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未尽可燃

12、第12章 情绪反扑

　　姚思安一身中式喜服，红色的裙摆铺开在床心，乌黑顺亮的长发全部盘起，发间插着花翠，姣好面容略施粉黛，因为那明艳的眼睛美得浑然天成。

　　“咱们和老何家有交情，双方相熟，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们也不小了，这算两家父母做主，促成了一桩好亲事。”

　　“虽然小何他学历没你高，但为人忠厚老实，善良又上进，现在还有了自己的小地方。你们在一起相互搀扶着，好好过日子，妈也放心。”

　　坐在床边，姚母手抚正裙摆，仍谆谆嘱咐着。这时姚思安目光停在了母亲鬓间的白发上，心里动容。

　　“妈，我知道。”

　　“再让妈多唠叨唠叨吧，以后离得远也探不上你了。”说着姚母眼眶又湿润，“你性子乖顺，从小到大都听话，妈不愁，都是从大姑娘、为人妇、为人母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到时候你就都懂了。”

　　姚母端来汤圆喂着她，这时何志恒的迎亲队伍赶来了。

　　总共就见过三次面的何志恒，中规中矩地捧着红百合玫瑰包好的花束，好不容易一进门就献给了姚思安，有些紧张。

　　他人身材结实，肩背宽阔，有着历经风浪深色皮肤，面容比当初姚母给的照片看起来还要英气质朴，这会儿额前都沾了些薄汗。

　　临走之前，何志恒恭敬地端茶给岳父母喝，他们也语重心长的和女婿相互交代安顿着。

　　鸣炮奏乐，队伍出发。

　　红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腾起硝烟青雾。
　　踩着满地碎红，姚思安手拿花束和装有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的小红袋，牢牢记着母亲的叮嘱。

　　何志恒也一手举着红伞，一手牵着她。

　　两人一路往前走，不回头不停留。更不能说话，姚思安记着“绝对不能跟家人说再见”。

　　上车前姚思安接扇，婚车启动时把扇子扔到窗外，这是姚母说的“不把坏习惯、坏性子带到婆家”。

　　一路敲锣打鼓，高唱喜歌。

　　到达何志恒家后，鞭炮声更热烈。有两个小孩拿着橘子让她摸，姚思安按份给了小孩红包答谢。

　　红包没少给，进家也绝对没踩门槛，甜汤喝了，该叫的人也一个没落下，甜茶也敬好了……

　　经历了一系列繁琐流程，宴请好宾客后，姚思安脑子里绷紧的弦终能放松些许，显露出疲态。

　　可猛地她又起身，因为太着急还踉跄了一下。

　　“差点忘了！”

　　姚思安忙去找那先前摸过的橘子，却找不到原本置放的小碗。估计是玩闹中被推翻了，再发现时，翻倒的烛台已将滚到下面的小橘子压扁了一个。

　　这两个橘子本应留到晚上由她亲自剥开，带来健康长寿的好寓意的。

　　“这怎么办才好啊！”

　　姚思安捧着那橘子不由地剥起，企盼里边还有一线希望。结果一剥开才是完全的汁液横流，沾得手上都是，心中彻底慌乱。

　　“不怕的。”

　　一旁的何志恒想宽慰，一时又找不合适的句子，索性过来一口吞掉压坏的那个，把完好的递她嘴边。

　　“吃肚子里都一样的！”

　　她愣了一瞬。
　　何志恒毫不嫌弃牵起她黏腻的手，又将嘴边的橘子给她推了推。

　　望着面前人脸上的纯粹和期待，她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心里溢起了踏实笃定，重新有了笑意。

　　甜蜜过后随四季更迭，终归回到的是平淡日常。

　　好在何志恒勤劳能干，责无旁贷承担养家重任，姚思安也温顺持家，夫妻琴瑟和鸣。

　　*
　　下午三点，海边的日头尚毒辣，戴着帽子的姚思安站在长码头探身望着。

　　那粼粼波光里艘艘铁皮渔船陆续回港靠岸。

　　凌晨出海的渔民们，经过一天的海上颠簸劳作，现满载而归。

　　他们片刻不停，和早早守候在岸上码头边等待收货的买家接头。将捕捞到分类装好的海货，一筐筐往岸上运着。

　　长码头上人头攒动，挑拣称重出售，讨价还价，你装我递，热闹非凡。

　　“你怎么来了！”

　　何志恒站甲板上，这会儿才有时间大口喝水解渴，一时喜出望外。

　　靠近码头一侧的旧轮胎，缓冲着海浪波动着船身带来的撞击，固定船只的缆绳也摇摇晃晃。

　　何志恒身手利索，翻身上码头。

　　只是身上穿着下水裤，想着自己一身臭汗鱼腥味，他没靠近姚思安。

　　同一条船上的兄弟也打趣着他，说嫂子一来他魂儿都没了，哪儿还有心思干活。

　　何志恒站在原地傻笑着，可看她泛红的脸就知道她肯定是等了好一会儿，不由嗔怪起来。

　　“都说别来了，天又晒。”

　　他舍不得让姚思安吃苦受累，婚后坚持让她赋闲在家。

　　姚思安看着眼前的人，古铜色皮肤倒也看不出来晒伤没。

　　她先开始被小兄弟那话逗笑了，但一想何志恒上一次出海七八天才回来，自己独自一人，想他也见不到，心中微微埋怨，相必他也不懂。

　　“反正也是闲着，给你带饭了。”

　　起初何志恒的小型渔船轻便，多是跑跑附近海域，最远不过无虞岛。

　　因为收成还不错，存下一部分积蓄，加之政府部门扶持，出台了补助政策，他和自己的好兄弟后来合作，一起购入了台大型渔船重新下海，还新招了人。

　　现在出海范围扩大，有时候要到几百公里外的海岛附近碰运气。为了节省油费，出海捕捞的时间短则七八天，长的话有时甚至会一半个月，期间不断地进行作业，昼夜不停。

　　上一次休渔期结束，即使台风刚过，好不容易盼来开渔日，渔民们皆是准备好补给，检查好设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时海上环境还不是特别稳定，一直伴随着阴雨连绵的天气让姚思安担心了好久。

　　*
　　下午姚思安和其他渔嫂学着修补渔网，将没卖完的鱼晒成鱼干。

　　迎着落日余晖众人坐在船头聊起家常，谈着生活中的琐事。

　　聊着聊着，其中一位身材富态的大嫂神神秘秘地移着小马扎凑了过来，打量着不远处聚一起喝着小酒的男人们。

　　“坦诚待你才问你的啊，你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会嫁给何志恒啊？”女人低声好奇道。

　　这一问其他双眼睛刷地一下全聚在了姚思安身上，手中的活儿都慢了半拍。

　　还没等姚思安反应，有人又帮腔了。

　　“咱渔民就一大老粗，风里来浪里去的，你还有文化，像是不搭调的两个人凑一起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口直心快说完好像又觉有些不妥的女人，手中捏着小鱼干找补道：“可不是说你们不好，千万别误会啊！”

　　“说真的你这么漂亮，一看就像咱们城里的，那叫什么，白领啊什么的，手指纤细，就不适合补网这种活儿。”

　　你一言我一语，姚思安手上拉着网，不知为何这话题一瞬全跑到了自己身上。

　　老实说听到这一个个疑问后自己都有点震惊，她发现她还从未从这方面想过。

　　“是家里大人做的主。”

　　一时招架不住，姚思安如实道，笑容有点勉强。

　　“哦，是这样。”
　　“真让志恒这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可不是。”

　　环顾着大家，但愿是错觉吧，姚思安总觉得有人的眼神有些玩味。
　　她不是很舒服。

　　*
　　是夜躺在床上，脑海里都是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话在翻腾。姚思安闭着眼思绪越发清醒，终忍不住戳了戳一旁的何志恒。

　　“志恒睡了吗？”姚思安小声试探着。

　　她转念一想，辛苦了一段时间的何志恒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心觉不应该。
　　正准备转过身自己再闭眼酝酿睡意，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捞了回去。

　　感到有动静迷迷糊糊的何志恒，半睡半醒。
　　“怎么啦？”

　　姚思安枕着他臂弯，人被半箍在他怀里。

　　“志恒，你说为什么那些大姐都说咱们不搭调，她们是看不起渔民吗，可是他们的丈夫不都是吗，这不矛盾吗？”姚思安小声着。

　　何志恒大概是本能在作答。
　　“别瞎想啦，她们就随口一说，快睡吧！”

　　不一会儿何志恒就睡实了，嘴里嘟囔着：“咱们明天去买那条裙子吧，我看你上次盯了好久，一定喜欢。”

　　他迷糊中，还主动亲了姚思安一口，很少有过这么直白行为的何志恒让姚思安更清醒了。

　　又听见他继续着。

　　“赶快起网，使把劲啊……这网可以啊……品相不错又肥……能买个好价钱……”

　　“走……买衣服走……”

　　姚思安扑哧笑了出来。

　　她微微爬起身，看着何志恒睡梦中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手轻轻触上去。

　　想着他的辛劳付出，想着他的质朴纯粹。

　　“什么配不上”。
　　她心里突然有种很强的负罪感。
　　会纠结这些闲话难道不是自己心里有动摇吗？觉得自己就压根不该胡思乱想，面前的人才是自己应该好好关心的人，是自己的丈夫。

　　*
　　再好的计划仿佛往往抵不过现实时间的考验。

　　不论姚思安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每当和邻里在一起，她们论长论短，总有全新的切入点和话头。

　　可最终百转千回，问题还是那么具有针对性。因为她的美丽、学历总是大家讨论焦点、煽动的对象，众人乐此不疲。

　　姚思安心底觉得和她们格格不入，可兄弟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因为不善言辞表面应付得格外费力。

　　热情一点点在这日常琐碎中消耗。

　　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她拽住几天未见的何志恒，拉着他衣服让他看向自己，说起自己心里的烦闷。

　　“哎呀，姐她们又没什么别的意思，调侃几句开开玩笑罢了，干嘛那么小心眼！”

　　又是好些天的出海，何志恒疲累更甚，满不在意地搭上她的手轻轻推开，方便自己换衣服。

　　“我小心眼，我敏感？她们总在说你不好啊！”

　　“我都没觉得咋样，你纠结什么！”

　　从来没有大声讲话的姚思安突然如此，何志恒下意识地反驳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这一刻，姚思安脑袋里就像过了电般，无数片的拼图细节在组合、在完整——
　　何志恒性格闷，人也有些要强，说白了根本还是大男子主义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