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集》帕尔西法z

2、长达36秒的暗恋

　　我惊觉开始喜欢她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是九点零二分二十四秒。那时她刚刚度完蜜月回来上班，春风得意笑颜如花。

　　我再抬手看表的时候，时间刚好是九点零三分。我走向她的办公室决定和她表白。

　　“我喜欢上你了，如果你不乐意的话就当我没说。”

　　我和以往不一样，没有坐在她的对面，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站着看向她。她抬头，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然后绕过办公桌向我走来。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拳头，心想她不会想要打我吧，她是个挺温柔的人来着。

　　结果下一秒她的巴掌就毫不留情的落在了我的脸上。眼镜都给我打歪了。

　　于是我知道了，xp是人妻这种事只能默默埋在心底，说出来是要遭报应的。

　　“我没法见人了啊。”我捂着脸抱怨，希望不要红起来，“这让人看见了我怎么说。”

　　“暖气太热了，烘的。”她出完气倒是平静了，又坐回了办公桌后面，指了指面前的袋子，“给你带的伴手礼，拿去。”

　　我揉揉脸，将眼镜扶正，转身出门直奔洗手间。冰凉的水敷在脸上，希望能减缓这一巴掌带来的痕迹。

　　收拾了一通勉强看得过去，我擦干净脸趁没人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回想了一下我们俩这么多年的纠葛……其实也没什么纠葛，我隐约猜测过她是否喜欢我，但得出的结论是我属实过于自恋。

　　从我第一天进这家公司开始，就在她手底下做事。

　　说来也巧，我刚进公司一个星期就要团建，拉我们去一个什么度假庄园。我本来不想去，但是觉得自己是个新人不去不好，就跟着去了。

　　那时候我谁都不认识，她就一直带着我，她这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又有耐心，我特别庆幸自己跟对了人，于是尽心尽力给她当小秘跑前跑后。

　　我刚接触这个行业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一点一点的教我，不厌其烦的回答我的问题。犯了错我从来不担心，因为知道她会替我处理妥当。

　　后来我为了前途申请调到其它部门，她知道后找我谈话，我俩在小会议室里唠了一下午。最后我态度十分坚决，非要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对我感情不一般，因为说到最后实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她眼睛红了。

　　我们两个部门的工作是要相互配合的，所以会常有一些交集。每次和她对接工作，她看到我总是会深深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再后来我坐到和她差不多平起平坐的位置，总是在大老板面前与她针锋相对。有次她来找我，问我为什么和她谈工作的时候不能平和一点。我说我被你们部门那群傻逼业务人员给搞应激了，你能不能管管他们？成天就知道无脑护犊子。

　　大老板为了两部门和谐，特地组了个饭局。她本来坐在大老板身边，结果两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她换着换着就坐到了我身边。

　　她问我：“你不讲两句吗？”

　　我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吃：“没有空，快点儿吃吧，吃完好回家。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十一点必须得睡觉。”

　　能喝的男同事们围着大老板吵吵闹闹，女同事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我埋头吃饭，她就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好不容易散场了，我们在路边打车。她站在我对面，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她喝多了。

　　我把自己的外套给她穿，又给她把外套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你就感谢我吧，这大风天要是没有这帽子你明天头都得裂开。”我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但是不知道能替她挡住几分。

　　她没什么反应，大概没听见。

　　好不容易把她整回家，给我累够呛。我警告她不能喝就别喝，下回再也不送你了。等我回家都得十二点了，明天指定起不来床。

　　她说：“你住这儿吧，太晚了你自己回家我不放心。”
　　我说我不习惯住别人家，我走了，你赶紧洗洗睡吧。

　　第二天上班我萎靡不振，她倒是没事人一样精神抖擞。

　　她在公司从来都精致得体，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我就知道是她来了。

　　忽然有一天，她将头发剪短了。我十分不喜欢，对她说你长头发的时候颜值能在公司排进前五，现在这发型着实把你给毁了。

　　她这人脾气特别好，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陷入了一种循环，头发反复留长再剪短。

　　有次她问我：“你的头发越来越长了，是认真要留长头发了吗？”

　　我说我只是懒得去理发店剪。她说她可以给我剪，她家有现成的工具。

　　我将信将疑，可是她实在表现的过于胸有成竹。于是我决定让她试试。

　　她来我家带着三把专业剪刀，忙活半天，下手没轻没重。我看着参差不齐的头发，果断及时止损，坚决不让她碰了。

　　我头发被毁心情不佳，但是她赖着不走说自己忙活半天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还得给她做饭吃。

　　她夸我手艺好，我相当得意。毕竟让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人能吃得香喷喷也是一种本事。当场我就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中华小当家。

　　她职位越升越高，我们的工作也都越来越忙，交集越来越少。有次她约我出来吃饭，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我心里一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看着我，用一贯以来的眼神。我说过，她是个温柔的人，也不怎么发脾气。以前我给她惹毛了，她就只会苦笑。有次实在忍不住，对着我哭了一鼻子。我幡然悔悟，觉得自己是很过分，从那以后我和她说话都斟词酌句。

　　她这突如其来的的一句话，说得极轻。我当时本能反应脱口而出：“那是，谁不喜欢我……”

　　“确实。”

　　她没再说什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再后来我们的交集更少了，我听其它部门同事说她去相亲认识了不错的对象。

　　那年我请了半个月的长假去了趟北欧。她发信息问我，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做什么？你个东北人要看雪还需要去北欧？

　　我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极光。但是活这么大岁数了，依然是个单身狗，所以干脆先把极光看了吧，愿望能完成一半也可以。

　　她问我，极光漂亮吗？

　　我说你没看我朋友圈吗？那我为了拍照冻僵的手指头算什么？！

　　她发了个抱歉的表情，我们的对话没再继续。

　　事到如今，她的人生大事我全是听别人说的，我在微信上转了钱当做给她随礼，她没收。

　　然后我在朋友圈里刷到她发了一张看极光的照片。她说，极光确实很美，值得一看。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她这个人对隐私的保护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了，当今社会能忍住绝对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状态的人少之又少，她就是其中一个。

　　我在这唯一的一张照片下想了又想，文字打了又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留下。这照片下无数祝福的留言，她一条也没回。

　　我们再次相遇，她休完婚假回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低头假装看表，时间定格在九点零二分二十四秒，我的心猛然跳动。

　　回到办公室我发现眼镜瓢了，怎么掰怎么歪，只能先凑合着回头重新配一副。

　　第二天上班她来找我，把那个伴手礼的袋子扔在我办公桌上，然后告诉我因为打我她的戒指甩掉了，现在找不着了要我赔她一个。

　　我说这多离谱，我挨打还得破财？你什么戒指一甩就掉啊？

　　她说卡地亚love，她手指头太细买不到合适尺寸。

　　我无言以对，难怪当时我感觉脸被什么东西给刮了一下，这劳什子直角切割工艺真是害人不浅。

　　“你非得买这个？你有这钱买纯金的不行？买钻石不行？”

　　“你赔不赔？要不是你招惹我，它也不能丢。”

　　我有时候觉得很神奇，她这么软的性格是怎么当领导的，一着急说话就和撒娇一样。后来我明白过来，她这个人十分擅长倒打一耙，睁眼说瞎话。反正都是别人的错，就她是纯洁白莲花。

　　她走了，留给我一袋子巧克力。这个芬兰国民品牌，我曾经每个口味都买了不少，回来公司见人就发，大家都说好吃。

　　周末我联系了卡地亚的销售，要买love的戒指，销售说您就来吧，这经典款式肯定有货。

　　赔给她一个，我想起自己也原来也买过一个。

　　我将我的那个翻出来拍照给她，跟她说你看，咱俩拥有同款。你知道我当初为啥买这个吗？因为它的广告语过于动人。“And after all this time, you're still the one I love。”那时候我对爱情还抱有美好的幻想……
　　她没回我，周一上班把戒指拿走就给我拉黑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以后有事邮件联系，发工作邮箱。

　　所以现在我大概一直躺在她的黑名单里。不过也不要紧，想一想我们俩也确实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人事通知我，我还有五天年假没有休，再不休就作废了。

　　朋友问我想去哪里，我脑海中旋即响起了《分手快乐》，于是回复道：“不想过冬，厌倦沉重。”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

　　“走起。”

　　算一算时间，我来这家公司好多年了，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干到退休，但是她估计能。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不算少，过程完全平平淡淡。我可以接受，人与人之间终归都要形同陌路，何况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人，细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的暗恋长达三十六秒。这三十六秒，一共花费我10925元人民币，外加八年的人生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