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0、番外十七:虞音篇     宏 ...

  •   宏光三年,寒风凛冽,风雪连绵不绝。

      益州边境山野之间,坐落着一座小镇。

      全镇不过三十户人家,百余人口,白日里依旧烟火热闹,街巷人来人往。

      邻里彼此相熟,民风淳朴良善,谁家遇困,众人皆会伸手相助,日子平淡和睦,安稳红火。

      小镇百米开外的僻静巷弄里,藏着一方小院,院内立着一座雅致小院居所,黑瓦白墙错落有致,檐角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

      檐下红柱回廊,柱间横置白玉栏杆;墙面镂空,石窗雕琢凤舞九天与各式繁花纹样,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游廊两侧悬挂各色花灯,形制小巧精致,花色各异,风雪之中别有韵味。

      院落之中,一名身着彩衣的女子正在雪中嬉闹。

      她身形玲珑娇小,眉眼澄澈干净,青丝整齐垂落肩头,以精致蝴蝶发簪束起,耳畔垂着修长耳坠,指尖轻点丹蔻,面上施着浅淡妆容。

      她心智懵懂纯真,独自一人堆雪人、掷雪球,自得其乐,无忧无虑。

      女子一边玩耍,一边轻声吟唱,“月弯弯,挂枝头,星点点,映眼眸。

      吾家小女娇容秀,春游去兮秋又留。

      霜雪染,草木休,朝暮转,岁华流。

      日复日兮年复年,小女长成韵更柔。

      及笄至,燕归酬,桃夭至,凤鸾俦。

      之子于归嫁良偶,琴瑟和鸣岁月悠。”

      她歌声清甜婉转,如百灵啼鸣,悠扬悦耳,温柔动人。

      这名女子,便是经玉。

      虞音带着经玉隐居于此,已然四年光阴。

      四年来,虞音早已和镇上百姓熟识。

      在乡邻眼中,她们是落难避难的世家小姐,家底丰厚,只因遭遇变故,才避世隐居于此。

      过往身世,众人从不追问,虞音亦从不言说。

      邻里和睦相处,互不打扰,温情相伴。

      隐居数年,虞音亲身见识民间烟火,体味黎民疾苦,方才明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深意。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县主、和亲公主,如今上街买菜,也学会了讨价还价。

      这日清晨,虞音如常提着竹编菜篮缓步穿行街市。

      沿路摆摊的商贩、卖菜的农妇、售卖胭脂的少女、杀猪的屠夫、沿街店铺掌柜,见她走来,皆是熟络含笑招呼,“阿音丫头,又来买菜啦?”

      虞音温软含笑回应,“是啊,各位大娘大婶,大叔。”

      憨厚的屠夫满脸热忱,朗声笑道:“阿音姑娘,来点新鲜猪肉不?今早刚宰杀的,鲜嫩无比!今日刚开张,给你便宜些。”

      街角脂粉铺的少女倚门而立,手中捧着新进胭脂,柔声唤道:“阿音姐姐,新到的胭脂雅致好看,不妨进来试一试?”

      布衣糕点铺的老张掌柜笑意温和,“音丫头,带些糕点回去给妹妹吃吧?店里新出多款甜口点心,滋味甚好。”

      虞音行至铺前,浅笑道:“张大叔,替我包一份红豆馅,其余口味每样各拿几块。”

      老张连忙应下,“好嘞,这就给你装好!”

      装好糕点,老张善意叮嘱,“丫头,近来天寒地冻,野外饿狼出没频繁,你家住处偏僻,平日出行务必多加小心。”

      虞音轻松打趣,“多谢大叔挂念,您放心便好。我家院落高墙坚固,豺狼野兽也难以靠近。”

      路边走来一位身着粗布素衣、手提菜篮的妇人,是西街的伏大娘。

      她丈夫早年应征入伍,战死沙场,她独自一人抚养女儿,守寡二十余年。

      伏大娘生性善良乐观,待人温和和气,只是性子热忱话多。

      她走上前来,语重心长道:“阿音丫头,你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带着妹妹度日,实在不易。往后若是有难处,只管同邻里开口。力所能及之处,我们定会相助,不必拘谨客气。你在此居住四年,镇子人少和睦,我们早已将你视作家人一般。”

      虞音闻言,心底暖意翻涌。

      昔日居于江陵,她身为世袭县主,惯凭权势骄纵行事,仗势凌人。

      江陵百姓表面恭敬顺从,心底却无人真心亲近。

      后来奉旨和亲,远赴匈奴深宫,半生受尽磋磨困顿。

      若无容雅舍身相助,她早已落得凄惨结局。

      容雅以性命为代价,护她平安离宫脱困,虞音心中满是愧疚感念。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照料经玉,不负容雅一片赤诚牺牲。

      隐居小镇的这四年,她收获了从前从未拥有过的人间温情。

      家中常有女子难以胜任的粗重活计,邻里乡邻总会主动前来相助,不求回报,只盼她们姐妹安稳度日。

      虞音满心感动,诚恳躬身道谢,“多谢伏大娘照拂。”

      伏大娘摆手一笑,“不必客气。快回去给妹妹做饭吧,年关将近,我家中腌了不少腊肉腊鱼,稍后让女儿给你送些过去。”

      虞音略带不好意思,“这般实在不妥。”

      “无妨无妨,”伏大娘笑道:“我腌制的太多了,我们母女二人也吃不完这么多,白白浪费可惜,分给你也算替我分忧了。”

      虞音含笑应谢。

      采购完毕,虞音提着菜篮归家。

      推开院门,经玉依旧在院中自在玩耍,看见姐姐归来,立刻扬起纯真笑颜,软糯唤道:“姐姐!”

      虞音走上前去,温柔轻抚她的发顶,“快去洗净双手,我买了你爱吃的糕点,洗完便可品尝。”

      经玉满眼欢喜,乖乖应声,“好!”

      院中烟囱炊烟袅袅,扶摇直上。

      北风呼啸凛冽,忽有敲门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

      厨房内正生火做饭的虞音,只当是邻里到访,快步前去开门。

      门外立着一位容貌清丽、身形纤细的女子,身披一袭雪白狐裘,气质疏离温婉。

      小镇住户寥寥三十余户,彼此熟识,虞音一眼便知,此人并非镇上之人。

      虞音疑惑开口,“姑娘何人?”

      女子温和浅笑,“我名姜雪,行路途经此地。今日风雪浩大,冒昧前来,只求讨一杯热水解渴,不知可否叨扰?”

      “姜雪?”虞音微微一怔,脱口问道:“莫非是写下《祭虞酒卿文》的那位姜雪姑娘?”

      姜雪面露欣喜,“想不到姑娘竟知晓我的名号。”

      虞音友善轻笑,“自从姑娘为凤昭公主作《祭虞酒卿文》,佳作传遍天下,无人不知。外头风雪严寒,姑娘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妨进来暂住一晚,避过风雪再行赶路。”

      姜雪眉眼舒展,欣然道谢,“有处安身已是万幸,何来嫌弃之说。”说着对着虞音敛衽一礼,“多谢姑娘收留,叨扰了。”

      虞音侧身抬手礼让,“姑娘请进。”

      二人并肩走入屋内。

      堂屋地面铺着洁白绒毯,四周摆放炭火暖盆,炭火灼灼,暖意融融。

      门口悬挂厚重大毡帘,隔绝屋外寒风落雪。

      虞音正欲为姜雪烹煮热茶,院外再度传来经玉清脆欢快的歌声,童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歌声落罢,姜雪眉头微蹙,神色郑重道:“这首童谣,曾记载于宁安郡主专属史册之中,绝非寻常乡间小曲。不知是何人在此哼唱?”

      虞音坦然答道:“是我的义妹——经玉。她的兄长与夫君,皆是进过凌云楼的,一个是经凡、另一个是岳卓。”

      姜雪豁然明白,看向虞音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如此说来,姑娘昔日身世,定然非同一般。”

      虞音神色依旧温和淡然,“若是我道出过往身世,不知姜姑娘可否为宁安郡主之女、忠烈大长公主,撰写一篇祭文?”

      姜雪坦然应允,“公主事迹我略有耳闻,你尽可细说,我定然为她提笔作祭。”

      虞音淡淡一笑,往事翻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她永远记得初见容雅之时,对方温声问询,“你愿随我回司锦宫吗?入了宫,无需你伺候,每日安分度日即可。我保你衣食无虞,亦不必卷入是非。如何?”

      她前半生身为县主、晋封公主,锦衣玉食,荣华满身。

      远赴匈奴和亲后,呼延绍仓皇出逃,将她独自遗弃,从此噩梦缠身。

      虞朝覆灭,她失去所有靠山,在匈奴被贬至最低贱的宫女之列,终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劳作粗重污秽,受尽折辱磋磨。

      她本以为自己终将客死异域、无人知晓,是容雅如一束暖阳,刺破她灰暗无望的人生。

      二人本素不相识,容雅却甘愿倾尽所有,冒险助她逃离囚困之地。

      深宫之内权谋密布,人心叵测,尔虞我诈,步步皆是算计,看似华美宫阙,实则如无间地狱,人人为求自保,不择手段。

      世人皆为活命攀附钻营,可容雅偏偏是那唯一的例外。

      虞音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这份恩情归于缘分二字。

      后来容雅离世,她未曾亲眼送别。

      岳卓告知于她,“容雅殒命宫中,遭侍卫长剑所害。身死之时,未损公主气节,无愧于‘忠烈’二字谥号。”

      可身后虚名、千古传颂,又有何意义?

      性命已逝,万事皆空。

      虞音每每念及容雅为救自己而死,心底便酸涩难当,悲痛不已。

      生死面前,人本就自私求生,她自己亦是贪生怕死之人,为何容雅偏偏不能自私几分?

      她这条性命,本是容雅所救,若能以命相抵,也算偿还恩情。

      往事历历在目,虞音潸然落泪,泪流不止。

      姜雪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白帕递上前去,虞音接过,轻声道谢。

      听罢虞音尽数过往,姜雪移步堂中,铺纸研墨,提笔挥毫,为容雅写下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

      宏光三年,朔风凛冽,彤云蔽野,霜雪载途。虞音、姜某,谨具薄奠,遥祭我朝忠烈大长公主之灵。

      公主讳雅,宁安郡主容澜之女,江涛幼女。有异母兄二:长勇武侯清尘,次宁景侯秋羽。公主本天潢贵胄,长于宫掖。幼丁家难,怙恃俱亡。武烈帝愍其孤孑,特恩从母氏,赐姓容,册永昌公主。

      公主缵承先绪,秉德温恭,仪度端凝,风裁峻整,有古贤女之风。嗣后国步多艰,权臣构衅,后族擅朝,兵柄旁落。公主处危宫之中,不得已周旋于敬德太后与宵小之间,以自全计。

      乃以身入棋局,下嫁锦衣卫首领陆孚,以安朝局。上慰太后,下镇群僚;辅陆孚整肃缇骑,抑裴氏专横之焰,以肃朝纲。公主虽处闺闼,胸藏经世之略;无女子柔媚之态,心怀济民之仁。

      洎乎兴朝多难,匈奴入寇,烽烟不息,生民涂炭,边鄙萧然。朝廷以社稷为重,遣公主远嫁和亲,冀弭兵戈,纾国难。公主以金枝玉质,辞故国,涉朔漠,居蛮夷之地,处幽忧之馆。屈己以安邦,忍辱以济危,志齐日月。

      在虏庭,外示敦睦,内固本根,阴蓄气力,密助王师。身羁绝域,心悬宗社;屈处殊方,节笃忠君。其操也,可比子卿;其功也,不亚昭君。《诗》云:“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其公主之谓乎!

      及乾匈交兵,国势阽危,兴朝以大义裁之,命公主杀身成仁,为王师正名。公主奉诏,无惧无避,慨然曰:“身为公主,当以死殉国,义之所在也。”历经颠沛,终从容就义,碧血洒于虏廷,忠魂归乎昊苍。舍一身之命,立千秋忠义;弃一世之荣,安万邦黎庶。

      《易》曰:“履霜坚冰至。”公主履危而不挠,历困而弥贞。《记》曰:“身死而名不朽,是谓忠烈。”公主以死明志,功著竹帛,功在社稷,泽被生民。

      呜呼!凤摧昆岫,玉碎遐荒;芳魂逝于朔塞,精魄返于帝京。生有益于国,死无愧于朝。忠昭日月,义薄云天。兴朝赖之以安,边氓依之而宁。千载之下,俨若生时;万代之后,辉光不泯。

      伏惟公主芳灵,来格来享!

      哀哉!尚飨!

      姜雪落笔成文之时,刻意将容雅一生坎坷委屈一笔带过,着重铺陈她的家国大义与不朽功绩,只为成全她忠烈之名,留一世清名于世间。

      宏光五年,清明又至。

      春风和煦,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一方青石墓碑之前,虞音屈膝蹲身,缓缓焚烧冥纸。

      碑上镌刻七字,忠烈大长公主容雅之墓。

      此墓是虞音亲自选址打造的衣冠冢,岁岁年年,逢节必至,焚香祭拜,从未间断。

      冥纸燃尽,余烬微凉。

      虞音缓缓起身,对着墓碑轻声低语,“姐姐,经玉我照料得很好,你大可安心。现在,我要回家了,待到中元之日,我再前来探望于你。”

      言罢,她躬身三拜,转身缓步离去,背影落寞孤寂,藏着满心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绵长遗憾。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