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话》林蓬莱

1、一梦不成夏

　　夏天炎热的像是一碗热汤，一寸一寸侵蚀着皮肤：融化，变形，甚至化脓发炎也好。

　　在这样的天气，缺乏水分的我，寻找着传说中的石头——黑曜石。因为太阳的关系——当然也是因为我像个傻瓜一样，只戴了顶草帽就投入了漫长的寻宝旅途，终于晕倒在路途中。

　　新铺了沥青的路被阳光烘烤散发着浓郁的气味，并且烫着我裸露的皮肤，我也因此而醒了过来。

　　然后就有一大片的阴影袭来。

　　我以为要下雨了，暗自高兴不会曝尸荒野的晒死在这里。“阴影”用陈述句的语气，带着独特的口音说话，他说，

　　“你在睡午觉么。”

　　如果我是愚蠢的吞噬着苦果的傻瓜，那么嘲弄别人的自大狂也要遭天谴的吧？

　　我抬头。太阳太耀眼了，逆着光的他只是一个黑暗的人影。我动了动嘴唇，已发不出声音，我像没有水而快要干死的幼苗。眼睛开始模糊了，周遭的狐尾和鸢尾，像是流动的火焰，颤抖不已。其中有只黑白花纹的猫跳来跳去，并若无其事的从我身边走开。

　　“阴影”也一直笼罩着我，直到真的要下雨了。

　　夏日的梅雨季节就像女人的脾气一样无常。太阳逐渐光芒退却，一滴雨水落入我的后襟里，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雨水就如散了线的珠帘，肆无忌惮降落在任何地方。我朦胧的看清了他的脸，他滴着水的睫毛还有他茉莉般颜色的皮肤。

　　我像被注入灵魂的木偶一样站了起来。

　　我没有因为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而难受，也许是因为雨后杏白色的天空，也许是因为认识了癸月。

　　癸月就是那有着茉莉色皮肤的男孩。

　　“这孩子就是头发好，似我。”这是妈妈常说的话，妈妈是个美人，但却生了我这么一个平凡的孩子。瘦的畸形的四肢和笨的要死的脑瓜的我，唯一的优点就是我浅褐色的头发，纤细柔软。

　　“我叫癸月。”在我站起了身子，转过头的时候，他的声音穿过了我的肩膀伴随着透过云朵的阳光传入我的耳朵。

　　“……”我摇摇因为过于瘦小的肩膀而显得略有些大的头。

　　“你头发的颜色很好看。”他的声音微有些迟疑，“为什么不留着呢。”他似乎从来不说疑问句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我应该怎么回答他呢，说我因为不想被优点代替掉么？

　　路旁边有许多野莓，到了夏季而变成深红或是紫红的颜色，在茂密的绿色里分外扎眼。我抬起脚踢散了成熟的果实，也因此鞋子飞到好远。

　　我并不在乎鞋子飞到了草丛中不见了或掉到河里顺水流走。我在意的是在满是灰尘的路旁闪闪发光的黑色石头。

　　原来我所认为的传说也不过是在回家路上随便都可以捡到的黑色石头罢了。

　　赤着右脚的我，还好有癸月。

　　在南方的小镇，总是许多雨水的，除了忽而到来的慌忙还有的就是对天际彩虹的期待了。

　　但即使是这样适合的天气也不是很容易看到彩虹的。

　　在诸多自语的废话中，我来到上次遇见癸月的地方，如果那不是梦的话，我应该还可以见到他。

　　依然是伴随着滚热气流窜动的狐尾，但鸢尾却几乎死光了。

　　我蹲在路边，这样炙热的天气除了偶尔飞过的苍蝇外，也只有傻瓜才会出来吧，只有我这个傻瓜。我压低了帽檐，汗水随着脸颊流进我的脖子里。我站起来，大概蹲久了，头有些晕。

　　天又开始阴了，但只是流云滚动，并没有要下雨的征兆。

　　“大概不会来了。”我抹了抹眉毛上的汗珠，正欲离开。但我依然停顿了半秒钟，我想象着也许会想电视剧情节一样，癸月忽然出现呢。

　　“鲁卡…”

　　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看见一个像路旁的狐尾一样流动的人影，那并非是癸月的声音和身影。我难免的在脸上显示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喂！你看见我家的猫了嘛？”如果说癸月的声音是硬生的话，那么这个声音就是尖锐的，尖锐的女声带着南方口音，却并非吴侬软语般悦人。

　　我蹙着眉，不满她的语气，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她。阳光穿过缓缓移动的云朵，变成一刃刃光射向大地。女孩的头发也因为阳光的照射而忽隐忽现的变的深深浅浅。

　　我有些看呆了。

　　忽略了女孩的暴跳如雷，被某些神经牵引着来带了女孩前，然后又被某根神经支配着，我抬起了手，慢慢覆上了女孩的脸。

　　那是怎样触觉的一张脸啊。

　　就像她若有若无的影子一般。我就像把手穿越了时空一样，像抚摸着历经沧桑的旧物，像触碰了本应该不该触碰的东西。她并没有躲闪，她变化无常的脸上忽然沉寂了下来。

　　有些困倦、无奈的表情。

　　她在困倦什么，无奈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玥。”她的嘴唇轻轻发出一个音，我有些像被震慑似的抬起眼，紧盯着她的唇。

　　是月呢，又是月。

　　我不禁想起了癸月，我忽然有种及其悲哀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寒冬的风忽然来到夏季侵袭了我。我的毛孔收缩，心脏开始疼痛，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我下意识的抱住了胳膊。

　　这一切都在提示着我以后的变化。

　　女孩玥回复了她尖锐的嗓子：我是玥，一个王加一个月。

　　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只是她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眼皮下意识的跳了一下。

　　她见我没有说话，便继续说：“你看见我的猫了么？”

　　“没有。”

　　玥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她似乎认定了跟着我便一定能找着她的猫，或许她只是喜欢跟着我。

　　我牵着她的手走过搭着青石板的小桥，走到了请月湖的岸边。

　　请月湖虽然不大，却也一望无际。玥很兴奋，她赤着脚，提着鞋子，跑在沙子上。我发觉她的脚很好看，像是柔嫩的婴儿的脚一样，有着圆润的脚趾和光滑的脚背。

　　她大概是跑累了，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风拂过她的身体再划过的的脸颊。

　　天快要黑了，再过不久太阳就要落到水平面以下了。

　　碧色的湖水也被夕阳染的有些醉。

　　玥终于回过了头，她说：我要走了。

　　我面对着泛着金光的湖水，金色的反光刺的几乎睁不开眼，我看不见她——和这些光芒相比她太暗淡了。

　　忽然我感觉她拉着我的手臂，她的手就像冰一样凉，又像火一样热，被她拉着的手臂就像经过了多少水深火热一般疼痛难忍。

　　我还未叫出声来，她就把我拉进了请月湖。

　　湖水像是无形的压力把我的五脏六腑往外挤，我只感觉我的内脏要从口里跳出来一样。

　　但我还清楚的感受到手臂仍然被玥抓着。

　　被玥带走了。

　　水开始流进我的肺里。

　　其实淹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还在呼吸，我只感觉我的记忆像是被抽掉了，慢慢的，像是过了很久一样，慢慢把一些东西忘掉的感觉。

　　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湖的岸边。

　　我并不确定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我似乎觉着我死了，却又还是活着的。我可以清清楚楚的看着这个世界，而没有人可以看到我。

　　玥的那股像是尘封的时间一般的气息又飘了过来，在我的鼻尖扩散。

　　“看见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了么？”玥用微微有些激动的语气在我耳边呢喃着。

　　“嗯。”

　　然后玥就再也没说过话，一直紧紧盯着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

　　似乎是元宵节，街上到处都挂满了色彩斑斓的灯笼，热闹的气氛像是虚空膨胀的热气一样向我的脸上袭来，我有些抗拒的眯起眼睛。

　　那个男人依旧在原地徘徊着，显得有些焦虑，像是在等人，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我和玥站在一条小巷的巷口。

　　和那车水马龙的大街相比，这里就像被隔绝开的另一个世界。

　　玥靠在我身上，似乎她的气息又变得更加飘渺。对于她我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突然走至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有威严，但他却努力用温柔的声音问出了“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

　　我有些恐惧，因为我忘了名字，我想努力想起来或者干脆编一个，但事实是我像个哑巴一样站在原地。

　　玥的气息没有因为那男人的靠近而变得澎湃，反而更加的虚弱，更加的让我感到悲伤。

　　我感觉，玥就要消失，或死了。

　　而那个男人也像是完全没有看到玥一样只与我说话。

　　我本能的向后退，终于在那个男人皱眉之时逃走了。

　　玥还留在原地，她在我逃走的时候微微笑了。然后被抽走的记忆就像食物一样让我充实起来。

　　玥说，你回去吧，癸月在等你。

　　然后我就飘了起来，像是一盏孔明灯一样。

　　看着那个男人停留在原地，继续等待，继续寻找。我渐渐看不见他的模样，他的身影。他身旁的灯火依旧阑珊，眼前渐渐的模糊了起来，有大颗的泪水潸然滴落，飘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城市。

　　那些温暖热烈的灯笼也渐渐模糊成一片光晕。

　　在模糊之中，我看到了那个男人转身的刹那看见了玥悲伤的脸，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悲伤的表情，悲伤的没有眼泪。

　　“喂，谢谢你了。”玥她特有的高亢腔调。

　　那座城市变成了一枚光斑，终于看不见。

　　月亮已经升的很高，请月湖的水变得比月光还冷。

　　我就在这么冷的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昼夜。

　　然后自然醒来。

　　我打开眼睛，就看见了那个茉莉色皮肤的少年。

　　他的脸带着笑意，阳光在他的脸上投射出浅浅的光晕。

　　我沉溺在有他的空气里，等待着他说话。

　　“我说啊，你怎么不说话。”癸月浅笑着，然后朝我踱了两步。他穿着一身暖白色的衣衫，明明是盛夏，他纤细的手臂上却系着一朵红色的带子，分外打眼。

　　我指了指他手臂上的缎带：“那个…”

　　“是伤口。”

　　“怎么弄得呢？”

　　“猫抓的。”

　　听到了这里，我就闭了嘴，抿着双唇，再也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了么。”虽然是问句，却没有询问的口气，看他的脸，俨然是看出了倪端的表情。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癸月又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缓缓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你见过玥。”

　　“但有你不知道的。”

　　“哦？”癸月虚着眼睛，看了看渐渐升起的太阳，“我不是她，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谁，没有谁会完全明白谁的。”

　　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和玥是什么关系，只是凭着一些感觉，那感觉指引着我，告诉我那些很复杂。

　　单单只是感觉很复杂便让我心里很是沉闷了。

　　有时候我真怀疑癸月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若是那片葱郁的树林再茂密一些，那就没有阳光，没有阳光我就看不见前方的旅途，若看不见旅途我便没有了去处，这寻找着你的旅途。

　　寻找谁？

　　“好了鲁卡，快走吧，玥会等急了。”癸月微微笑着，他打开他的手掌，我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单薄而修长的指掌之间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

　　好像刚才我把我的手伸过去了，但出现在视线里的，却是一只猫爪子。

　　我想开口喊癸月，却只能发出近乎悲鸣的猫叫，那种刺耳的声音就像是尖锐的疼痛，从耳膜一直传到心底，然后在狭小的心里来来回回的撞击，一下比一下更加猛烈，却怎样都无法沉寂下去。

　　“喵…”

　　“嘘…鲁卡，”癸月压低声音，双手穿过我的腋下，把我抱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要闹了，玥为了找你已经哭了好多次了，你可是她最喜欢的宠物啊。”

　　一只宠物？我是猫？

　　癸月不由分说的搂着我，向那个树林里的小房子走去。

　　他的肩膀上还绑着那根红带子，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衣衫，但当癸月抱着我走到离那个小屋子还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的时候，我闻到了玥的味道和一些腐败的肉味，而且越近越浓郁。

　　“玥，我回来了，你猜我把谁带回来了。”癸月推开门，屋子里很暗，满是灰尘的窗帘挡住了光线，惟独只有门后的阳光撒了进来，割开了一大块的黑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屋子会有那种味道了。

　　玥的确在里面，不过确实一具腐化了的尸体。

　　癸月的表情有点兴奋，甚至还带着点小孩子邀功的骄傲，“你看，是鲁卡哦！我把你最喜欢的鲁卡带回来了。”

　　于是癸月把我放在了尸体的身边，虽然尸体已经腐坏，但玥的脸却还是和活着一样，那张倔强又略微带了些忧伤的脸在黑暗里显得特别阴森。

　　我奋力挣扎。

　　大概癸月没想到我会忽然使力，我很轻易的脱离了癸月的怀抱，直接向门外跑去。

　　我所感受到的，除了恐惧还有惊讶。

　　因为我分明在靠近玥的尸身的一刹那听见了玥的声音，她说：救救我。

　　阳光树影飞快流淌过我的身上，那些斑驳的光伴随着灰尘还有瘴气弄得我眼花缭乱，我只有用尽全力跑。我并不习惯用四肢跑步，这也更加确定了，我是一个人，而不是猫，更不会是什么鲁卡。

　　在树林里绕了好久，却最后在快要跑出去的时候被癸月抓住了。

　　他提着我的后脖子上的肉，依然相当温柔的对我说：“鲁卡，不要再跑了，玥会伤心的。”

　　我奋力扭动自己的身体，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叫声。

　　我奋力向后一抓，尖锐的爪子刺进了癸月柔软的皮肤，却正好把他手臂上的红色缎带抓了下来，那白净的皮肤被我抓了个鲜血淋漓。

　　没错，是白净的手臂，并没有他所说的伤痕，但现在却有了。

　　挣脱了癸月的手，在跑出树林的一刹那，我看见我的前蹄慢慢变成了手，然后是头，接着是身子…当我完全落地的时候，我已经变回了我。

　　再回首，身后却再无他物。

　　环视四周，是那日遇见癸月的地方，现在已是黄昏，天边爆米花形状的云朵挡住了即将落山的太阳。

　　我拍拍身上的灰，按原路回家。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罢了。

　　路边人家的院子里种的一株茉莉正是开放之时，清风拂过花朵会带走一些轻微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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