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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怯者 柳珘向柳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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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铖从暴雨淋漓的战场上回过神来,仍身在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伤兵营帐,他把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仅剩的左手捏得指节发白,右臂缠着的绷带又有血色渗出,柳元帅抬指点了他几处穴道,柳铖急火攻心,“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脸上两行清泪纵横,柳元帅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搁在一旁,“待会换纱布的时候把这个药用上,这是老朽自己的配方,止血清创不在话下,你且歇养着吧”。
柳铖抹了把嘴角的血,“元帅,这仗没完”。
柳元帅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当然没完,倾天西军重创守城军,把驰援的兵马杀得七零八落,倾天军却毫无动静,那个神秘莫测的主帅却没有趁此一举来攻,两面夹击或可大胜,如此情形却摁兵不动,打什么主意?”
“昔日炎骑叛将诈死偷生,今日现世,那倾天军主帅至今不明身份,老朽派去的眼线竟连倾天军大营的边都挨不着,莫不成那神通广大的洛川王也没死吗?这些人物竟真能执掌生死?”
柳元帅罕见的蹙紧眉头,柳铖不发一言,却听布帘外有一人声传入,那声音虚弱,若非一帘之隔,恐难分辨。
“我知道他是谁”。
柳元帅掀开帘子,挨着最近的一张简易床架上躺着一名少年,那少年浓眉大眼,面色因为失血过多一片惨白,赤裸着上身,胸前白纱重重,见元帅掀帘,少年想要勉力支起身子,被柳元帅摁着肩膀躺了回去,柳元帅就身坐在床架边上,和蔼的问:“我是镇北元帅柳明严,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我叫柳珘,翠微武馆柳微的小儿子”
“你是柳微的儿子”,柳元帅乍听见熟人姓名顿生感慨,“你父亲从小钻武,锻造手艺也好,曾在我的寿宴上赠我一把短刀,那刀好的很,我甚是喜爱,我卸甲后随我远行,趟过天南海北,至今仍收在我随身细软中”。
“能得元帅青睐,家父幸甚”,柳珘谦虚道,柳元帅摆了摆手,免了互来互往的寒暄,直入主题,“好孩子,你说你知道他是谁?你如何得知的?”
柳珘平躺着,侧头一眨不眨的看着柳元帅,整理了一番思绪后开始讲述,“元帅,我是安都侯麾下禁军少锋营战士,也是安都侯亲收的徒弟……”。
随后,柳珘详细讲述了这一年多来从皇都绵延至北漠发生的种种,柳元帅始终静默的听着,心里细细琢磨着少年口中的事件与人物,待柳珘话音落下,柳元帅叹了口气。
“昔年叛王之乱,镇北军奉旨出兵勤王,我也在大殿上见到过那位穿心毙命的三皇子尸身,当时只厌弃他背离人伦,为谋天下逼宫造反,杀父弑君,岂料他是为人所害,骨子里竟是这般为家国天下舍身忘死的英雄,当受老朽一拜”。
“好孩子,你说的老朽都听明白了,倾天军主帅是洛川王谢叱的后人,以帝师之子的身份隐匿于世,说到帝师,薛怀古那人老朽倒熟得很,向来朝堂内外都与洛川王势不两立,这反倒成了绝佳的荫庇,任谁也不会想到与洛川王水火不容的帝师会藏匿他的后人,除非……”
柳元帅沉吟了片刻,又道:“当今的帝师,已不在再是当初的薛怀古”。
“洛川王与王妃丧命于乱阵之中,先帝雷霆手段,即刻赐死洛川王嫡亲子嗣,那送命的药是禁军看着喂进去的,尸身也是禁军敛了,当着老朽的面复命的,断了洛川血脉,先帝又命镇北军远征南海,抄了洛川王满府及其党羽,在泾州杀得尸身如山,血如汪洋,在那样的情况下,被赐死的嫡亲子嗣三人皆能全身而退,十年后集结旧部,勾结北漠亲王卷土重来,倾覆这天下,洛川王长郡主是个人物”。
话音落,柳元帅起身,“你且休养,老朽回去细想再做计较”。
正在此时,两名士兵押着一名衣衫不整,垂发乱鬓的女子进到伤兵营帐,拦在柳元帅跟前押着女子跪下,禀道:“元帅,此人在粮仓外行事鬼祟,偷窃不成,被我等发现,特押来请元帅裁度”。
柳元帅垂目打量着地上跪着的狼狈女子,沉声道:“你是哪家女眷,竟敢在军营里作祟,抬起头来”。
那女子仍旧垂头没有动作,一名士兵掰着她的下巴抬起头,原本侧着头看热闹的柳珘“呀”了一声,慌忙挣扎着就要起身。
“叶鲤,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沉浸在悲痛中的柳铖听到外甥的名字,猛然惊醒,咬牙忍着疼起身掀开布帘,那被摁在地上跪着,披头散发的女子却赫然真是外甥叶鲤,叶鲤一见他,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奋力挣扎起来,大喊着:“舅舅,救我”。
两名士兵颇有眼见,立刻放了手,叶鲤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扑到柳铖跟前又跪了下来,抱着柳铖的腿大哭不止,柳铖心疼的一边念叨着“你怎么逃出来的”,一边弯下身想要扶起他,手刚触到叶鲤胳膊,却僵在了半空。
此情此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少年如何从重兵围困的曙城脱身的了,两名士兵虽不敢出声,脸上却已显露出鄙夷神色,柳珘见到叶鲤的那阵狂喜也僵在脸上,柳铖缓缓直起身,收回手,冷若冰霜的声音落下,“你父母没有你这样怯懦无用的儿子”。
叶鲤哭声顿止,仰头看向柳铖,憋着哭腔喊:“舅舅”。
柳铖痛心疾首,“你也不要叫我舅舅,我没有你这样有辱门楣的外甥,来人,给我拖下去……”,柳铖话到此处顿了顿,随即咬牙切齿道:“斩了”。
叶鲤难以置信的瞪着柳铖,两名士兵闻声上前,叶鲤发了疯似的从地上弹起来,捶打着柳铖胸口,哭嚷道:“你是我亲舅舅,你要杀我?你凭什么要杀我,我只不过想活着,我有什么错,满城的男子都死了,个个身首异处,你领兵城下也没能救下一个半个,你怎么不以死谢罪?这世道当英雄的要死,当狗熊的也要死,我只是不想死,我有什么错?”
“叶鲤”,柳珘急得大喊,柳铖一口鲜血喷出,全喷在叶鲤脸上,惊得叶鲤停下了手,血迹划得苍白的脸面色可怖,柳铖直直往后栽倒,被那两名士兵扶住,叶鲤被柳元帅擒住一只胳膊,只听柳元帅沉声道:“你没有错”。
叶鲤呆呆的看着柳元帅,听他又道:“想活着没有错,但你一辈子要承担苟且偷生的后果,受尽白眼,被人戳着脊梁骨唾骂,你受得起吗?”
叶鲤咬着牙,“我只要活着”。
柳元帅没再说什么,只吩咐柳珘道:“这孩子父母都不在了,你们既然相识,他就留在这里照顾你和其他伤兵,给军医打打下手吧”。
柳珘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柳元帅径直向外走了两步,又反身询问,“你到粮仓那里去偷什么?”
叶鲤垂下头,“我不知道那是粮仓,我只是在外面绕了两圈,扒着窗缝看了看,就被捉来了,我原本……原本只是想摸进营房偷一身衣服”。
柳元帅没再多言,抬步走了出去,叶鲤穿着女装,披头散发,在伤兵营帐被众多伤兵和来往的军医凝视着,如坐针毡,只得挪到柳珘的床架边,拉了张木凳坐下,扯了床架旁散乱的纱布擦脸,柳珘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片刻后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叶鲤讥笑反问:“我该是哪样的人?”
柳珘躺了下去,叶鲤气恼,“你也瞧不起我,就因为我姓叶,生在曙城,我就该脑袋搬家,身首异处,死无全尸吗?”
柳珘缓缓道:“我说的,是你听到父母不在了却连一丝悲戚都没有,你不该是这样心如铁石的人”。
叶鲤哑然,柳珘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半晌后听到一片哀嚎声包裹下叶鲤的低低自语,“我没错,我就是没错”。
夜深,一阵风席卷着凉意涌进元帅营帐,柳元帅自昏暗的灯光下抬头,一个全身笼在黑袍中,脸上蒙着黑雾的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营帐内,柳元帅未见慌乱,轻轻搁下手中的笔,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
黑雾自脸上散去,那人缓缓向前,走入昏暗的油灯光中,映出一张出尘绝世的脸,那人毕恭毕敬的冲柳元帅作揖后唤道:“老师,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柳元帅摩挲着双掌,缓缓道:“我今日才从一个孩子那里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夜里你就到访,镇北军中埋了你的眼线,你们谢氏果非平凡之辈,先是你母亲谢云泠死里偷生,而后是你,星辉以万钧刺穿你心脉,将你击落于万丈悬崖,你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谢惜墨,不对,应该称呼你为薛衍墨吧”。
薛衍墨仍旧一脸谦卑,也不隐瞒,“老师可听说过,人傀?”
柳元帅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薛衍墨又道:“所谓人傀,是以西疆密林深处一种软骨树制成的与真人同等大小的木人,施以移魂术法,与真人无异,但因魂魄不能离肉身太久,人傀至多能撑十二时辰,最大的作用便是……”
柳元帅呼出一口气,接道:“替死”。
“这就是你们谢氏掌控生死的秘密”。
“昔年你拜在我门下,我惜你惊才艳艳,对你倾囊相授,你却暗中对我下毒,若不是星辉发现,恐怕我早已丧命于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