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辞仙剑》李将歌

37、彩云琉璃 郭奉先，我

　　当——！

　　等荆南棘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她的手中剑已然出鞘，剑击中匕首，金属碰撞擦出火花。

　　苏锦添手中一空，僵立于原地。

　　艳丽的容颜因疯癫而变得扭曲，苍白的面庞缓缓抬起，苏锦添的双眸如幽绿鬼火，目光直直迎上荆南棘的视线。

　　她的喉中爆发怒吼，红衣美人眨眼间变成了怪物，挥舞着尖利的指甲朝荆南棘杀去！

　　不是看不见她吗？

　　这他爹的对吗！！

　　荆南棘挥剑破窗而出，跃上屋檐。身后的苏锦添——不，是长成她那副模样的怪物，咆哮着冲破屋顶，大口如血盆。

　　火舌吞没九层青崖阁，火光将夜幕染成赤色，腥红的帷幕之下，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夜色中展开厮杀。

　　这怪物仿佛感受不到痛苦，更不会受伤，荆南棘几次以剑砍伤她，却连一点伤口也没留下。

　　怪物力大无穷，更毫无畏惧之心，杀意汹涌，荆南棘找不出她的破绽，攻之无用，只能转攻为守，却还是挡不住，手背被利爪划出几道血痕。

　　荆南棘不禁想，若她此刻死在梦里，现实中的她是否也会一睡不醒？

　　她想起年少时跟随李庸在灵枢司学习时，医官曾送来一位药石枉然的病人，求李庸能以灵术救其性命。

　　然而李庸在探完病人的识海后，却道，此人虽有脉搏，意识实已消亡，除非神仙来，否则谁也救不了。

　　荆南棘明白，神仙是不会来的，她现在只能自救。

　　“郭奉先，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为何！”

　　怪物与苏锦添的声音混杂成诡异凄厉的刺耳尖叫，她咆哮着将荆南棘掀翻在地，尖利的爪牙逼近她的咽喉。

　　怪物狂笑起来：“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你用命来偿还。和我一起下地狱吧，郭奉先，我们一起去地下做对鬼夫妻！也好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荆南棘以剑抵御身前，在沉重的压迫中，她迫使自己凝神看向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忽然问：“你真的是苏锦添吗？”

　　不，不该是她。

　　荆南棘几乎没有多想，答案就涌入了脑海。

　　她见到的苏锦添年过三十，育有一女，这说明她绝没有葬身那年的青崖阁大火，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有了新的生活。

　　那么——

　　眼前这个为爱自戕，因怨恨而化作怪物的家伙，究竟是谁？

　　荆南棘气力渐衰，利爪扎进皮肉，血流不止。她拼命挣扎，眼前的视线却在一点点变暗。

　　“你……不是苏锦添。”

　　她艰难地说，“这里是郭盟的梦境，所以你不过是郭盟想象中的锦娘，一个因为失去他的爱而发疯的女人。”

　　她想通了一切，讽刺地大笑起来。

　　“郭盟，郭奉先！该醒醒了！”

　　荆南棘用最后的力气在他的识海中大喊道：“真正的苏锦添还活着，你要睁开眼才能看得见！”

　　话落时，怪物张着赤色大嘴，怒吼声却戛然而止，面容僵死。

　　梦境中阒寂一片，只听得见风吹火烧之声。

　　一息之间，颈部的利爪消失了，狰狞的怪物消散在风中，灰色的余烬落了荆南棘满身。

　　青崖阁开始剧烈颤动，连远处的天幕竟也裂开无数缝隙。

　　如同琉璃盏一击即碎，所有色彩斑驳凋谢，化为齑粉，天地复归黑白。

　　无尽的黑暗之中，郭盟肃穆端正地坐在中央，双目紧闭，年轻的模样，苍白的头发。

　　过去与未来，在他的身上混乱不堪。

　　他应当快要醒了，理智让他毁掉了为爱成魔的苏锦添，可感情却让他依然留在梦里，不愿离去。

　　荆南棘从地上坐起来，缓了缓呼吸，朝他走近。

　　郭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长刀，不睁眼便挥刀。

　　刀尖距离荆南棘的咽喉——仅有一寸之距。

　　这才是她真正要击败的对手。

　　郭盟是武将出身，出手即是杀招，梦中的他更是保留了年轻时的最佳状态，每一刀都直奔荆南棘的要害砍去。

　　而古怪的是，在整个打斗的过程中，他都不曾睁开眼。

　　好在荆南棘的佩剑一同进入了梦中，她尚能勉力一战。

　　郭盟出刀急迫，并无章法，是战场上砍人的招式。而荆南棘不同，她自幼练的便是以柔克刚之法，如今虽力量与功力尚未恢复，不及郭盟，但胜在灵活敏捷，多次寻着他招式中的破绽躲避并反击。

　　对战郭盟，荆南棘非常谨慎，她已做好持久作战的准备。

　　但郭盟却比她想的弱多了。

　　他气力耗竭的速度极快，多次挥刀之后，渐渐呼吸粗重，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

　　荆南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变化，只觉得眼前之人在迅速地衰老，从锋芒外露的年轻人变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再往后，成了风烛残年的待死之人。

　　她越来越轻松地挡开他的刀，甚至开始故意放水，转攻为守，看他一招一式费力砍来，却频频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躲开，一时间竟觉得有点凄凉。

　　荆南棘猜测，眼前这个闭目挥刀之人，不是真正的郭盟，而是郭盟的心神所化。

　　迅疾衰老与腐朽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精神。

　　“郭奉先，我给你一个痛快。”

　　荆南棘先故意引郭盟挥刀砍来，再在刀落下的同时飞身闪到他的背后，然后卯足力气，从后一剑贯穿他的胸膛。

　　啪。

　　如同一根弦在瞬间断裂。

　　荆南棘猛然睁开眼。

　　--

　　荆南棘躺在一张软塌上醒来。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

　　她醒来后，最先入眼的是一轮圆月，恍惚了一会儿，挪挪眼，才看见一旁站了许久的相里白。

　　她想伸懒腰，抬起手才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毯子，露台风大，真好避寒。

　　不仅如此，她此刻所坐的榻子也十分柔软舒适，看来她入梦前的那句话，相里白是真的听进去了。

　　“谢了。”荆南棘裹着毯子站了起来。

　　郭盟已经醒了。

　　他毕竟年事已高，这么一番折腾，面容更显憔悴。虽醒了，双眼却只睁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混沌地看着地上，急促地呼吸着。

　　锦娘，或者叫她的全名苏锦添，她一时不能相信梦的束缚就这样解开，起身后活动一番筋骨，才终于定下心。

　　“多谢二位相助，我该走了。”苏锦添向荆南棘与相里白告辞，“我想我要找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苏姑娘，且慢。”

　　相里白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白鹿台之事牵连甚广，至少有一百多人因今日之事被困梦中。无论是官府还是灵枢司，都必然会查清此事，还众人一个交代。苏姑娘身处此事的核心，还请暂且留下，配合有司的调查。”

　　“抱歉，此事也许因我而起，却并非我之过错。你们若想调查真相，问他便是，毕竟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苏锦添轻瞟郭盟一眼，甚至连念出他的大名都不愿意。

　　相里白道：“郭盟是不是会老实交代罪行之人，想来苏姑娘是清楚的。”

　　“那又与我何干？”苏锦添道，“莫说是白鹿台，即便整个建业的人都困在梦中，我也并不在乎。”

　　她说得极度平淡，不是讽刺、不是愤怒，说好听点是心无所求，说难听点……是心如死灰。

　　“在下愿意帮助苏姑娘寻找至亲，换取姑娘的配合。”相里白试图谈判。

　　“不必了。”苏锦添拒绝得毫不犹豫。

　　“那只能恕在下无礼了。”

　　相里白抽出了腰间长剑。

　　“抱歉，你拦不住我的。”

　　苏锦添摇了摇头，仿佛她心中也很无奈。

　　不等那剑挥来，她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在一息间化作一阵黑烟，乍然消失了。

　　荆南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我刚刚看见了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

　　相里白冷静地说：“她消失了。”

　　郭盟忽然激动起来，似是想留住她，却乍然浑身抽搐，手捂心口，猛地喷出一大滩黑血。

　　荆南棘连退三步，“我这身衣服可是昨日新买的！”

　　话毕，方注意到黑血之中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状似花朵，却大得诡异，花瓣是血肉一般的深红色。

　　她正要问询相里白，却听得一声鸟鸣划破长空。

　　闻声望去，入夜的深蓝色天幕中，一只灵鹤从远处飞来，驾鹤之人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着蓝色中衣，外披素白宽袖大袍，衣袂随风飘扬。遥遥间虽看不清容颜，也可识得其仙风道骨。

　　荆南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突然大喊一声：“那什么我刚才水喝多了急着去茅房，这儿也没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先走了哈！”

　　相里白转头想叫住她，人已一溜烟没影了。

　　灵鹤降落在露台，蓝衣男子优雅地落地，袖子一挥，大鸟变作了麻雀般的大小，叫了两声后便飞走了。

　　相里白道：“灵枢令大人好大的派头，只是您来晚了，一位当事人已经逃走了。”

　　蓝衣男子走上前来，道：“相里兄，此番着实抱歉。接到七杀军的消息时，我尚在闭关之中，强行离开并非易事。我已尽力，还请相里兄勿恼。”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语气亦轻柔温润，颇有君子之风。

　　这就是现任灵枢令，李庸的大弟子，李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