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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番外二十三:白清兰/楚熙篇 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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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光三年,暑去秋来,凉风卷着落叶拂过华州城街,一间临街客堂改作的学堂里,坐满了求学的学子。
学子男女皆有,年长的不过十八,年幼的才五六岁,个个端坐案前,模样乖巧。
一位白发苍苍、满脸虬须、皱纹深嵌的老夫子,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一手执卷圣贤书,一手握竹制戒尺,一字一顿,沉声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他念一句,满堂稚声便紧跟着齐诵一句,书声朗朗,绕着屋梁不散。
众人皆专心致志埋首念书,唯有堂下一名约莫九岁的男童,头枕手臂,趴在案上睡得沉酣,鼻息轻轻,全然不闻周遭书声。
帘幕隔出的另一侧,几名女学子低着头,围在一处悄悄斗蛐蛐,心思半点不在课业上。
夫子抬眼瞥见,脸色骤沉,厉声呵斥,“宁煦,你又在课堂上酣睡偷懒!”
一声怒喝破空,宁煦猛地惊醒,身子一颤,睡眼惺忪,神志还陷在昏沉恍惚里。
没等他回过神,夫子又转头看向帘幕那边,语气更厉,“还有你们,通通站起来!”
玩闹的女学子们吓得一哆嗦,连忙收起蛐蛐罐,规规矩矩起身站好。
夫子定了定神,缓步走到身旁一名九岁少女面前。
少女不过九岁年纪,却生得极出挑,眉如翠羽描就,肤似白雪凝脂,腰肢纤细如束素,贝齿洁白含光,眉眼一动,尽是灵动清丽,小小年纪,已见倾城之姿。
夫子怒目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虞笙,是不是又是你带头顽劣,怂恿同窗不读书,反倒斗蛐蛐胡闹?”
这虞笙,与宁煦乃是同父同母的孪生兄妹。
“煦”字,取“煦妪覆育万物”之意,寄寓着心怀仁善、温润宽厚、庇护万物的期许。
“笙”字,愿她此生无忧无虞,笙歌常伴,笙又同“生”,暗含生机盎然,一生喜乐自在、鲜活如歌的心意。
虞笙望着面色严厉的夫子,心里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满腹学识,教书育人尽心尽责;怕的是他性子严苛,管教起来从不容情。
她抿了抿唇,心有不甘地低声嘟囔,“书本上的那些学问,我早就烂熟于心了。”
夫子又气又笑,戒尺轻敲案几,“既然早已学会,那还来学堂做什么?”
虞笙撇撇嘴,声音越说越小,却依旧藏着不服,“若不是爹娘逼着我来,我才不愿困在这四方屋子里。在外骑马射箭,驰骋纵乐,岂不比这儿自在百倍,何苦来遭这份罪。”
夫子怒极反笑,眉眼间尽是愠色,“这么说,是学堂委屈你了?不如老夫亲自登门,告知你父母,准你退学,任由你在外玩耍,如何?”
虞笙瞬间慌了神,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几步,连连恳求,“别别别,夫子,求您千万别告诉我爹娘,也别让我退学,我再也不敢了!”
她心里清楚,若是母亲得知她在学堂这般顽劣,定是一顿严厉训斥,半点不会姑息。
“夫子。”
清润沉稳的声音,忽然在堂间响起,是宁煦。
夫子转身走到他面前,脸色依旧不悦,“老夫还没责罚你课堂昏睡之过,你倒主动上前,等着挨训?”
宁煦对着夫子恭恭敬敬躬身行礼,他虽年仅九岁,言行举止却从容有度,自带一身温润气度,“弟子课堂昏睡,懈怠学业,确是有错,甘愿受夫子责罚。只是小妹年纪尚小,一时贪玩,并非有意捣乱,还望夫子宽宏,饶她这一次。”
夫子看着兄妹二人,淡淡一笑,缓缓开口,“老夫可以宽恕她。但她既说课业早已通晓,那老夫便与她来一场论道,题目就定——人为何读书。她若能辩赢,今日之事,老夫一概不究,往后她在学堂,也可随心听课;若是输了,你昏睡偷懒、她带头顽劣的过错,老夫必定如实告知你们父母,交由家中长辈严加管教,你二人可愿意?”
宁煦眉眼温润,周身风雅气度尽显,当即应下,“好,这场论道,弟子替小妹应下,由我来与夫子辩驳。”
话音刚落,虞笙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兄长,抬眸看向夫子,语气坚定,“兄长不必替我承担,祸是我闯下的,理应由我自己应对。夫子是长辈,理应您先立论。”
宏光三年,秋意渐浓,华州街巷的桂香随风漫入学堂,原本朗朗的书声早已消散,整间客堂寂静无声,连窗外拂过的秋风,都似停下脚步,静静聆听这场少年与夫子的论道。
白发老夫子将手中圣贤书轻放于案,戒尺缓缓轻敲桌沿,沉声开口,“既如此,老夫便先发问,第一问,世人为何读书?你且仔细作答。”
虞笙昂首而立,小小身躯,却无半分怯意,眉眼间的灵动化作锐利锋芒,朗声应答,“弟子以为,读书从来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明心正性,立身处世。《大学》有云,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读书首要之事,是辨是非、明事理、修心性,而非死记硬背文字章句。古之孔子周游列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求一官半职,只为传礼立德,教化世人;屈原作《离骚》,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读书是为明家国大义,守心中正道,岂是枯坐堂中,死记章句,便能称得上读书?”
清脆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皆是一怔,随即面露愕然,忍不住小声惊叹。
谁也不曾想到,平日里贪玩顽劣的虞笙,竟能脱口而出四书、楚辞名句,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老夫子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抛出第二问,字字直指要害,“巧言善辩!你既说读书不为功名利禄,那世人寒窗苦读十数载,所求究竟为何?若不为入仕为官,读书又有何用处?”
此问一出,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宁煦站在一旁,也暗自攥紧了手,为妹妹捏了一把汗。
虞笙却从容浅笑,眼神笃定,字字铿锵,“夫子此言,差矣!《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读书的出路,从来不止入仕做官这一条。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读书是为怡情养性,摆脱世俗庸俗;诸葛孔明隐居隆中,躬耕读书,不求仕途功名,只为洞悉天下大势,静待时机。《诗经》亦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读书是学先贤风骨,修自身德行,即便终身不入官场,能知礼义、守忠信、传家风,便是读书最大的用处。若只以功名利禄评判读书,未免太过浅薄,更是辱没了圣贤笔墨。”
一番辩驳,条理分明,语气从容不迫,堂下学子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低声赞叹,看向虞笙的眼神,满是敬佩与惊艳。
老夫子神色渐渐凝重,指尖握紧戒尺,抛出第三问,“强词夺理!你平日不爱课业,整日沉迷骑射玩耍,如今却能说出这番大道理,岂非自相矛盾?既然读书如此重要,你为何依旧在课堂上顽劣不堪,不守规矩?”
虞笙闻言,目光清亮,毫无惧色,“夫子是混淆了死读书与真读书!《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课堂斗蛐蛐,并非不学无术,而是夫子所教章句,我早已熟读成诵,融会贯通,与其枯坐此处,重复枯燥诵读,不如观天地万物,增长鲜活见识。汉乐府有云,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光阴珍贵,读书贵在悟字,而非死守书本字句。我练习骑射,是学古之《周礼》六艺中的射御之道,君子本就该文武兼备,并非顽劣胡闹;我读圣贤书,是读懂其中深意,践行其中道理,而非照搬文字,不像诸多同窗,只会跟读诵读,却不解其中真意。夫子教我们人不知而不愠,却单凭课堂表象,便断定我心性不佳,岂不是违背了圣贤教诲?我并非不喜读书,只是厌恶死读书、读死书罢了!”
三问三答,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虞笙句句珠玑,字字戳中要害,竟将老夫子辩驳得哑口无言。
满堂学子瞬间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个个都在称赞虞笙才思敏捷、学识过人,连学堂里年纪最小的孩童,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眼崇拜地望着她。
老夫子望着眼前年仅九岁,却气度卓然、眼界通透的虞笙,神色几经变幻,从凝重到诧异,最终化作深深的叹服。
他缓缓收起戒尺,对着虞笙郑重拱手,语气诚恳,“老夫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你小小年纪,便能贯通经典,不被书本桎梏,悟透读书本心,远胜堂中所有学子,是老夫眼界狭隘,以貌取人了。今日之事,老夫绝不追究,往后你在学堂,可自由听课,若是有不喜的课业,亦可自行研学,老夫绝不多加约束!”
夫子话音一落,全场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宁煦站在一旁,望着妹妹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虞笙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方才的锋芒尽数褪去,变回温顺乖巧的模样,对着夫子恭敬行礼,“多谢夫子宽恕,方才弟子言语冒犯,还望夫子海涵。”
一场学堂论道,以九岁少女虞笙完胜落幕,客堂间的赞叹与敬佩之声,久久不散。
这个往日里被视作顽劣调皮的女童,凭借一身满腹才学,彻底惊艳了整座学堂。
放学之后,虞笙与宁煦先回了一趟家,随后提着家中做好的糕点、腌制的腊味,再次出门。
二人沿着僻静无人的小巷,缓步走到一户宅院门前。
抬手轻叩房门三下,门扉缓缓打开,开门的是身着一身蓝衣的楚熙。
看到楚熙,虞笙和宁煦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轻声唤道:“表姨父!”
二人并非第一次登门,本就是表亲,又同住一座华州城,平日里往来密切,相处得十分亲近。
楚熙眉眼温和,笑着侧身,“阿笙、煦儿,快进来。只是小声些,你表姨正在屋里安睡,莫要惊扰了她。等她醒了,姨父下厨,给你们□□吃的饭菜。”
宁煦笑着轻轻摇头,婉言推辞,“多谢姨父好意,我们就不进去了,爹娘早已在家备好饭菜,等着我们回去。”说着,便将手中的糕点和腊味递到楚熙手中,“这是我爹亲手做的糕点,腊肉也是我爹亲手腌制的,爹娘特意叮嘱我们,送来给表姨和姨父尝尝。”
楚熙笑着接过,温声道:“好,你们回去后,替我和你表姨,好好谢谢他们。”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兄妹二人手里,轻声叮嘱,“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爹娘的,这钱,你们想买什么吃食、玩物,就自己拿去买。”
宁煦和虞笙对着楚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再次齐声开口,“谢谢姨父!”
话音落下,二人便转身,蹦蹦跳跳地跑着离开。
楚熙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声叮嘱,“慢些跑,小心脚下,别摔着了!”
只是话音刚落,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小巷尽头。
幽冥地府,终年光线昏暗,不见天日。
黄泉路两旁,彼岸花肆意盛放,红得似火、如血,铺成一片无边的血色花海。
奈何桥上,血雾淡淡缭绕,一道身影,已在桥边伫立了整整三年。
他身着一身大红喜服,正是当年成婚之时所穿的衣衫,身形长身玉立,面容白皙清俊,唯独双眼之上,紧紧绑着一根素白布袋,遮住了所有目光。
此人便是陌风,亦是容璟。
一旁的孟婆,满脸褶皱,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身着素布衣裙,腰背微微佝偻,站在这忘川边,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
她看着这抹红衣身影,嗓音沙哑苍老,轻声问道:“公子啊,你在这奈何桥上,足足站了三年,究竟是在等谁啊?”
陌风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入骨的执念,“等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
孟婆看着他,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怜惜,“痴儿,真是个痴儿啊。”
孟婆的叹息声刚落,一道熟悉又哽咽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轻轻唤道:“陌风。”
只这一声,陌风的身躯猛地一僵,周身的气息都瞬间乱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惊又喜。
这是他念了千万遍,等了整整三年的声音,是白清兰。
他缓缓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刚站稳,白清兰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冲进他怀里。
三年别离,日夜思念,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与念想,早已入骨成疾,此刻相见,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
陌风的泪水,顺着眼眶,浸湿了眼上的白布袋,一滴滴滚落,他颤抖着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白清兰的脸庞,声音哽咽沙哑,“清兰,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白清兰埋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是我!”
陌风紧紧抱着她,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些许,看着怀中的人,语气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温柔,却又藏着决绝,“清兰,梦该醒了,你也该回去了。这一世,我没能陪着你走到最后,下一世,换我先去找你,下一世,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分毫。”
话音落下,陌风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如漫天散落的星光,一点点在空气中消散,再也抓不住。
“陌风!陌风!”
白清兰看着他渐渐消散的身影,心急如焚,慌乱地哭喊着,伸手想要抓住他,却什么都碰不到。
碰~
一声清脆的碎裂闷响,骤然响起。
白清兰手腕上戴着的玉镯,在她剧烈的挣扎与哭喊中,狠狠撞在一旁的床柱上,瞬间碎成三段,从她手腕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白清兰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她正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的被褥,早已被一身冷汗彻底浸湿,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滑落,打湿了枕巾。
屋外,正在煎药的楚熙,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以为是白清兰睡梦中摔下了床,连忙熄了药炉之火,快步冲进屋内。
直到看到白清兰安然无恙地躺在榻上,只是神色恍惚、泪流满面,他悬着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楚熙缓步走到榻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安抚,“是不是做了噩梦,魇着了?”
说着,他便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轻柔地、一点点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白清兰却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地上碎裂成三段的玉镯,眼神空洞,满是心碎。
楚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碎玉,连忙轻声安慰,“别担心,我等会把碎镯收起来,去城里寻最好的能工巧匠,一定把它修补好,你还能继续戴着。”
楚熙见她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又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没从梦里缓过来?要不,我给你按按额角,舒缓一下?”
白清兰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无微不至、细心照料的男人,眼眶瞬间更红,心底涌上满满的酸涩与心疼,她声音微弱,轻轻开口,“腹痛。”
楚熙闻言,立刻抬手,将内力缓缓裹在掌心,才轻轻贴上她的腰腹,温润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渗入她的体内,一点点缓解腹间的疼痛酸胀。
他看着她,眉眼温柔,轻声笑道:“我算着日子,你月事也就这几日,所以早就把调理的药煎好了,等会药温了,你先喝药,喝完再吃些蜜饯糕点垫垫肚子,我再给你沐浴更衣。”
白清兰望着他温柔的眉眼,想起自己病了的这三年,这三年,他日夜不休,细心体贴的照料,半点没有嫌弃她是个疯子,反而对她极其爱护,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满心满眼的爱着她。
白清兰满心都是愧疚与心疼,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病了三年,你日夜都是这么照顾我的吗?楚熙,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这三年,你累坏了吧?”
楚熙掌心的内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散尽。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又喜又怕,欢喜的是,她终于清醒,病症彻底痊愈;可心底深处,却满是惶恐,他怕她清醒之后,依旧心系陌风,再次寻死觅活,再次弃他而去。
白清兰泪流满面,看着他,泣不成声。
楚熙望着她的泪水,心底的心酸与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他哽咽着,轻声唤道:“清兰,你醒了,你的病,真的好了对不对?”
白清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泪水却流得更凶,泣不成声。
楚熙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反复轻声呢喃,“病好了就好,病好了就好啊……”
呢喃间,他忽然反应过来,猛地伸手,紧紧抱住白清兰,双臂的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仿佛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彻底远离自己。
他声音颤抖,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求你,求求你,别不要我,我守了你三年,等了你这么多年,别丢下我……”
他哭得声音都在发颤,满心都是不安。
白清兰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擦干泪水,声音温柔却坚定,“好。”
她顿了顿,接着轻声说道:“楚熙,等我把喝了药,沐浴更衣之后,你把那支簪子给我戴上吧。就是你之前在鄞州,跟着王婆婆学手艺,亲手为我打造的那支玉簪。”
楚熙听到这句话,那颗惴惴不安、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她肩头,重重应声,“好。”
自从白清兰痊愈之后,楚熙便放下身边所有事,带着她四处云游山水,只想陪着她,慢慢走出过往的伤痛。
宏光五年,二人途经京畿城外的一座村镇。
而这座不起眼的小镇,正是当年陌风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故地重游,白清兰在村镇里,偶遇了一位故人——俞敏。
此时的白清兰,身着一袭素雅白衣,脸上只施了淡淡薄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气质温婉沉静。
腕间碎裂的玉镯早已不在,一头乌黑长发,被一支温润玉簪高高束起,日光洒落,玉簪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支簪子,正是楚熙亲手为她打磨雕琢。
而眼前的俞敏,早已嫁作人妇,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温柔,连孩子都已能四处奔跑玩耍。
白清兰与俞敏一同走进陌风曾经住过的小屋,楚熙则安静地守在院落之外,不打扰二人叙旧。
小屋里的桌椅板凳,依旧摆放得干净整齐,像是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床榻之上,搭着一件宽大的大氅,伸手一摸,才发现竟是虎皮所制,质地厚实,手感柔软。
二人在桌前相对而坐,俞敏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好久不见啊,白姑娘。”
白清兰淡淡一笑,眉眼温和,“好久不见。”
俞敏看着她孤身一人,不由得疑惑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陌公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白清兰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他去世了。”
俞敏闻言,心头猛地一酸,眼底涌上惋惜与难过。
只是时隔多年,那些年少时的心动与执念,早已随着岁月慢慢放下,可听闻噩耗,她依旧满心不舍。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床榻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叠放整齐的虎皮大氅,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缓缓说起过往,“白姑娘,我曾经,是喜欢过陌风的。当年我外出游玩,不慎被猛虎盯上,险些丧命,是他徒手打死猛虎,救了我一命。我既想报恩,又倾心于他的容貌与一身武艺,便鼓起勇气,向他表明了心意。可他当即就果断拒绝了我,说自己早已娶妻,心中唯有妻子一人。”
“这件虎皮大氅,就是他打死那只猛虎后,亲手剥下虎皮,一针一线,想为你缝制的。只可惜,你们走得太过匆忙,忘了将它带走。这么多年,我一直替你们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件大氅,从年少等到嫁人,等到为人母……”
俞敏说着,泪水忍不住滑落,即便早已嫁人成家,即便明白这份心意从无结果,可想起当年那个救她于危难的男子,依旧满心惋惜与不舍。
白清兰听着,泪水也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她看着那件虎皮大氅,轻声道:“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替我们守着这里。”
俞敏擦去脸上的泪水,强扯出一抹笑,“无妨,你自己在屋里慢慢看看吧,我该去接孩子回家了。”
白清兰朝着她微微颔首,目送俞敏转身离去。
屋内终于只剩她一人,白清兰缓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件虎皮大氅。
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仿佛能清晰感受到,当年陌风缝制这件大氅时的细心与温柔,每一寸布料、每一针一线,他都丈量得精准细致。
大氅之上,用金丝银线绣着隐秘的凤凰纹样,外层裹着上好的面料,厚实保暖,又精致好看。
明明是冰冷的衣物,可她却仿佛触到了他当年的温度,触到了他藏在一针一线里的深情。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白清兰紧紧抱着那件虎皮大氅,蹲在榻边,失声痛哭,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思念、遗憾、不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楚熙轻轻走进屋内,没有多言,只是缓步上前,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给她依靠,陪她承受这份入骨的伤痛。
等到白清兰的哭声渐渐停歇,窗外早已夜幕深沉,繁星满天。
二人在这间小屋里,留宿了一夜。
次日清晨,白清兰便带着这件陌风亲手为她缝制的虎皮大氅,再次启程,继续游历山河。
宏光六年,清明节,细雨纷纷,染湿了枝头。
白清兰孤身一人,站在陌风的坟前,静静焚香祭拜。
焚烧的纸钱被冷风卷起,在空中悠悠飘荡,落在墓碑四周,满地都是清冷与孤寂,连空气都透着悲凉。
她望着墓碑上,清晰刻着的“武烈帝第三子——容璟之墓”,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滑落眼底。
白清兰心底有千万句话,想对他说,有万千思念,想讲给他听,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带着哽咽的话语,“我过得很好,放心。”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她终究是舍不得,终究是放不下。
那些过往的情深,那些相伴的岁月,早已刻进骨血里,永生难忘。
若是真的有来世,她依旧想再遇见他,依旧想贪恋这份深情,哪怕被人说自私,她也心甘情愿。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执着又自私,始终放不下心中所爱之人。
可时日一久,她又贪恋起楚熙年复一年的温柔偏爱,那份长年未曾更改的深情。若有来世,她想再自私一点,将二人都收入囊中,独自占有。
白清兰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默然离去。
坟冢之后,两棵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野间,久久回荡,只剩满目的遗憾,与无尽的思念,散在风里,再无归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