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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黄沙漫漫,白骨森森(七) 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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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淳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目光所及皆是白色的,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自己身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将自己掩埋,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现在的体力似乎不足以让他撑着去找到一条活路。
但他要活。
求生的欲望让他爬了起来,他顶着寒风走了很久,远远的,他看见了一座庙。
那庙,红墙黛瓦,掩映在朦胧的雪地中,静谧而庄重。
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眼前所有皆被黑色取代。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阿淳从脏乱的牢房里缓缓睁开眼睛,还来不及回味这个梦境,牢房里便进来几个人。
“你们…”他带着被吵醒的疲倦嗓音道。
“少废话,跟我们走。”
看来他是睡糊涂了,居然以为这几个人是来救他的。
随后两个狱卒二话不说,便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阿淳有些不适的甩开他们,手腕上的锁链叮当响。
“我自己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自出了牢门,那几个人便装起了哑巴,不管他如何追问,那几人也不吭声。
他被人带进了一间屋子。
……
即便是在冬日也是会有暖阳的。
大梁与北苏两军交战之处,一辆马车在马儿的惊叫声中停下,阿琼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被北苏首领宠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这几日在牢房,也算是被磨了性子。
难道,自己被送上了断头台?
惊恐之中,有人将他覆在他眼睛上的布条扯下,阿琼重见阳光,可是他并没有看到刽子手,而是看到了熟悉的人。
“父亲?!”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北苏首领就站在自己眼前,大梁居然放了他,不过很快,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清晰,他看见了哈苏士兵手中押着一个穿着大梁盔甲的将军。
“一命换一命,你们大梁说话算话!”北苏首领的脸上满是见到爱子的欣喜,他急切的对大梁军师说道。
“当然。”大梁军师也急着完成任务,不想与对方过多周旋,“我数三声,同时放人,不要耍花招。”
北苏首领哼了一声,朝着手下挥挥手。
三声令下,阿琼手脚上的锁链早已被清除,他一步一步朝着对面走,前面就是故国,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是,阿淳呢?他去了哪里?
阿淳觉得自己挺倒霉的,旧的锁链被撤下,现在又被锁在了新的受刑架上,几个狱卒将他锁好后,便站成两排,似乎在等什么人。
阿淳环视了一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这几个狱卒并不是之前负责看守他的人,而是几张新面孔。
不过眼下他管不了是新还是旧,保存体力活下去才是关键,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道:“给我杯茶喝。”
那几人犹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阿淳又道:“不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了。”
话音刚落,这间密室外走进来一个人,“给他杯茶。”
来人身材高大魁梧,皮肤有些黑,看起来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但是军衔应该不算太高,达不到像魏卓逊那般人尽皆知的程度。
狱卒见到这人,立即行礼,而后就要给阿淳倒茶,却被那人拦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是很友善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道:“等等,我来喂他喝。”
阿淳快速回忆起了自己这二十年来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最终他确定自己应该并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仇人。
那人一把掐住他的下颚,将满满的一碗茶水毫不吝啬的灌入了他的口中,冰凉的茶水混着茶渣进入喉咙,呛的阿淳连连咳嗽。
“怎么样?还喝吗?”
咳嗽了好一会儿,阿淳红着眼睛嫌弃道:“看来你的俸禄不是很高,这茶也太难喝了,想来大将军魏卓逊的家里应该有很多上好的茶叶,不知道你有没有喝过。”
面对他的明嘲暗讽,那人也只是笑了笑,而后道:“我听说你才是北苏王的亲生儿子。”
“你才听说,我还以为这事都传遍了呢。”
那人听后,仿佛听到了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粗|黑的眉毛抽了抽,“原来传闻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儿子呢?就连储君之位都要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阿淳并不认为这个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就是专门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烂事来挖苦他的,他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终于不再卖关子,“我曹家祖祖辈辈都在为大梁效力,我的父兄皆死在北苏人的手里,他们为了守护大梁的安宁,献出自己的一切,可是这一次,北苏某反,我唯一的兄长被哈苏活捉,大梁却不愿意赎人!”
曹将军情绪越说越激动,“凭什么!就因为我的兄长只是区区一个副将吗?!”
这听起来很惨,在君王眼中,臣子就应该无条件服从命令,在臣子眼中,能为君王战死,是莫大的荣耀。眼前这位曹将军的兄长,应该失去了价值。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阿淳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因为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北苏王子的福他一天没享着,哈苏王子要承担的责任他倒是一个不落。
不过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淳抽动嘴角,象征性的安慰一下,“那这就是你们皇帝的不对了,他若一直这样早晚会失了军心,到时候中原有没有大梁就不好说了。”
谁知那人听后,冷哼一声,像是在嘲讽。
“要不你带我去见皇帝,或许我可以帮你劝劝他。”
“你以为你算什么?前线来报,我的兄长已经被北苏王斩杀了。”
“一个弃子!还不是都怪你没用!”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的北苏不要你了。 ”
那一刻,阿淳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是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应该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他猜到结果会是这样,但是他好像还没准备好去面对。
可那位姓曹的将领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诛他的心。
“现在你的那位同伴应该已经踏上北苏的土地了吧,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跳舞庆祝?还是饮酒欢歌,我猜应该都有吧。”
阿淳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人走到一排排刑具旁,用来烧制铁具的炉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那股热浪让这间冰冷的屋子变的干热起来。曹将军嫌弃那些刑具没意思,又走到这烫人的炉子旁,道:“哈苏活捉了我大梁两位将领,其中一个已经由你的那位同伴一命抵一命换了回来。”
阿淳释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应该是活不了了啊。”
“兄弟,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偏心的爹,你要索命也该去找他。”
阿淳点点头后道:“不过,要杀我也该由皇帝下令,是游街砍头,还是白绫毒酒,总要有个选择,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大梁皇帝知道吗?”
“皇上在忧心北苏谋反一事,至于你已经全权交由我来处理。”
“可有凭证?”
“陛下传的是口谕。”
“是吗,那你告诉我,诏狱一向戒备森严,为何刚刚这一路上空无一人。”
“我来告诉你,大梁皇帝生性多疑,即便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忠臣也是说杀就杀,我虽不得宠,但毕竟是北苏王室,在关键时刻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所以在北苏彻底战败之前,我是不能死的。就算现在北苏彻底败了,为了保证北苏彻底消失,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大梁皇帝一定会派自己的亲信亲自处决我,甚至可能亲眼看着我死。”
“而你,应该不是。”
他的嘲讽过于直白,曹将军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如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把我悄悄送回去,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你急什么。”
“你们北苏人,生性野蛮,我的兄长,是被北苏人活活折磨致死的。你,也别想好过,毒酒,白绫,便宜你了!”
除非是审问叛徒,奸细,不然,大梁皇帝不喜欢用这些虐待性极强的东西,因为他不想被后人冠上一个暴君的骂名。
阿淳怕冷怕疼,与其这样的折磨,还不如一刀抹脖子来的痛快些。
“你想怎么死,是用这块烧红的烙铁,还是沾了盐水的鞭子?”
阿淳咽了咽口水,背后是锁住他的刑架。
“如果可以,我想寿终正寝。”
“可惜,没有这个选项。”
北苏连打了几场胜仗,自然是要庆祝一番的,这天晚上,营帐是一片其乐融融,就算有人想为真正的王子殿下鸣不平,也碍于首领的威严,不敢说。
阿琼厌倦这种气氛,他对首领道:“父亲,营帐里酒气过重,我出去透透气。”
北苏首领慈爱道:“去吧去吧,让阿穆陪着你。”
提到阿穆,阿琼心里升起一阵心虚,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红发少年,便不敢再与他对视。
离开了营帐,阿穆道:“真是可笑。
“你骂谁?”
“明知故问。”
阿琼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父亲不要他的,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谁让他像极了他的母亲,就算没有我,父亲也不会救他的!”
似乎只有这样想,才能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别在这里恶心人了,首领根本不是你父亲,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这些话,击垮了他多年以来自己构建出来的幻想,他大声道:“我也不希望他死,我根本就不知道……”可是一切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劫狱?!在这里怪我是想彰显你的伟大吗?”
昔日好友反目成仇。
折磨一个人是会从中获得快感的,尤其是一个带着仇恨的人。曹将军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用了多少刑具,他审问过很多犯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连句求饶都听不见。
“将军,他是不是死了?”下属有些担忧的问道。
被锁在受刑架上的阿淳衣领大开,露出来的皮肤血肉模糊,就连头发丝上都黏着血。
下属上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他的鼻息,而后被吓了一跳,“没,没气了…”
“怕什么,皇上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承担。”
曹将军话音刚落,便听见一种诡异的叫声,有乌鸦在叫,也有很多人的惨叫。
牢房上方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下属惊奇的发现窗外变成了一片红色。
“是月亮变成了红色。”
整个牢房一点一点逐渐被红色吞噬,直到吞没了这间屋子。
咯吱——!
牢房里的几人,包括曹将军在内,纷纷拿起武器,“什么东西,在此装神弄鬼!”
他们发现,身后的已死之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从受刑架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