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卧底今天又苟活了》唐见贤

1、 屠村 下河村妖魔

　　“仙长，咱们村子这半个月没了的人可有十几个啦，前日还丢了两个大小伙子！一定是被妖魔掳走哩。仙长！”

　　年逾六旬的村长颤颤巍巍的跪下，沉默的村民紧跟着恭敬的趴伏在地面上。

　　“求您再去瞧瞧，再瞧瞧。”

　　站在村长面前的是三个年轻的蓝衣男女。打头的那个冷眼瞧着上百号人跪在自己面前竟也丝毫不为所动：“我等已经查探过，此地并无妖魔作祟。至于走失的村民，尔等自行组织人手去寻便是了。此事休要再提。”

　　另一人笑道：“下河村向仙门谎报妖魔险情，原本应多缴一年税收作为惩处。念在尔等凡人愚昧便饶你们一回罢……再说了，这失踪的人谁知道去了何处？哪对姑娘小子私奔了难道也都要赖在妖魔头上吗？”

　　村长叩首不停，哀求道：“不，不会是他们自己走丢的，一定是山上的妖魔！妖魔吃了人，就难再收手啦。等它们胃口大了，整个下河村，还有邻近的村子都要遭灾。仙长慈悲！仙长慈悲！”

　　所有人一齐低泣起来：“仙长慈悲！”

　　领头人不耐地拧起眉，拂袖回身：“陈师弟，路师妹，和这些愚民没甚好多说的，这就回派中复命吧。”陈师弟拱了拱手，那姓路的师妹似是不忍，却终于未曾多说什么。

　　直到三人腾云而起，一众村民依旧跪在原地。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的发出一声响亮的悲泣，姜来娣望过去，发现是丈夫和女儿都失踪的兰花婶。

　　姜来娣扯了扯阿姐的袖子：“阿姐，我们会死吗？我不想死，不想被妖魔吃掉。”阿姐慌忙捂住她的嘴，可这话依旧被跪在前面的继母听见了。继母回身狠狠的拧了姜来娣一把：“晦气的东西！说什么胡话！”

　　姜来娣向后缩了缩，阿姐搂住她：“不会的，来娣不会死，阿姐和爹爹都会保护来娣的。”阿姐当然会保护自己，可爹爹眼里只看得见后来的娘和弟弟。姜来娣牢牢抓住阿姐的胳膊，她一点儿都不想死。

　　她知道的，死了就是像阿娘那样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动弹，冷冰冰的躺在床上，后来又躺进长盒子里、躺进地里。活着要喂鸡喂猪，要被弟弟欺负，被后来的娘和现在的爹爹打，可是活着有糊糊吃，过节可以吃到甜甜的番薯，阿姐会再把她的那份掰开分给来娣一半，活着还是很好很好。

　　村长疲惫的看着村民，村民回望他，一百多双眼睛里透出的全都是绝望。

　　“逃吧，快逃吧。”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低声咒骂着，却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

　　仙长离开后，不断有村民拖家带口的离开。下河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顺着河流的路通向最近的城池。每个城池都有仙长驻扎，还有护城的大阵，小股妖魔根本不敢靠近。可是进城要交钱，非城内户籍，每停留一天都要按人头缴纳高额的暂住费。

　　有余钱的村民咬牙在城里住下，没有钱的，像姜来娣这样的人家，要么心惊胆战的留在村子里祈祷妖魔先去邻近的村子，要么就走进茫茫的大山搏一点生机。

　　仙长们走后的第三天，下河村村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妖魔下山了。

　　当没有吃过人的妖魔有一天遇见了人类，好奇地用尖利的爪牙划开人类的皮肉。它会惊叹于这种两脚羊的美味——他们有甜美的鲜血、被丰厚的脂肪包裹的血肉、柔嫩的内脏。一旦食髓知味，它们就再也不会满足于抓捕零星落单的人类。而柔弱的凡人，根本没有反抗它们的能力。

　　黑暗中，哭喊声、呻吟声不听传来，继母慌慌张张的掀开后院地窖的入口想要弟弟塞进去，阿姐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继母的腿：“娘！来娣很小的，她也能进去，让来娣也进去！”姜来娣扯住弟弟的胳膊不准他爬走，弟弟放声大哭起来。

　　继母想要拉开姜来娣，可来娣却死死抓住了她的儿子。继母无法，只好将两人一起塞进了地窖。

　　地窖入口被合上，上头的声音隔着石板传进来，带着闷闷的回声。阿姐趴在地上喊：“来娣听好了，不管外头有什么声音都别出声，等天亮了才能出来！”继母也在喊，她叮嘱弟弟小心躲好，叮嘱姜来娣护好弟弟。

　　姜来娣听话的闭紧嘴巴，顺手把弟弟的鞋袜脱下来，并捂住了他的嘴。继母的声音远了，大概是跑到了前面屋子里躲着。阿姐爬到院子里最高最茂密的树上，小心翼翼的拨弄树叶挡住自己。

　　妖魔闯进来了，姜来娣听到继母卡在喉咙里的最后半声惨嚎，听到阿姐被重重砸下树摔在地上，听到阿姐拖着身体在地上爬。然后，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还在继续。

　　妖魔享受着属于它们的盛宴，姜来娣却想到爹爹。姜家没什么钱，所以爹爹偷偷拿走的所有积蓄只够他一个人逃进城里活命，原来他连后娘和弟弟也不会管。弟弟早就快要吓得晕过去了，姜来娣望着他，奇异的感到了一些怜悯。

　　现在，就连咀嚼声也消失了。它们走了吗？姜来娣更靠近了一些石板。

　　忽然，外头的妖魔尖声大笑起来，厚重的石板被轻而易举的掀开。姜来娣毫不犹豫的拖着弟弟爬出来——地窖是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唯一的入口既然被发现，躲在里面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妖魔就站在他们身前，浑浊的黄色眼珠里透着戏谑和残忍。

　　来娣推开了弟弟，拔腿就跑——她事先脱掉了弟弟的鞋袜，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男孩一定没有她跑得快。“二姐！姐姐！姐姐！别丢下我！姐姐！”他哭喊着，踉跄地挣扎着往前跑。

　　很快弟弟就再也不会叫了。

　　姜来娣拼命的向前奔跑。妖魔的贪婪让它们不舍得暂时放过到嘴的食物，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这两天一有机会就在自家房屋周围闲逛，为的就是这一刻能不假思索的选出最合适的道路逃走。

　　但凡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妖魔呢？姜来娣很快就听见妖魔吃完弟弟向着她追来。狞笑声如影随形，来娣已经能闻道妖魔口涎的腥臭味了。可她依旧尽力地向前奔跑，哪怕下一刻就会被妖魔按在爪下开膛破肚，她也要再多活一会儿。

　　“何方孽畜，敢在此屠戮百姓！”姜来娣迟钝的抬起头，一道白光贴着她的脸颊飞过。她转头，发现先前看来高大凶残的妖魔在那道白光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它发出和先前被它吞进肚子里的阿姐、弟弟、继母一样的哀嚎后，委顿倒地。

　　姜来娣茫然的呆站在原地，之前的狂奔让她剧烈的喘息着。来人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屠村的妖魔，她这才看清，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青衣，发髻高束，手持长剑，大约也是一位仙长。很快，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血腥味依旧萦绕在姜来娣鼻间。

　　仙长打量着姜来娣，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脸上全都是血污。察觉到仙长在看她，姜来娣急忙跪伏在地上，大声道：“谢仙长救命之恩！”仙长收起长剑，摇头叹道：“不必多礼。可惜来晚一步，未能救下全部村民。这村子里，恐怕也只有你一个活人了……真是个好运的小姑娘啊。”他嘴上说着可惜，脸上的神情却一片漠然。

　　直到此刻，姜来娣才被侥幸存活的巨大喜悦包围了起来。仙长环顾四周，他三日前就曾经过此处，眼见天衍宗的弟子装模作样的查探后对妖魔踪迹睁眼闭眼。没想到三日后办完事回来，竟还能在这儿看见活口。他内心一动，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姜来娣：“你们村子遭此大难，你心中可有仇恨？”

　　姜来娣依旧恭顺的趴在地上。她知道，她应该表现出仇恨。下河村选择留下的一百三十八口人中，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其中还有相依为命的亲人，朝夕相处的好友，她应该恨。“仙长，我恨。我恨妖魔吃了我的亲人。”

　　仙长轻呵了一声：“只恨妖魔？”

　　姜来娣偷偷抬眼，她从仙长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更恨先前来村里查探的仙长，收了村子的供奉却……”她咬着牙，显得极为愤恨。

　　仙长满意的笑了。他亲自扶起姜来娣：“好孩子，真是个诚实的好姑娘。我告诉你，你要记牢了，你们这个村子所在的地方，归的是天衍宗管辖。你们年年供奉，遭灾的时候他们却敷衍了事，竟然叫这村里一百多口人就这样无辜丧命，”仙长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悲悯，“你说，你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应当怎么做，才能对得起惨死的亲朋呢？”

　　姜来娣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测：“阿姐他们死的这样惨，我要报仇！”说到阿姐，姜来娣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忍不住一缩，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她好的人也死了。

　　仙长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正是如此。你叫什么名字？”

　　“姜来娣。”

　　“这个名字不好。从此以后，你就叫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