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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刺客 元襄帝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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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仓巍大踏步跨进丈青院的时候,瞧见正堂一副肃杀的光景,眉头不觉得皱了起来。
柳珘,焱雀面对面的分别坐在正堂两侧的椅子上,二人脸上皆是一副沉寂之相,一动不动,苏一心侧立在柳珘身旁,眼光却一直瞄在焱雀身上,额头上满是焦急的汗珠,高仓巍走进正堂,左右打量了一下,疑惑的问:“这是在干什么?”
坐着的二人还是一动不动,连眼皮也不眨,只有苏一心见他回来,恭恭敬敬的一揖,递上了握在手里的一张纸条,高仓巍没有接过来,只略瞟了一眼,顿时哑然失笑。
纸条上写着,柳珘,焱雀二人正在比试静坐,谁先动谁输。
高仓巍不紧不慢的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苏一心给他奉上了茶和新鲜的瓜果,他翘着二郎腿开始吃吃喝喝,漫不经心的问:“谁的主意?”
他当然不是问坐着坚决不动的二人,而是问苏一心,苏一心眼神向焱雀一撇,高仓巍更乐了,“好好好,小鸟儿有进步啊,知道不以武力论英雄的道理了,静坐考究心性,我觉着小鸟儿能赢,一心你认为呢?”
苏一心看了柳珘一眼,眼神不怎么坚定,高仓巍咽下一口香瓜,说道:“看来你支持柳珘啊,那我们不妨也赌一把,输了的人刷七日的碗”。
苏一心诚惶诚恐的走到他身旁,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和炭笔想写点什么,高仓巍一摆手,说道:“诶,不用有负担,我输了我照样去刷碗,不过我觉得我稳赢,其实我碗刷得不错,可惜你们应该没有那个福气见识到了”。
话说到此,果然有人就坐不住了,柳珘的眼珠不易察觉的往高仓巍那里移了移,高仓巍捞起一粒香瓜籽打在他眼皮上,柳珘“嗷”的一声跳起来,只看见焱雀的嘴角得意的上扬,起身甩了甩僵硬的脖颈和四肢。
柳珘张嘴想嚷,高仓巍拍了拍手,说道:“你不用不服气,你自己眼珠子沉不住气乱动被我看见了我才弹你的,我可不是为了不刷碗偷袭”。
柳珘愤慨的转身要走,被焱雀一个踱步拦住,焱雀道:“愿赌服输”。
柳珘咬着牙,冲焱雀板着腰硬挺挺的一鞠躬,焱雀笑道:“好说好说”。
柳珘要走,被高仓巍慢条斯理的喝住,高仓巍道:“柳珘你坐下来,即刻就要开饭了,吃完饭我有事找你”。
四人别别扭扭的吃完晚饭,苏一心很坦然的去刷碗,炎雀蹲在池塘边撩拨那些肥得几乎在水里静止不动的鲤鱼,柳珘则被高仓巍拉进房里,两个人暗声暗语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焱雀好几次使劲支楞着耳朵依然没有听出什么来。
一个时辰后,柳珘沉着脸拉开房门要走,房间内的高仓巍放下茶杯,用叮嘱的语气道:“切记,不可出任何差错”。
柳珘头也不回的道:“知道了”,然后看见蹲在池塘边撩着鲤鱼模样有些蠢的焱雀,从鼻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大跨步的就回了自己房里,重重关上门。
焱雀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狭隘,打也打不过,比试也输,还有什么脸面牛鼻子哄哄的,焱雀没好气的走进高仓巍房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说道:“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高仓巍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炎雀冷笑道:“怕是派了人家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吧。”
高仓巍保持着脸上的高深莫测,嘴硬道:“不可泄露。”
三日后的傍晚,元襄帝邀高仓巍下棋,并令请焱雀陪席,焱雀本来满口拒绝,她不好琴棋书画,如果是皇帝要和高仓巍比试武艺,她还能欣然前往,下棋这种事,她自觉还是饶了她好了,不过高仓巍只一句话就让她彻底转了念,规规矩矩的跟在了高仓巍身后,走在去往长怀殿的路上。
元襄帝落下一子,好奇的低声问:“你不是说她嫌闷,恐怕刀架着脖子也不肯来,这又是怎么让她来的?”
高仓巍撇了一眼正在逗金丝雀给自己找乐子的焱雀,同样低声答道:“我跟她说,长怀殿的点心随便吃。”
元襄帝拿着棋子的手一顿,苦笑着摇了摇脑袋,“女孩子”,随即吩咐多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解腻的香茶来,焱雀满怀感激的冲元襄帝一笑,获得帝王满怀宠溺的回望了一眼。
月悬夜空,元襄帝和高仓巍的棋局已有四胜三负,焱雀已经开始抱着撑圆的肚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静谧的大殿外传来的风声混合着殿内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本是平安无事的一夜,突然焱雀的眼睛猛地睁开,一跃而起奔到殿门口,拉开殿门的一条缝隙向外张望,殿外出了值守的禁军之外四下无人,她探了一会,却听见大殿另一侧的窗子发出声响,心道不好,忙回身望去,只见一蒙面之人手持两柄尖利的短刺翻过窗棂,向殿中盘坐的元襄帝及高仓巍刺去,奇怪的是背对着刺客的元襄帝毫无反应就算了,正对着刺客的高仓巍也毫无反应,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刺刃直逼皇帝的后背,高仓巍竟然举起了手中的茶杯,炎雀咬牙,赤手空拳冲了上去,同刺客打斗起来,刺客身手极快,炎雀起手虽凌厉,奈何还要留心刺客手中兵刃,说来也怪,刺客手中虽握着短刺却不使用,反而招招以腕肘相击,多格挡少攻击,却也让焱雀在招式间感到了压迫和力不从心。
缠斗了一阵后,刺客突然弃刃而逃,一跃又从窗子翻了出去,这一翻使足了全力,焱雀竟然没能及时制住,高仓巍在她身后高声喊:“抓刺客”
门外顿时起了喧哗,不多时便听见值守的禁军回禀刺客已被擒,高仓巍吩咐押入天牢,焱雀气鼓鼓的盯着高仓巍,斥道:“你现在知道嚷啦,刚刚干嘛去了,没见我没带剑打不过吗?”
高仓巍不理她,慢条斯理的起身,走向她,突然一闪身绕焱雀背后,一个手刀将她斩晕,焱雀软软的瘫倒在他怀里。
刺客逃出后,两名黑衣暗卫神出鬼没的从大殿的阴影里闪现,一人捡起地上的短刺毫不犹豫的在自己手臂上捅了个对穿,装作为刺客所伤,另一人迅速为其包扎,二者皆默不作声,分工明确,行事果断迅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高仓巍满意的赞叹道:“十二卫办事还是这么利落”,他扶着焱雀在椅子上靠住,自己回到棋盘边坐了下来,元襄帝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搓了搓下了一夜棋有些僵直的手,不满的说道:“你怎么下手那么重?”
高仓巍不屑的道:“这还重?今天换成是我,她下手比我还重,你信不信?你要是愧疚,到时候多给点赏赐就行”。
元襄帝理了理衣袖,说道:“赏赐还不是进了你的腰包,你还是想想她醒了你怎么解释吧”。
高仓巍两手一摊,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大不了我让她还回来就是了”。
元襄帝把手拢进袖子里,点头道:“如此甚好”。
隔日,焱雀悠悠转醒时,阳光透过窗棂铺洒在她身上,映出了窗框上雕花的影子,她盖着一层烟青色的锦缎薄被,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努力回想昨夜是怎么睡着的,唇齿间依稀残留着糕点甜香的气息,昏昏欲睡的视线里有两个身影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的执子下棋,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作响,然后……
她从床上跃起,一边麻利的穿着衣服,一边脸色迅速的阴沉下来,等穿戴整齐完毕,面孔像覆着一层腊月寒霜,拉开门的力道极其刚猛,把正蹲着在池塘边喂鱼的苏一心吓得好险没摔进水里。
丈青院的正堂内,高仓巍笑眯眯的冲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姜德拱手,姜德作揖还礼,高仓巍从琳琅满目的珍宝中挑出一块碧绿的翡翠,顺势塞进姜德的袖中,煞有其事的拍了拍姜德的手背,姜德有些受宠若惊,手笼回袖中,不动声色的把翡翠捏紧,焱雀冲进正堂时,姜德正自向高仓巍告辞,焱雀见是皇帝身边的公公,怒气冲冲的眉眼瞬间转换成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迈进门槛的脚步也缓慢了许多,姜德见她进来,忙不迭的冲她作揖行礼,连连道喜,几番推崇后才言罢离去。
焱雀的脸随着姜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而复又阴沉下来,高仓巍把苏一心喊进正堂,嘱咐他把皇帝赏赐的宝物登记造册,存入库房,焱雀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在一堆金银玉器中指手画脚,苏一心领了他的命令仔细清点并妥善存放完宝物后,便去后院厨房张罗午饭,高仓巍这才皮笑肉不笑的坐到焱雀身边,焱雀森冷的看着他,高仓巍揉了揉自己的面皮,笑着说:“这是个局”。
焱雀不轻不重的冷哼了一声,高仓巍接着道:“你别看现在皇都表面一片祥和,实际暗潮汹涌,近一年来,皇帝遭遇了不下数十次来自武林中人的刺杀,起初只是不痛不痒,刺客往往自绝,但是最近的一场刺杀就在我们入都前几日,刺客蒙混入宫,直杀到崇治殿,皇帝身边的十二卫折损了两人才将其生擒,十二卫均是大煌境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大煌开国以来世代护卫君王,从未有过一场刺杀中折损两人的惨况,昨晚皇帝与我演的一场戏,假借赏赐你护驾有功,实则是为了放出刺客刺杀不成被生擒的消息,就是为了等幕后的大鱼沉不住气,自己上钩”。
焱雀的脸色缓和了些,不冷不淡的道:“昨晚那个刺客是柳珘?”
高仓巍点头,焱雀叹道:“他昨夜带了兵刃却不敢用,徒手我果然打不过他”。
高仓巍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硬打是打不过的,可以取巧,他脑子没你灵光,你们各有所长,倒也不必气馁,你若是有所提高了,大可再找他挑战,堂堂正正的赢他一次”。
焱雀问道:“你们确定消息放出去了,暗藏的大鱼会来救?”
高仓巍抿着嘴饮茶,答道:“不救也必然会来杀人灭口,这个人使的是萧山派的淩水刺,内力也是萧山派起码宗主以上的级别,他被生擒,大鱼一定不放心,十几年了,武林与朝廷互不干涉,我怀疑背后有逆賊在勾结武林高手与朝廷抗衡,图谋不轨”。
焱雀问:“我们需要做什么?”
高仓巍答:“做我们在旷野山林中做的最多的一件事,等”。
茫茫大海深处,有一座孤岛,岛一侧是一处断崖,有一座宏伟的大宅毗邻断崖而建,便是那江湖中盛传“求仁得仁”的余恨山庄,江湖中人若有心愿而凭己之力无法实现的,可以远赴深海,求见余恨山庄的主人,倾尽所有换取心愿达成,此刻虽已夜深,山庄仍灯火通明,最为喧闹的便是高耸的莺歌燕舞楼,而山庄寂静深处有一间屋子,屋内正中央点着一盏残灯,微弱的光线投射在屋内自梁上垂下的殷红纱帐上,沁出血的颜色,一个人坐在重重纱帐中间,长发从背后披散至脚踝,一双苍白的手拨弄着残灯的灯芯,灯火明明灭灭的晃动中,一双眼睛缓缓合上。
“夫人”,屋外有人轻唤,纱帐中的人把灯芯掐灭,屋里深陷入黑暗,幽幽的叹息声自屋中像一阵雾气一样飘向屋外。
“夫人,张磐失手被擒,已经被押入天牢拷问过一次了,没有供出什么”。
屋中一片死寂,半晌后传出虚弱无力的一个指令,“杀”。
屋外的人展开捏在手里的一张纸片,纸片中间是一个猩红的血字,那个字映在他瞳孔中,隐隐约约描出“杀”字的笔画,他沉默着并指一挑,纸片边缘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他还记得张磐初来山庄时落魄颓丧的模样,那个武功极高,内力深厚的青年侠客受到了夫人的热情款待,在山庄逗留了整一年,每夜都是他穿过山庄的重重庭院,从莺歌燕舞楼中把瘫在美人怀里烂醉的张磐抬回卧房,酒醉的青年侠客总是爱昏昏沉沉的絮叨一些陈年琐事,最常提到的词,就是萧山,最近一次是一月前的满月之夜,张磐一扫颓然,浑身散发着焕然一新的精气神,邀他在莺歌燕舞楼喝酒,感谢他一年来的照抚,也向他辞行,他破例喝了三杯酒,在暖气熏人的阁楼里,他问:“先生可是要走?”
张磐哈哈一笑,点头应答:“天亮启程”。
他微笑道:“先生一路平安顺遂”。
张磐问:“与你相识一年有余,蒙你多方照顾,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他答:“小人江云,照顾先生是夫人指派给我的任务,理应为先生效劳”。
张磐又饮了满满一杯,畅快道:“阁下原来就是暮山公子,失敬,夫人于我有再造之恩,你对我尽心尽力,我同样感谢你。一年了,我日日荒淫靡废,始终无法摆脱萧山给我带来的阴霾与痛苦,张乾为了谋夺萧山派大宗主之位,竟不惜向母亲下毒来逼迫我叛逃,夫人为我报了大仇,我亦为夫人死而后已”。
江云把手笼在袖中,袖中有一封展开来寸长的密报,上书:萧山派掌门张乾以剥皮剔骨处之,曝尸于萧山宗祠,泠敬之。
江云的手指腹划过那些鲜血淋漓的字,露出满意却又慨然的表情,小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张磐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恨之入骨,但碍着血缘又无法对其下手,百般落魄后叩响山庄大门,夫人为其谋划一年,最终以张磐所想的残酷手段了结其兄,赋予了他的仇恨一个圆满。
天亮时,张磐背负着淩水刺出发,江云就站在山庄大门后,望着这个青年侠客远去的背影,昨夜那句“先生一路平安顺遂”,他已是第十二次对人说起,夫人说他心软仁慈,他也知自己心软仁慈,否则夫人不会让他留在身边掌管情报,而把小泠派出去执行那些刀尖舔血的任务。
其实,全山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暮山公子的身手其实还在缟羽公子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