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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河带砺 愿殿下得偿 ...
官吏闻言大悦:“殿下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我们便可稳稳握住七杀军。七杀军人虽少,但各个是精锐,郭盟小儿即便执掌金吾卫,也绝不是殿下的对手!”
骤然间,荆昭的冷笑与官吏的雀跃同时化作一阵飞灰,在荆南棘的眼皮子底下消散了。
她打了激灵,终于精神起来。
是了,方才那些都已是过往之事。
一阵狂风猛烈地撞破殿门,荆南棘险些被吹倒在地。
方才这门怎么也打不开,怎么突然间自己就开了?
殿中已空无一人,无戏可看,这不太对劲。
荆南棘犹疑着踱步走到殿外,残月高照,细雨绵绵,侍卫驻守在远处,铁架刀戈反射寒光。
她敏锐地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低下头寻觅一番,在不远处的窗户旁发现一摊血迹。
方才,荆昭与人对谈时,曾有人在这里偷听?
血迹淅淅沥沥地蔓延,荆南棘顺着血迹一路往前,在一处草木遮蔽的角落里,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相里白坐在树下,低垂着头,身上的盔甲破损不堪,露出被血染红的衣服。下颚与脖颈处泛着淡淡的银光,因他法力将尽,不能再稳定地维持人形。
他的双眼受了很重的伤,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睛,此刻却满目血丝、眼底赤红,两条血线如利刃般横亘在眼中,将银色瞳孔劈成了两半。
雨穿过枝叶的缝隙拍打在相里白的身上,他仿佛浑然不觉,任由全身湿透,血与雨混在一起,渗入身下的土壤。
相里白怎么会在这里?
荆南棘拼命搜寻记忆,有些混乱了。
此前看到的所有景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原以为这幻境是回忆所化,可若如此,便不该出现自己从未看见过的景象。
相里白负伤归来,却只能躲避在侧,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是紧接着方才的那场谈话后发生的吗?
这不就意味着,在荆昭大肆谈论相里白已死时,他本人就在窗外,听见了她所说的一切。
荆南棘瞳孔微颤。
啊,原来是这样吗?
当年,是她引诱相里白毁坏血珀,引来无数魇灵的攻击。
他踏苦熬了三个月,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活着回到了建业。
相里白回来之后,自然会领悟真相,明白一切不过是她设下的陷阱。他是至纯至真之人,越是效忠于她,越是无法容忍背叛。
故而,赤乌殿灼烧之夜,他与她彻底决裂,一剑要了她的命,不曾手下留情。
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发生了。
只是,荆南棘一直以为,相里白当年回到建业之后,关于荆昭如何背叛他的真相,应当是旁人说与他听的。
至少不会是、也不该是,从她口中亲耳听来。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荆南棘记得这场雨,那一夜,她望着窗外的这场雨和苍穹的裂隙,彻夜未眠。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仅仅在咫尺之外,相里白也望着同一场雨,熬过了一整夜。
大雨不断地冲刷他的伤口,他究竟受了何等重伤,血色竟像是永远也洗刷不尽般,随着雨水不断地流走。
相里白的浑身都湿透了,但他不想离开,也无法轻易离开。倘若被侍卫看到他的身影,他还活着的消息就会被荆昭知道。
昔日的主公,将变成明日的仇敌。
他始终低着头,荆南棘看不到他的面孔,无法想象他的神情,只留意到他微微蜷缩起身体,或是因为疼痛,或是因为寒冷。
荆南棘注视着他良久,终于还是不忍心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相里白身旁,抬起手臂,将宽大的衣袖拉平,如同一片简陋的屋檐,在他的头顶遮风避雨。
做完这个动作后,荆南棘就后悔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不过是幻境而已,也许眼前的这个景象根本不曾发生过,即便真的发生过,她如今又能改变什么呢?
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手时,相里白抬起了头。
他身在幻境,自然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见荆南棘,但是他能感受到风雨被无影的屏障所阻挡,他双目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抬头的这一瞬,荆南棘方看清他的双目,心脏蓦地一抖。
她双唇翕张,刚想要说什么时,风雨忽然停了。
剧烈的火光擦过脸颊,荆南棘一时晃眼,再睁开眼时,景物变幻,她来到了宫外,站在一条大道上,左右两军呈对峙之势,大战一触即发。
荆南棘的头越来越痛。
有完没完了……
左侧,相里白驾着一匹黑色骏马,脸上以黑纱覆住双目,站在七杀军最前方。
他未着盔甲,一袭黑衣遮住了身上的伤口,只有荆南棘离得近,能看见他手背上刚刚愈合的伤口。
在他的对面,郭盟驾着一匹白马,身披兽面重甲,手执长戟,端的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他身后的兵马,足足是七杀军的三倍还多。
郭盟朗声朝相里白喊道:“相里白,我知道你一心护主,是条汉子。可太女殿下早就将你当成了弃子,你一人愚忠也就罢了,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门也去送死吗?你若有种便告诉他们,你眼上的伤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相里白冷声道:“太女殿下是如何想的,身为臣子,我不敢妄自揣测。我只知道,你郭盟曾为苟延残喘而背叛自己的父亲,又为了荣华富贵背叛了扶持你的太女殿下。你这样的人,一向背信弃义,把谎话当饭吃,如今反倒要撺掇七杀军背主。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的话?”
郭盟不为所动,“我知道,七杀军之人无不受过殿下恩惠。我也不想逼你们,你若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即刻退兵。”
相里白道:“直说。”
郭盟的马往前走了两步,“当年七杀军成立时,许多大臣反对,后来是太女殿下亲口向太宗承诺,七杀军只为斩杀魇灵而成立,不参与凡世因果、俗世斗争。自那之后,方有了七杀军。
“既然如此,我希望七杀军能首尾如一,坚持自己的立场,今夜的这场战争,无论谁输谁赢,你们——都别插手。”
相里白刚要开口,霎时间,远处火光翻涌,如星光爆裂。
将士们也看见了火光,窃窃私语道:
“那是……走水了?”
“那不是宫里吗?难道是打起来了?”
“殿下还在宫里呢,她会不会……”
郭盟夸张地啧了一声:“哎呀,好大的火啊,看那方位……是赤乌殿吧。殿下此刻还在赤乌殿里呢,也不知有没有人去救火啊?”
相里白紧咬牙关,骂道:“无耻!”
郭盟面不改色,反倒扬起笑容,他道:“相里白,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可好?我放你入宫,让你送殿下最后一程。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我保证你的弟兄们毫发无损。无论将来谁坐上龙椅,七杀军永远是七杀军。”
风声猎猎,锦旗飘荡,远方的大火也越发猛烈。
荆南棘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样。
这是荆昭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夜,那一夜,相里白冲入火场,一剑刺入她的心口。
她自然知道,相里白此刻会回答什么。
“七杀军,全军听令!退守军营!”相里白大喝一声,扯得嗓音几乎嘶哑,“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踏出军营半步。违者,斩无赦!”
郭盟调转马头,后退两丈,也如约下令:“金吾卫听令!让开道路,送相里将军进宫!”
相里白驾马狂奔,消失在火光亮起的方向。
顷刻间,黑暗吞噬了一切,荆南棘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
她本能地朝着远处的火光而去。
她不停走、不停走,走到气喘吁吁,像是穿越了一整片荒野,才终于看见火光的来源。
整座宫殿在火中燃烧,薄纱绸缎化为灰烬,“赤乌殿”的牌匾砸落在地,裂成两截。
一切都是灰黑色的,如同在尘封的岁月中失去了色彩。
唯有她——独立于火海残垣之中的昔日的她,玄衣绣金,朱唇霜鬓。
“相里白,你没死啊。那来得正好,将这一切都了结了罢。”
荆南棘听见昔日的自己再度说出了那句话,她虽看向自己的方向,目光却穿过了荆南棘的身体。
荆南棘回首,身后的男子白衣染血,有一双银色竖瞳。
他们离得极近,几乎鼻尖相抵,可他的眼中却同样没有荆南棘的存在,越过她,看向的是昔日的荆昭。
她很清楚之后将发生的一切。
昔日的自己拔出了伏诛剑,扔到相里白的脚下。
荆昭的声音冰冷无情:“你既然活着回来了,便应当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相里白,动手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这些年来,你将我留在身边,就只是为了今日……让我亲手杀了你?”
荆南棘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相里白的话里竟似有哽咽之音。
后面发生的事情便人尽皆知了。
相里白用伏诛剑杀了荆昭,赤乌殿也化为了一片灰烬。荆昱登基,为她追谥为“戾太女”。
一切本该如此。
可幻境并没有如此发展。
在荆南棘的眼前,相里白却苦笑一声,骤然喷出一口黑血。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一定还有……”他不住地重复这句话,如同一句咒语。
最终,相里白跪倒在地,艰难地抬手作揖,沙哑道:“当年赤乌殿比试,臣赢了,殿下曾许臣一个愿望。如今,臣只有一个愿望……
“愿殿下得偿所愿,山河带砺,寿与天齐。”
言毕,他竟化作灰烟,飘散湮灭。
荆南棘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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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火热连载中~坑品良好,请放心使用 【已完结现言】 《请逃离夏季》 《秘密森林[破镜]》 【下一本写】 《我拒绝了最好朋友的告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