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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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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的一桶冷水泼了人事不省的叶鲤一头一脸,以致他从床榻上猛然惊坐起,还有些昏花的视线逐渐聚拢到床榻前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提着长刀的人脸上,随即打着激灵从床榻上翻了下来,跪倒在那人面前。
“娘亲……”,叶鲤牙关打颤的唤着,他眼前满脸凶神恶煞的女子正是叶新渚的夫人,镇北军都尉柳铖的胞妹柳秋宁,柳秋宁见他醒了,冷哼了一声,斥道:“孽障,敌人的刀都要砍到脑袋上了,你还在酒醉不醒,还不快起来,随我府门前守着”。
叶鲤连滚带爬的跟在柳秋宁身后,急急忙忙往府外走,来到府门前,发现门口密密麻麻堆满了人头,尽是叶府的府兵,各个持刀严阵以待,出门左右眺望,城西长街在夜幕中经受着暴雨的洗刷,两侧户门紧闭,柳秋宁皱紧了眉头,狂风撕扯她的衣袍,不消片刻,雨水便将她遍体淋透。
叶鲤接过府兵递来的刀,站到柳秋宁身后,问:“娘亲,出了什么事?”
柳秋宁沉声道:“城破了,你爹爹重伤,从城防撤回了守城军营”。
叶鲤如遭雷击,拔腿便冲入雨中,往守城军营的方向狂奔,没奔出几米,右腿便遭硬物重击,整个人扑倒在混着泥浆的雨水中,长刀摔到一边,柳秋宁几大步跨到他身旁,持刀架上他颈边,怒骂:“给老娘滚回去,你爹爹不用你管”。
“娘”,叶鲤着急大喊,“爹爹重伤,做儿子的怎能不管?”
柳秋宁冷着脸,喝道:“你怎么管?你是有能耐出去杀敌,以一敌万?还是生了一双神医圣手,可以让你爹爹逢凶化吉?”
“城门已破,家门再守不住,满府丧命,你有何颜面去见你爹爹?”
“娘亲……”
柳秋宁收回长刀,“拿起你的刀,守好家门,做你该做的事情”。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和脚步声,很快便涌现一队人马,柳秋宁领着府兵坚守在叶府门口,那队人马直冲叶府而来,齐齐停在门前两丈开外,打头的是个背着长弓的青年,横眼扫过叶府的匾额和门前的一众府兵,最后目光落在柳秋宁和叶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通后,朗声问道:“可是镇北军柳教头?”
柳秋宁虽为女子,却是镇北军唯一的新兵教头,因治军严苛,行事泼辣彪悍而声名显赫,初入伍的新兵多是毛躁跳脱的毛头小子,入了军营难免行事无章,言行无度,无论出身和家世背景,只要落在她手里,不出三天都会被治得服服帖帖,因而有个“边防火凤”的响亮称号,听对方询问,柳秋宁跨前一步,答道:“正是”。
青年下马抱拳,道:“倾天西军林朔,见过柳教头”。
柳秋宁冷笑,“恶徒何必惺惺作态,要杀要剐只管放马过来,我若退后一步,便算辱了镇北军的名头”。
林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开嘴笑了笑,“教头不必咄咄逼人,即便为了满城老弱妇孺,也需静听在下一言”。
柳秋宁盯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朔跨步走近,府兵在柳秋宁的指示下让出一条道,待他在面前站定,柳秋宁道:“有话直说,若要造次,我手中长刀必不饶你”。
林朔无所谓的笑了笑,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打量了一番站在柳秋宁背后的叶鲤,叶鲤被他上下扫视的目光盯得发毛,不自觉的又往柳秋宁背后缩了缩,林朔道:“叶公子,别来无恙?”
叶鲤从柳秋宁背后探出头,警惕的问:“你认识我?”
“自然”,林朔笑道:“叶公子不会不记得自己在城外的遭遇吧?”
叶鲤脸色剧变,“是你打晕我的”
林朔抱起了手臂,“没错,确是在下所为”。
柳秋宁回头恨了叶鲤一眼,再看向林朔时眼中凝满了杀气,林朔笑道:“教头不必这么看着我,我除了将叶公子弄晕,可没伤他”。
柳秋宁冷冷道:“你特意来此,不会是为了向我显摆你对我儿子的不杀之恩吧?”
“自然不是,我是替倾天西军的主将前来传话的,目前曙城除守城军大营外皆已被占领,主将有令,天亮前,劳驾夫人引领满城老弱妇孺由城西门出城,自有驰援的镇北军相接”。
林朔顿了顿,神色诡谲一变,“夫人,生路只留给老弱妇孺,高过马腹的男子若出城,格杀勿论”。
柳秋宁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叶鲤看见娘亲的背影止不住的发抖,不由得上前一步扶住娘亲的肩膀,却听见柳秋宁颤巍巍的声音,“你们要……屠城……”
林朔冲柳秋宁抱拳道:“话已带到,天明将至,夫人抓紧时间,在下告辞”。
柳秋宁没有赶去柳氏大宅,她深知倾天西军绝不会放过柳氏,此刻必已陷落,她将自己的儿子和众府兵散了出去,敲响警钟,满城挨家挨户的吩咐大家收拾细软,尽可能的多带粮食药物,很快叶府外的长街上就聚拢了背负着大小包裹的百姓,眼见着天就要亮了,忙碌了整夜的柳秋宁深吸了一口气,黎明清冷的风灌入胸腔,她令百姓集结成长队,府兵押尾,行进至城西门,城门洞开,林朔早已恭候多时。
百姓开始鱼贯出城,呜咽哭泣声在城门内外此起彼伏,不少男子被拦下,只能满面哀戚的送走父母妻儿,待一众老弱妇孺撤空后,柳秋宁静静的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叶府的数百府兵和未能撤出的百姓,林朔端坐马上,高声道:“柳教头,您不撤走吗?”
柳秋宁没有答话,仍静静的站着,林朔明白了她的意思,望向她的目光中透出钦佩,随即一挥手,城门在还未撤远的曙城百姓身后缓缓闭合,鹤发苍颜的老人和牵着稚童,怀抱婴儿的妇人泪流满面的转身奔回,却只来得及隔着缓缓合拢的门缝与亲人泪眼相望。
“柳教头”,林朔纵马上前,“敢问令公子人在何处?”
“鲤儿?”,柳秋宁回过神来,四下张望,果然不见叶鲤踪影。
“不用找了”,林朔把玩着马鞭,“令公子扮成女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混出城去了”。
柳秋宁震惊得无以复加,怒道:“不可能”。
“不可能?”,林朔诡秘一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一个时辰前,叶鲤同众多府兵在城东挨家挨户的拍门,城内长街尸横遍地,叶鲤和众多府兵鞋袜已被染成血红,力疾奔走的途中,叶鲤突觉一阵眩晕,倚着一户人家的门框坐倒,眼前天旋地转,府兵察觉了他的异样,赶来询问,叶鲤只道没事,随即催促尽快集结百姓,府兵走远后,叶鲤眼前突然弥漫起一阵白雾,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眼睛重重的合上了片刻后陡然睁开,瞳孔泛着一层灰白,叶鲤站起身后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走进了这户人家,主人已撤走,叶鲤径直走往卧房,面无表情在卧房里脱下身上潮湿的衣物,换上了女主人未带走的衣裙,坐在梳妆镜前开始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一身女装的叶鲤蒙着脸混入了出城的人群,他自小食用花生便会过敏,此刻面纱下满脸红斑肿块,还伴着止不住的咳喘,他在人群中略略张望,便看见了一位被孙子搀扶着踉跄前行的老妇人,他不动声色的跟在老妇人身后,老妇人的孙子果然在城门处被拦了下来,老妇人痛哭不止,几欲晕厥,叶鲤恰合时宜的扶住了老妇人瘫倒的身体,一边柔声说着安慰的话,一边混在人群里往城门外走去,路过柳秋宁时,他甚至没有看上自己的娘亲一眼,而这一切都被林朔尽收入眼底,林朔的目光从叶鲤混在人群中的背影收回,咧开嘴笑起来。
天色灰白,经历了半夜大雨,天气却没有爽朗起来,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柳铖率领镇北军蜂拥而至,恰合时宜的接上了出城的百姓,一路奔波的镇北军都尉在涌动的人潮中抬头上望,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一眼扫过去尽是惊慌无措的面孔,颈边都架着长刀,厚重的云层中传出沉闷的雷声,暴雨复来,柳铖目光下落时不免心惊,城墙底下原本匍匐休养的狼群纷纷在闷雷声中呲着牙站了起来,皮毛上染满了黑红的血,尖利的爪子在泥地上刨动,柳铖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双锏,生平头一次听见自己胸腔内回响着擂鼓般的心跳声。
城门洞开,一人一骑缓慢走出,狼群骚动,如通人性般纷纷跟在马后踱步上前,不时的发出低沉的咆哮,出城的百姓被镇北军掩护在身后,镇北军拉开长弓,架起弓弩,提起长刀,严阵以待,单骑而来的人皮肤黝黑,一副山野村夫的模样,只是那双细眯着的眼睛竟和身后的狼群一般泛出凌厉的凶光。
一人一骑和千匹狼在三丈开外停下,同万余镇北军对峙,风裹挟着泥土的铁锈味和野兽身上腥臭肆虐,镇北军治军严明,被镇北军拦在身后的百姓却不安骚动起来,柳铖吩咐一队人马快速掩护百姓撤走,众多老弱妇孺却不愿撇下亲人就此离去,那人把玩着手上的马鞭,没有任何示意。
柳铖正在焦头烂额,听那人高声问道:“镇北军都尉,柳铖?”
敌方主将发话了,柳铖也顾不上许多,手持双锏,跨马上前,道:“正是,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呵呵”一笑,“失礼,竟忘了自我介绍,我乃倾天西军主将,林烈”。
柳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烈”的大名,他不是没有听过,叛军之乱时,他还是只是镇北军中不起眼的百夫长,没能跟随元帅率军入皇都勤王,却听得胜而归的将士们摆谈起叛军的三大主将,豹头孟驰,虎头范苛和狼头林烈,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名将,只可惜跟错了主子,做了叛国祸首的帮凶被斩了。
柳铖高声问道:“阁下领军攻城,挟持百姓,意欲何为?”
那人朗声笑答:“你我皆是从军之人,看这阵势还不明白吗?柳都尉,战或降,你选一个吧,你若战,城墙上手起刀落,万余性命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你若降,今夜我做东,好酒好肉管够”。
林烈这话如雷霆贯耳,柳铖还未做反应,百姓爆发出一阵哭天喊地的嚎叫,白发苍苍的老者或老妇人牵着步履踉跄的小儿,泪流满面的妇人怀抱着婴儿急要涌上前,攀着扒着镇北军的脊背肩膀,大喊“都尉,救命”,柳铖脸色煞白的望着纷乱的人群,身侧的镇北军将士也有不少人面露焦急,只是碍于军纪不敢动作。
林烈不慌不忙的又道:“柳都尉,主帅令我一定要招降,但我打心里觉得没用,我的狼,我的军队和我一样,没什么耐心陪镇北军耗在这里,我倒数三个数,战或降,你给个准话”。
“一”
“二”
“镇北军的将士们”
狂风撕扯,急雨骤降,半空传来一阵高声呐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攀着城墙,顶着风雨颤巍巍的站定,上万镇北军盯着那张苍老的脸,柳铖急唤:“族长”。
“可战死不可降”。
柳氏族长柳明严仰天狂吼出这句话,随即伴着一声闷雷从城墙上跃下,在城门前溅出一泼浓重的血花,柳铖双瞳充血,提起手中双锏发出怒吼,林烈扯了扯嘴角,扬起了手中的马鞭,城墙上无数长刀斩落,不断有尸体坠下,被拦在城中的男子很快便被屠杀殆尽,城门涌出万人大军,混着狼群一起,两军最终在暴雨中开始惨烈厮杀。
“倒退十年,以你的军衔,根本没有资格同我对阵”,林烈在拉开了架势猛厉冲锋的狼群和乱军中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时过境迁,往事也不必再提”。
孟郦从破口处向外望去,远处战场锋利的杀气和浓重的血腥气令她头晕目眩,连连晃了几下脑袋才勉强凝神,目光又落到城墙根被大雨冲刷着的触目惊心的层层尸体,她的右脚边是昏迷不醒的柳珘,左脚边搁着从机关处找到的一捆长绳。
战势如狂暴的龙卷风肆虐于天地,无人在意的城墙破口处,孟莹费力的把长绳在柳珘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灵巧的活结,再寻了根足够结实的断裂缘木,横架在破口处,长绳在缘木上绕上一圈,连续拉扯了几下,确定缘木表面光滑度可以保证长绳拉动,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了一口气,费力的把柳珘拖到破口边缘,拽着长绳把柳珘从破口处推了出去,在被秘密安排到北漠长公主身边蛰伏之前,她曾在苦城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苦力,虽身形略显单薄,却有一把子力气,所以柳珘被推出破口后并没有极速下坠,而是被悬吊在半空,孟郦咬着牙,反身把长绳搭在肩膀上,一点一点的泄劲,把柳珘往城墙下放,直到长绳那端传来扎实的触地感,孟郦才完全松了劲,又从破口处望下去,柳珘仰面躺着,和一堆尸体一起被大雨洗刷,面无血色,但胸口仍有轻微起伏。
“生死有命”,孟郦叹了口气,“自求多福吧”,随后发力扯动长绳,缚在柳珘腰上的绳结一松,长绳又沿着城墙被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