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鸾薄幸》白鹤初夏

56、故人之姿

　　东街百花楼二层之上，靠窗处坐着两把酒言欢的公子，意气风发，好不得意

　　阮鸿祯倚窗而立，手里握着一杯清酒，俯视街上行人。

　　“怎么样，还是京城好吧？”，同桌站起他的好友，阿炳骄傲问道

　　阮鸿祯笑而不言，眼里露出几分野心，和他在阳州老家时的谦卑模样大相径庭。

　　“京城自然是繁华的”　，他将手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一只手伸出窗外似在捕捉什么。

　　“何止是繁华啊，这可是天子脚下，连墙边的泥巴都是沾了龙气的，你我再回到阳州，那就是人上人了，谁不得高看我们一眼”

　　阿炳说起京城，满眼的自傲，当初若不是他劝说阮鸿祯前来，只怕这人现在还在当个赘婿，是个窝囊废呢。

　　他理所应当把自己当作了阮鸿祯的恩人，和他说话也不免有几分说教意味，“你要现在回去，那就是衣锦还乡，宋家根本高攀不上你，你还当什么上门的女婿呐”。

　　听他提起宋家，阮鸿祯极度敏感，不愿纠缠，街道上过去一顶软轿，他有意跳开话题

　　“那轿子不错，回头给莲儿也买一顶去”。

　　阿炳往下看去，摇摇头笑道，“这可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阮鸿祯心高气傲，很是不悦，不就是一顶软轿，他如今帮七皇子办事，也赚了不少银子，难道连一辆轿子都还买不起？

　　阿炳瞧见他不信的模样，继续说道，“这轿子是谦王府二夫人的，你瞧见它顶上镶嵌的夜明珠了吗？这就是皇后特地命人从北海送来的，一颗价值连城”。

　　“谦王府？”，阮鸿祯目光追随着软轿，果真瞧见顶上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他目光一沉，收回身子重新落座，装作不在意般问道

　　“听莲儿提起过，谦王府里可不太平，二夫人仗着娘家太嚣张跋扈，欺压三夫人，还差点害死了三夫人呢”。

　　阿炳一听来了兴致，他可是京城里的百事通，对于每个大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他可都是听说过一二，谁让他就是做胭脂水粉这种女人生意呢。

　　“三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虽无权无势，娘家地位又低，可最近正受谦王宠爱呢，听说自从谦王从狱中回来，那三夫人日日夜夜都呆在王爷院子里，二夫人多次想去探望都吃了闭门羹”

　　阿炳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道，神秘兮兮说道，“你知道谦王为何过去了这么多天身体还不见好转吗？”。

　　阮鸿祯摇头，听的仔细，“难道不是因为毒性太大，伤及了根本？”

　　阿炳嫌弃他，冲他贱兮兮地眨眼，“你小子到底真傻还是假傻，你也不想想，那三夫人日夜在旁边伺候着，美人相伴，王爷又血气方刚，这怎么可能好好养伤嘛！

　　我可听她家小丫鬟们说了，那三夫人每日从王爷院中出来都是有气无力，瞌睡连天的，有时连路都不走稳”。

　　阮鸿祯一听先是一愣，然后也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起来，“谦王不仅带兵作战勇猛精进，看来这做人做事也是一样勇猛啊，倒是我蠢笨了”

　　他连连喝下三杯酒后，才夹起一口菜往嘴里送，等肚子里有东西了又问道，

　　“不过我之前听说三夫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怎么现在还会画画了，之前她还特意给莲儿送过三幅画，说是想讨教一番，我见过那画，着实画的极好，和我一位故人极像”

　　他身子不自觉收紧，手心握拳，眼尾划过一丝害怕和狠心。

　　阿炳手拿一块鸡腿，横着撕咬一大片，“没听说过啊，三夫人一直都是贵族小姐夫人们的最底层，之前有人在宴会上试探过，她确实什么都不会，你家莲儿应该是被骗了吧”。

　　阮鸿祯咽下紧张，扯出一抹笑，“那或许真是我想多了吧”

　　“诶对了，你说起画，我还想问问，你替七皇子做的万国来朝图怎么样了？画完了卖给我呗，多少钱我都买”

　　阮鸿祯瞬间紧张起来，警惕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事？”。

　　“广三啊，他之前也来找我打听三夫人的事情，顺便还问我你这图大概能卖多少，我特意找人问了，说是要这个数呢”

　　阿炳伸出七根手指，一脸震惊又十分羡慕地说道，“想不到你现在的画能卖这么多，不如我俩合作吧，我就只要三分的利润就行”。

　　阮鸿祯夹着筷子打掉他的手，紧张起来问他，“我作画一事你可向别人说过？”

　　阿炳不满意，揉着手，“没有，广三当时也是醉酒后无意间吐露的，他又是七皇子的人，我哪敢说去”。

　　阮鸿祯这才放心，但依旧十分严肃警告他，“想要活命，你就当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事，今日这些话你最好都烂在肚子里，否则我可救不了你”。

　　阿炳看他这狐假虎威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吐槽他是个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宋家对他那么好，转头就把人全家都给杀了。

　　阮鸿祯没了喝酒的兴趣，冷着脸先走了，街上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散去了一些酒意。

　　他独自往自家方向走，不绝于耳的喧闹被甩在身后，越往东走，人越少，可他却越高兴。

　　京城以东为尊，皇城坐落在整个京城的最东处，也是最高处的地方，站在皇城的最高楼上便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而城里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富商大贾都争相落在东边，想着多沾染一些王者之气，谦王府和七皇子即将搬进的院子自然也在东边。

　　而他虽还没购买自己的宅子，可也租借了一个在东边的地儿，他每回从集市往回走时，都觉得自己真的是人上人，将会平步青云。

　　正当他想吟诗吐出心中的畅快时，前面的街巷中钻出来一个身着黄色牡丹长袍的妇女，手里提着一包药，鬼鬼祟祟，神色慌张。

　　他认定这是个盗贼，但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准备继续往家走时，忽然巷子里又跟出了一个小婢女，她急促小跑着追上去，在妇人耳边说了一些话，然后又折返回来

　　阮鸿祯瞧见那小丫鬟的脸时愣住，这张脸他刚刚才看过，就是谦王府二夫人身边跟轿的丫鬟。

　　他顿时起了好奇之心，心里默想了一瞬，立即跟上先前的妇人，七拐八拐终于看见她和几个男人站在一起，小声密谋着什么

　　阮鸿祯小心翼翼跟上去，努力想听清一些，可知断断续续听见了“明晚，带人”，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很快那几人拿了钱就散开了，阮鸿祯看着空荡的前方，心里琢磨着这事，二夫人身边的小婢女和这个妇人是什么关系？明晚要带人去哪儿？他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

　　果真被他抓到了一个好机会，这些人如此神秘，想必是背着主子干了什么坏事，若自己能抓他们一个现行，算不算帮了二夫人一回？

　　如今七皇子被关禁闭，他之后前程如何尚未可知，倒是自己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多积德做些好事，让别人欠一些人情债，来日总会派上用场的。

　　刚好也正愁见不到三夫人的面，没能好好问问那些画的事情，说不定这次还能被谦王府奉为座上客，邀请进府中，正好自己也能会一会这个沈三夫人

　　他思前想去，这事对他百利无一害，当即便敲定了，明晚要来这个地方跟着看一看！

　　梁乐房兴高采烈回到王府中，让人把院门紧闭，有些激动，连仪态也不管了，一口气喝下茶水后，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珠钗宝石，阴险笑道

　　“沈时卿，看来你等不到被休了，也好算给你留了个好名声”

　　丫鬟过来替她脱鞋，小声回禀，

　　“夫人，药方已经给刘夫人了，她说只要明晚前夫人能将这封信交倒三夫人手里，您再拖住王爷一整夜，天亮之前她定然将人带出京城外四五十里地，保准你永远见不到她”

　　梁乐房仰天大笑起来，平整光滑的脸颊扭曲的吓人，“我等这一天可是太久了，只要过了明晚，这王府便是我一个人的，王爷也是我一个人的了”。

　　傍晚，流云缓动，落日余晖如金纱洒满屋檐及院墙，青葱的松柏沐浴在余晖的残温中，宛如披上一层轻纱。

　　沈时卿在云通院里，心里总是闷得慌，她今日午时已经将所有完好的画都揭开了，也将里面的信息都一一取出拼好，交给了顾息野

　　他和无生自从午时进去书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还没出来，而自己因为还剩下一些破损的画想修复，便也没走。

　　她想将画心平放在朱案上，可画心有些破损缺漏，直接平着放有些困难，短暂叹口气后她才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用排笔蘸上热水在画心上沥匀，再右手拉着一角轻轻提起，让空气进入，不过小会儿画心就自己平放在朱案上了。

　　再用干净的毛巾轻轻吸干多余的水分，另外她两手提起事先准备好的一张水油纸，放在自己身前远处的朱案上，向前倾身子，用带有浆糊的浆刷刷了一遍水油纸，

　　再用排笔在带有浆糊的水油纸上刷一下，让浆糊均匀分布，然后将水油纸附在画心上，使它们粘在一起。

　　等都刷平后才翻转了画心让其背面朝上，水油纸朝下，开始揭背纸和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