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山的“伪文学评论”》封雅宋

2、第二章 读书与写书的最基本态度 我个人接触

　　我个人接触《红楼梦》这本书很晚，肯定是在二十岁之后，而且完全只是因为碰巧认识了一个喜欢《红楼梦》的男朋友，他建议我读一读这本书。

　　在那之前，我当然是听说过《红楼梦》这本书，至少从高中语文课本里学过。但是我并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不屑。我们语文老师说过一句话，说一个曹雪芹，一本《红楼梦》，养活了世世代代多少靠此吃饭的“红学家”。这是事实，我起初把这句话理解为贬义，而且关于《红楼梦》的事情，我唯独对这句话印象深刻，有一次还差点在北大红学会会长面前说出口来，他是个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我在最后一刻才想起来，人家可不是不读书不写字的“理科生”。
　　那时候，我知道有个成天哭哭啼啼、病病弱弱的林黛玉，还有什么袭人晴雯薛宝钗，一群女子住在一个大花园里，这种主题，这种性格的人物，凭空想想，就不是我向来喜欢的类型，尤其是，我想我肯定不喜欢林黛玉。
　　与我和《红楼梦》的缘份相反，初中语文课课后阅读材料里有一段引自《镜花缘》淑士国酒楼里酒保与林之洋的对话“今以酒醋论之”云云。初中语文老师当时说，《镜花缘》前五十回很有意思，后五十回掉书袋便很无趣了，这大概是现今对《镜花缘》的通行评价。不到半年之后，我就在新疆的姥爷家里读到了而且得到了《镜花缘》这套书，到目前为止，用汉语写成的文学作品中，我最喜爱的就是《镜花缘》，而且我更喜欢后五十回，读的书越多我就越喜欢后五十回。

　　起初我不屑且自以为不会喜欢《红楼梦》，但是读过一遍之后，我立刻就成了“红迷”，经历了一段比较深入沉迷的阶段之后，现在已经能用更客观、更开阔的眼光看待《红楼梦》这本书了。
　　我爱黛玉，爱晴雯，也能够理解宝钗和袭人。要说我真正受不了的，是《镜花缘》里的师兰言，那才是个“夫子”呢，这也是曹雪芹比李汝珍高明之处。虽然二书相比较，我心中更偏爱的是《镜花缘》，但是我承认，李汝珍的境界不如曹雪芹。《红楼梦》中的人物饱满而立体，任何一个形象，无论用笔多寡，都很难用简单的形容词来概括，更难以用简单的情绪动词来表达对他们的感想。但是《镜花缘》里的一百个女孩子，相对就脸谱化了。师兰言就像是宝钗性格中的某一个方面，说着是谦虚、低调、不炫耀才华，可是人家一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她就偏要引经据典、连篇累牍的评论一通，表面是赞扬、戏谑对方的性格和才华，其实还是不甘心藏着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罢了。卞宝云跟师兰言志同道合，然而宝云身上又多了一点宝钗的“姐姐”气质，卞孟蒋董掌吕六家三十三个姐妹，卞宝云是众人的老大姐。
　　一部《红楼梦》里，我最爱的是紫鹃，我读过的古今中外所有用文字写成的故事，真实的也好，虚幻的也罢，我最爱的女性角色，也是紫鹃，感谢《红楼梦》，感谢我的男朋友，不然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认识紫鹃了，那是我人生多么大的遗憾啊！

　　自从我爱上《红楼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凡是能读懂中国汉字的人，应该是没有不热爱《红楼梦》，没有不景仰《红楼梦》的吧？
　　再后来，我发现，我身边的很多人，他们或是从没读过《红楼梦》，或是看了一点就不感兴趣、看不下去，或是全部看完了，却依然不喜欢，认为其书也不过如此罢了。而这些人，他们都是聪明、善良、有思想、有性格的好人。

　　这就是到目前为止《红楼梦》教给我的最新的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读者对一部作品的评价，既不能完全显示这个读者的水平，也不能完全证明一部作品的水平。有人不喜欢《红楼梦》，不代表《红楼梦》这本书质量不够；不喜欢读《红楼梦》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个没文化、没思想的俗人、弱人。
　　作为一个读者，开口称赞某些名作、大作，不代表你的水平就同名作大作的作者等同了，出口贬低某些作品，也不代表你就比被你贬低的作者高明了。
　　作为一个作者而言，批评你的人，可能有些人水平比你高，比你站得高看得远，也可能是他们水平太低下，欣赏不了你的作品——后一种想法对作者来说一定最容易、最受欢迎。
　　同样，赞扬你的人，有可能他们有充分的经验和资历来给你好评，也有可能他们的水平比你更差劲，看不出你的缺点来——后一种想法，对作者来说，是最难以接受的，但是，往往也是实情。

　　那么，能显示出一个人水平高低的是什么呢？
　　作为读者，如何去议论一本你没有读过的书，是否要对你根本不了解的事物妄加评论，以及如何去议论一本你不喜欢的书，是否认为不能讨你欢心的东西一定是差劲的坏东西，这显示出一个读者的水平高低。
　　作为作者，如何去面对对于你的作品的各种评论，有夸的，有骂的，也有不感兴趣的，以及，对于真正不讲道理而又没有礼貌的读者，用如何的态度和方式去回应，这显示出一个作者的水平高低。

　　作为作者，我显然，也是必然经历过冲动和不淡定的阶段。
　　作为读者，《红楼梦》是一个例子。另外还有三个例子。
　　高中之前，我从不读中国的文学作品，我喜欢的是狄更斯、欧.亨利、王尔德、柯南.道尔、莫里斯.勒布朗，我更是不读“名著”，年少轻狂的时候，认为“名著”，“大师”，都是名不符实的。
　　高一入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军训，军训最后一天徒步拉练从营地走到火车站，两人一排，跟我一排的是个圆脸、戴眼镜的很可爱的女生。她对我说，她很喜欢鲁迅的书，听说我从来不爱看鲁迅之后，她建议我读一读鲁迅。
　　是的，后来，我读了鲁迅，现在，鲁迅是我非常敬仰的一位大师。
　　有思想的人，似乎都是从医生转行来的，比如鲁迅、罗大佑、布尔加科夫，是因为医疗这个行当更容易发人深思，还是更容易令人失望而放弃呢？
　　我最喜欢的是《故事新编》，很巧，我那位爱读《红楼梦》的男朋友也最喜欢这本书。

　　另一个例子是三毛。
　　真正身为纯情少女的年龄，其实我的心理是比较苦大仇深的，并不喜欢矫情的、充满小资情调的波希米亚之类，比如三毛，从第一印象里感觉上三毛和林黛玉一样是被我不待见、被我鄙视的类型。
　　大概是到了高二高三，我有个初中同班同学在和我同一个高中的另一个班级里，她在那个班级里有个好朋友，是个很瘦小很文静的女孩，我们三个有时候一起放学回家。这个女孩对我说，她很喜欢三毛，而且建议我读一读三毛。她还特意借了两本三毛的书给我。
　　我看了，而且看哭了。那种孤独的感觉，当时我年龄小，还说不清，十年之后，我发觉，那可能就是要陪伴我一生的感觉，天生注定的孤独。
　　我为什么会孤独呢？三字经云“人之初性本善”，基督教却又讲究什么“原罪”，但是我认为，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物，都是带着孤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这不过是一个客观的自然规律罢了，就像生物都要死掉，不会死的，也就无所谓“生物”了。倒是不记得在哪篇科幻小说里见过一种说法，说一个人在人群中是孤独的，因为地球在宇宙中就是孤独的。就像人有生死，所以人体细胞有代谢，或者反过来解释。
　　华人女声之中，我最喜欢的声音是齐豫，如果我对她还算有一点了解的话，我也很喜欢齐豫的性格，作为姐姐的齐豫，作为母亲的齐豫，我特别喜欢她突然爆发出的大笑，带有淡淡的嘲讽和微微的自嘲的大笑，齐豫肯定是个很孤独、很自我、很聪明的女人。

　　最后一个例子就是史书。
　　一年半之前，我还是不读历史，不喜欢历史，而且对喜欢历史的人很轻蔑的。对，就在我的某篇小说的文案里还记录着当时的心态。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的那个喜欢《红楼梦》和《故事新编》的男朋友建议我买一套二十四史，而且找到了一个朋友可以以六折的价钱买到一套中华书局的简体横排精装本二十四史。
　　在经济上斤斤计较的我决不肯放过如此大占便宜的机会，所以就买了。
　　现在的结果是，买史书、读史书成了我的主要爱好，历史真是一个很庞大很丰盛的话题。

　　还有，新星出斜屋和占星术之前，我以为日本的推理小说都很变态，看不得。现在，我心目中亚欧美侦探小说界的头一位大师就是岛田庄司，不是因为他的诡计和谜题，而是因为他对社会、对人性的思考。绫辻行人、森博嗣、东野圭吾，都是多么聪明的作者啊！而且日本其国的社会与人性倒是更容易为我这个中国读者所接受和理解。
　　再说吉林和新星的侦探小说井喷之前，我还以为读过了AC，读过了EQ，甚至也读过了铁伊和卡尔之后，就再没有好看的侦探小说可读了。
　　现在才知道，曾经的我是多么狭隘，多么无知，比井底之蛙都不如，简直是个闭着眼睛的瞎□□。

　　作为一个读者，我犯过那么多愚昧无知、鼠目寸光的错误，其实这些错误最大的受害者是我自己，错过了一本书，就错过了一份于我终身有益的收获，只能让自己变得更狭隘、更无知。而读过一本不太喜欢，不太有意思的书，不过是浪费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而已。所以我相信“开卷有益”，至少是利大于弊。

　　在一个推理论坛中见过一个帖子，有人说东野圭吾是垃圾，不配做日本推理协会理事长。结果惨遭围观与围攻。
　　但是有很多帖子说自己不太喜欢东野，不喜欢岛田，不喜欢奎因，甚至不喜欢劳伦斯.布洛克，得到的回复倒是很平和。
　　你可以不喜欢东野圭吾，但是决不能说他“垃圾”和“不配”。
　　这就是读书人和写书人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态度。
　　不要妄自评价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也不要把自己在感情上不喜欢的东西直接判断为不好的、差劲的东西。
　　否则，只能暴露自己的无知和浅薄。
　　评论的内容本身不见得能显示出一个人的水平高低，但是对待种种评价的态度一定能显示出这个人的修养和境界。
　　跟整个世界相比，我的知识量等于零，我的厚度也等于零，我毫无疑问是绝对的无知和浅薄。即使在今天和以后，我依然难以避免的继续发表暴露自己的无知和浅薄的言论，徒然招人嘲笑。
　　但是，我依然要把我这些浅薄的看法写下来，就算作为逐渐变得更聪明的过程中的一个记录，看看自己的思想每一步都在如何改变。将来一定有一天，我会认为现在写下的这篇文字很可笑。
　　所以，我要努力做到，无论作为读者还是作者，都要用更宽广的胸怀，更谦卑的心态去面对自己所读、所写的文字。
　　以此文自勉及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