还剩一点,而唯一一个肉菜留得最多。

      她“唉”着把手中校服扔回沙发,径直走到桌前伸手扭上睡梦中人的脸,手劲变大。

      “落生,别在这儿睡!”

      “阿姐。”

      在光源旁勉强睁开眼的蒋落生,双眼皮堆起褶子,眨巴适应着,初显棱角的脸仍被落安捏住,意识到她推自己怀里的袋子,闻见枇杷的果香,定了一瞬迷迷糊糊笑起来。

      落安松了手,即刻转身去放电磁炉的地方,从上方搁调料盒的空格摸出了一小支湿润烧伤膏。

      “伸手,”她等不及直接探身抓住落生的小臂,借此拉来他的手,“你拗的,咱们就没做饭的天赋,我上班前肯定买吃一顿饱的,不饿的,再说晚上回来都几点了,你去学校食堂吃了再回家,不用做。”

      蒋落生此刻满脑子都是下午放学回来发现的——垃圾桶里那没来得及扔的泡面盒子,就知道早上她又去兼职赚外快了。
      默默收拾着,心里却惭愧地找不出反驳的说辞。他有什么理由去责备恨不得将时间掰成几瓣去用的她?

      轻轻涂完落安又自然地吹了吹。
      盯着她凑近的嘴唇,反应过来的落生见状直抽手。

      “没事儿。”
      他不再看落安,干巴巴道。

      除去一上午发的传单、下午在超市的上货整货,已经站八九个小时,落安这会儿蹲地上缓着,抬头看向落生没忍住盈盈笑起来。

      “哟,会呈英雄啦?谁小时候摔跤皮都没破,就磨红了点,哭着紧跟我不放,捧起双手要阿姐‘呼呼’啊?”

      看偏头僵着脖颈的落生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犟,落安索性起身去收拾饭菜。

      “我这段时间抽空问了好几家中介,有个我感觉不错的,房子一厅二室,距离也还行,好在价格能商量。”

      “现在挺好的。”
      一有动静,落生便不由地目光追随过去。

      闻言落安关上迷你冰柜的动作慢了几分。
      落生一直都争气懂事,也是这样想要改变冲动就越迫切。她惦记着落生的个子还有沙发床的长短,这次铁了心。

      “不能总这么让你将就啊!不用担心,阿姐有好好攒钱的。”

      *
      黑暗中蒋落安跪坐在原本支起的床上,正脱着衣服。
      一帘之隔,蒋落生背朝帘子侧躺着,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将抹了药的手搭在薄被外。

      脑海里格外嘈杂、混乱。
      不仅是上一次期末家长会,同学张睿那番话的冲击,随着对外界感知加强后,落生发现哪里都不对劲了,不断产生的压力让原本的内在秩序性更加扭曲起来。

      “阿姐……”

      黑夜掩护起他战战兢兢的试探,手背抹药的地方这会儿终于感到凉丝丝的。

      “以后咱们也会和现在一样吗?”

      “才不会。”
      落安着急否定,这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让落生的心当即咯噔一下。

      然而后话缓缓至,她无比坚信地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不安情绪并没得到任何缓解,多了郁闷的落生憋着气拉被子直接盖过头顶时,听见落安嗡嗡的说话声继续从身后传来。

      “其实我昨晚梦见阿婆了。”

      “什么?”
      只把脸露在薄被外的落生,像没听清楚确认般地问了出口。

      一片沉默。

      在这狭小的甚至放不下第二张折叠床的空间里已经待了快两年。
      那一到下雨天就渗水不定时掉白皮、然后发霉的天花板,冬夜里一闭眼就能感到呼呼漏风的单薄的墙,躺在怎么也暖不起来的被窝里,闻见再多清新剂也遮盖不了的厕所飘散出的味道,让人熟悉且依旧抗拒。

      落安想着老房子自然不见得有多好,可是那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记得为补贴家用,小院里堆满了阿婆捡来的瓶瓶罐罐、纸箱纸片和破铜烂铁,总乱糟糟的。

      阿婆也总是沉默着来来回回,有干不完的活儿,收拾着、操劳着,和他们被丢到她身边时一样,没有哭天喊地的怨怼,更没有气急败坏的咒骂,默默地,默默地手脚又麻利一点,像刻在骨子里的顽固习惯,不知不觉照顾拉扯起姐弟二人。

      直到姐弟两人从小心翼翼,再等落生长大些两人围着阿婆嘿嘿哈哈的闹腾,抢着踩扁空瓶子数谁的个数多,扯掉从工地捡来的废铜线外皮,叉腰掂着自己的战利品。

      是阿婆给了他们一个去处,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却无声地承担起一切,再难也给了他们机会和可能。

      【绝对要活出个样子来】
      这个念头就和最后也没能得知阿婆的死因一样,狠狠地烙印在她身上。

      恨也好,在意不在意也罢,想要努力证明着什么。

      有时会想到底是肺出了问题还是肝脏坏掉了……
      都说怒伤肝、悲伤肺,也许都有吧……
      可是阿婆什么都……

      被发现时阿婆正呼吸困难、满头大汗倒在地上。

      “真能忍啊,都痛成这样了到这个时候才来,这神仙来了都救不回了。”

      三流医院工作人员经验不足,抢救的方式更显鲁莽,毫无尊严可言,羸弱不堪的阿婆早已承担不起,一时间口腔内部都被撕裂,管子插一半本就痛苦的身体又呕出两口血。

      落生急了,冲上去拉住人说他们怎么这样,被其他人慌乱推开,彼此拉扯着。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出去都给我出去,这儿抢救呢!”指挥大局的医生拽开落生的手,皱眉瞪道,“瞧不起这儿的环境条件,有本事去城里啊,来这里干嘛……添什么乱!”

      毫无征兆被察觉后,是猝不及防地结束。
      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呼出去,生命就消散了。

      落生将阿婆背着吭哧吭哧往回走,落安在后边扶着,一边握紧阿婆粗糙干裂的手,眼泪就没有停下来过。

      落安暗暗咬紧牙关。

      “没什么,睡吧。”

      黑暗中二人隔着帘子背靠背躺着,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却也仅此而已。就像落安没有看到落生的眼泪一样,落生也不知落安的决心有多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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