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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番外一:贶琴魏哲篇(一)     自 ...

  •   自虞琼死后,魏哲便攥紧了匈奴的实权,可龙椅坐得安稳,手里却无兵可用,成了最大的软肋。

      元禄手握十万兵权,坐镇中枢,而他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两万,朝堂之上,处处皆是元禄的眼线与爪牙。

      魏哲太清楚元禄的心思——呼延家只剩他这一根独苗,元禄若想篡位,必先除他。

      景和元年,元禄斥重金打点宫中宦官宫女,那些人见魏哲不过是元禄捧出来的傀儡,收了好处便成了元禄的耳目,日夜监视魏哲的一言一行,连他喝一杯茶、说一句话,都要传到元禄耳中。

      静和二年春,寒意未消,元禄带着五十名乔装成小厮的亲兵,踏遍桓州城。

      他挨家拜访在朝官员,或以金银相赠,或捏着他们贪腐、家眷的把柄,软硬兼施,硬是将半数官员拉到自己阵营。

      朝堂之上,元禄突然躬身奏请,“臣愿为王上分忧,招兵买马,以固边防。”

      魏哲心头一凛,却知此刻不能反驳。

      他指尖攥着玉圭,指节泛白,面上却挤出笑意,“左相为国操劳,孤心甚慰,招兵买马一事,便有劳左相了。”

      元禄应下的第二日,便遣心腹元丕率两万精兵星夜赶往龙城——那里是匈奴汗血宝马的产地,控住龙城,便控住了骑兵的命脉。

      魏哲早有预料,私下召来耿浩,命他带一万兵马扮作流民,抢先抵达龙城,联络当地官僚,假意归顺义军,实则牵制元丕。

      陈一汉被任命为这支奇兵的总指挥使,临行前,耿浩拍着他的肩,“此番成败,系于你手,莫负王上。”

      静和三年,魏哲趁夜遣茶尔乔装出宫,将一封密信送往贶琴手中。

      贶琴接信后,信中写着,不仅让她寻遍民间能工巧匠,秘密打造一方匈奴国玺,更暗中征兵一万,交由严征训练。

      严征今年四十四岁,在兵马都指挥使任上待了二十六年,一身武艺已入大宗师境。

      他父亲严柯本是铁匠,虽不识字,却望子成龙,宴请名师教儿子读书习武。

      严征不爱功名,一心想做保家卫国的将军。

      严征十八岁那年严柯离世后,严征葬了父亲,便投军入伍,因作战勇猛被扈思温举荐给呼延复,一步步坐到兵马都指挥使的位置。

      魏哲早看中了他的忠勇,静和二年曾独召他入殿,屏退左右,密谈一日。

      无人知晓二人谈了什么,只知自此之后,严征对魏哲死心塌地,再无二心。

      也是这一年,元禄在朝堂上对魏哲躬身道:“臣已招兵一万,宫中守卫空虚,臣愿调五千兵入宫值守,护君王安危。”

      百官心中皆明,这五千兵哪里是守卫,分明是元禄安插的眼线,只等时机一到,便可里应外合,逼宫篡位。

      魏哲面上笑得温和,“魏相心系孤,实乃匈奴之幸,准奏。”

      自那五千兵入宫,魏哲的一举一动皆被严密监视。

      他曾三次忍下发作的冲动,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这三年,他为麻痹元禄,故意装得昏庸无道,日日宴饮游乐,性情多疑,动辄滥杀宫女、太监、侍卫,甚至触怒他的大臣。

      宫中怨声载道,百官私下议论,“暴君荒淫无道,此乃亡国之兆啊。”

      元禄将三个女儿送入宫中,魏哲独宠二女儿元节。

      元节温柔和善,待人宽厚,入宫后,魏哲便盛宠她一人,废了六宫,仅封她为后。

      一日,魏哲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元节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揉着肩背。

      殿内暖炉生烟,茶香袅袅,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融。

      话音忽转,魏哲轻声问,“阿节,若日后孤与你父亲,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你会帮谁?”

      元节心头一沉,指尖顿住。

      元禄是她的生父,养了她十九年,锦衣玉食,恩重如山;可魏哲待她真心,宠她入骨,将她捧在掌心。她左右为难,眼眶泛红,“王上……”

      魏哲见她模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金玺。

      玺上盘龙卧虎,雕得活灵活现,金光熠熠。

      他将玉玺放在案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傻丫头,孤怎会真让你为难?若日后孤不敌,你拿着这方玉玺,元家看在血脉与玺印的份上,定会留你一命。届时,忘了孤,找个爱你的人,好好活下去。”

      元节看着这方玉玺,又看着魏哲眼底的深情,心中已然有了抉择。

      元禄与元丕只将她当棋子,唯有魏哲,是真心待她。

      她攥紧衣袖,轻声道:“王上放心,阿节…定会护着你。”

      静和三年冬,大雪纷飞,桓州皇宫的偏殿里,摆着三桌酒宴。

      魏哲身着常服,高坐主位,神色平静。

      严征坐在首位,身后是头发半白却身形挺拔的乔恭。

      他今年四十四,样貌却如三十岁般年轻,腰背挺直,眉目温润,自有一股儒雅之气。

      另一侧坐着满头银发的王安,四十九岁,眉目温和,透着书卷气。

      乔恭与王安曾是学堂同窗,二人皆是天才。

      王安五岁识千言,八岁能赋诗,十岁作文章,篇篇惊艳;乔恭则字写得绝,填词赋曲无人能及,尤擅清谈抚琴,年少时是无数女子的梦中人。

      二人既是挚友,也是劲敌,年少时总暗中较劲,王安背百首诗,乔恭便背千首,王安反超,乔恭再追,两人的较劲,可是害苦了同届的学子。

      后来乔父乔宇辞官,乔恭也离开学堂,二人一别多年,竟能同朝为官,皆是唏嘘。

      魏哲登基后,提拔乔恭之父乔宇为户部尚书,王安为礼部尚书,也算圆了二人的重逢之愿。

      严征起身行礼,沉声道:“王上,臣训练的一万士兵已成型,虽未上阵,却对王上忠心不二。如今可调五千人潜入宫中,每日除去几个元禄安插在宫里的侍卫,慢慢折损他的势力。”

      魏哲微微颔首,“此事便交予你,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臣遵旨。”严征应声退下,众人又说起家常,殿内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

      静和四年,永平城外,旌旗猎猎。

      安狼国覆灭后,其地州郡成了无主之地,匈奴与大梁皆虎视眈眈。

      四年休养生息,两国皆兵强马壮,终于在永平城拉开战阵。

      匈奴此次领兵的是严征,麾下一万士兵,皆是元禄当年招募的兵。

      元禄以鼓舞士气为由,逼魏哲亲赴战场,又添油加醋道:“王上此去若胜,便是开疆拓土的圣君,必青史留名。”

      元禄想借大梁之手,除掉魏哲。

      满朝文武皆被元禄买通,纷纷附议,魏哲无奈,只得带着贶琴踏上战场。

      大梁一方,战将是仝江,古芷兰则随军观战。

      仝江深爱古芷兰,不舍她涉险,便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打算擒贼先擒王,活捉魏哲,逼匈奴投降。

      谁料两军未战,匈奴军营先生变故。

      深夜,元禄安插的士兵四处点火,企图烧死魏哲。

      整营士兵皆是元禄的人,竟无一人救火。

      “救命!救命!来人,走水了!”

      魏哲在营帐中凄厉呼喊,火光舔舐着帐布,热浪扑面而来,他吓得心跳如鼓,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呼救,却只听见周围的喧嚣与火焰的噼啪声。

      营帐外,贶琴被元禄的士兵追杀,月黑风高,她不识路,慌不择路之下,竟失足坠落悬崖。

      魏哲最终被迟来的严征救出,却已是浑身烧伤,血肉模糊。

      严征背着他一路厮杀,逃离营地。

      匈奴军不战自败,永平城落入大梁手中。

      三日后,严征带着重伤的魏哲,来到永平城下的淮安镇。

      而坠落悬崖的贶琴,竟被一位身形清瘦、面目温和的书生所救。

      书生名唤陶钦,父母早逝,被邻居李夫子收为养子。

      李夫子教他读书写字,将他抚养成人。

      陶钦今年二十岁,生得秀美高挑,村里未出嫁的女子都想与他结亲,可他却一心读书,婉言谢绝。

      安狼国亡后,此地无国可考,村民们不用钱币交易,以物易物,春日播种,秋日收粮打猎,日子过得平静而质朴。

      贶琴醒来时,躺在陶家的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陶钦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姑娘,你醒了?”

      “你是谁?”贶琴声音微弱。

      “小生陶钦。”陶钦将药碗放在桌上,解释道:“那日我去河边浣衣,见你飘在水面,还有气息,便救了你。请了大夫为你诊治,你昏迷了三日,经正骨包扎,才捡回一条命。这药是我亲手熬的,你喝了吧。”

      贶琴接过药碗,轻声道谢,“多谢陶公子救命之恩,日后,我定会报此恩情。”

      陶钦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二人正说话,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阿钦!”

      门帘被掀开,一位白发老者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正是陶钦的养父李夫子。

      “阿爹!”陶钦连忙起身搀扶。

      李夫子笑着看向贶琴,“姑娘醒了就好啊。姑娘大难不死,日后必有福气。”又道:“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面容俊秀却身负重伤,另一个身材魁梧,杀气腾腾,如今住在村西的破庙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蹦跳的声音,“阿钦哥哥!”

      一个穿橙黄色衣裙的娇小女子走进来,眉眼灵动,是隔壁赵大娘的女儿降娘。

      李夫子与赵大娘在她和陶钦幼时,便定下了娃娃亲。

      降娘一眼看到贶琴,瞬间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哇…你好美啊!姑娘,你皮肤怎么这么好?身形这么瘦,风一吹就倒吧?”

      贶琴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她在桓州宫中被养了四年,锦衣玉食,气质与容貌早已脱胎换骨。

      陶钦连忙拉住降娘,“不得无礼。”又对贶琴致歉,“姑娘,降娘性子直,言语冒犯了,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贶琴轻轻摇头。

      贶琴在陶家休养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她渐渐熟悉了淮安镇的人和事,也慢慢走出房门,感受着这里的烟火气。

      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即便有魏婆婆那样爱嚼舌根的老婆子,坐在老槐树下念叨谁家长短,却也透着几分亲切。

      她循着李夫子的话,走到村西的破庙。

      庙中供奉的孔夫子像早已蒙尘,却意外见到了严征和魏哲。

      “王上!?”贶琴又惊又喜。

      严征起身解释,“贶琴姑娘,军营出了叛徒,要暗杀王上,我拼死护着王上逃了出来。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追杀,坠落悬崖,幸得淮安镇一位姓陶的公子所救。”贶琴说着,快步走到魏哲身边,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王上,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魏哲眼神急切,却故作镇定,“没有,我没事。”

      贶琴见他眼神闪躲,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袍,“我看看,别瞒我。”

      魏哲瞬间慌了,连忙躲开,“没有!别碰!贶琴,你走吧!”

      贶琴见他抗拒,轻叹一声,站起身拉着严征去庙外,对严征小声道:“严大人,劳烦你照顾好王上,我去给你们弄些药和吃的。”

      “多谢贶姑娘。”严征拱手道谢。

      贶琴转身离开,庙中,魏哲望着她的背影,瞬间泪流满面。

      他蜷缩在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贶琴,你真的要走吗?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

      深夜,破庙冷寂,魏哲让严征守在庙外,而他独自蹲在角落,哭得泣不成声。

      他是匈奴君王,不能让人看见软肋,可此刻,满心的绝望与委屈,无处安放。

      后半夜,贶琴竟提着药箱和食盒回来了。

      魏哲看到她的身影,瞬间破涕为笑,眼里重新燃起光。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

      贶琴坐在他身边,轻轻解开他后背的布条。

      那白皙单薄的背上,大片血肉模糊,伤口渗着血,触目惊心。

      魏哲趴在她腿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温度。

      “贶琴,我这伤……是不是很难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脆弱。

      贶琴一边小心翼翼地敷药,一边柔声安慰,“不难看,很快就会好的。王上,你别怕。”

      魏哲打断她,“叫我魏哲就好。”

      “好,魏哲。”贶琴轻轻应着,“第一次见面,是你救了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嫌弃你,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把你当弟弟,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魏哲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想做你弟弟。你说过,要做我的童养媳,我现在想娶你为妻。”

      贶琴轻笑,拍了拍他的头,“别胡说,你是君王,我只是个奴婢,况且你喜欢元节,天下皆知。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免得让人误会。”

      “因为元节?”魏哲心中一喜,原来她是吃醋了。

      魏哲会错了意,但他却暗下决心,等回去,便废了元节,处死她,这样,贶琴就只能属于他了。

      而另一边,严征率领的一万士兵,在指挥使的调度下,撤退回了桓州。

      元禄的心腹回到宫中,向元禄禀报,“魏哲被严征救走,下落不明。”

      元禄震怒,下令民间四处搜捕,但要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

      但在朝堂上,他却对百官宣称,“王上战死沙场,尸体被敌军五马分尸,焚为灰烬。呼延家无宗亲,无子嗣,匈奴不可一日无君。”

      百官本就被元禄买通,纷纷跪地高呼,“请左相登基,以安天下!”

      可最后,元禄登基为帝后,又将皇位禅让给了元丕,自己责坐了太上皇。

      元丕一身血污,缓步走上桓州皇宫的龙椅,玄色龙袍沾着暗红的血迹,眼神冷得像冰。

      殿外寒风呼啸,铜铃呜咽,百官肃立,无人敢言。

      元节站在殿侧,一身素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木盒,盒中是魏哲给她的那方金玺。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元丕,声音颤抖却坚定,“元丕,你弑君篡位,要做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吗?”

      元丕冷哼一声,语气理直气壮,“是他先要诛灭我们元家!三妹,你说我造反,我倒要问问,他为何要对元家赶尽杀绝?”他语气愈发冰冷,“让开,等我拿到传国玉玺,我便能登上帝位!”

      元节眼泪夺眶而出,猛地打开木盒,取出那方金玺。

      玺上金龙栩栩如生,此刻却成了她对抗兄长的武器。

      她哽咽着嘶吼,“这就是你想要的玉玺!大哥,我即便毁了它,也绝不会给你!我元家世代忠良,宁死不做佞臣!”

      话音落,元节手臂猛地扬起,金玺狠狠砸向冰冷的青石板。

      “砰——!”

      一声巨响,金玺应声碎裂一角,金箔剥落,龙纹磕出狰狞的裂痕。

      元丕脸色骤变,怒喝,“你疯了!”

      元节却死死盯着他,泪水砸在碎裂的玉玺上,“是你疯了!为了皇位,连亲情、忠义都抛了,你才是真正的疯子!”

      元丕的亲信上前,一把将元节拽开。

      元节挣扎着,望着碎裂的玉玺,终究别过头,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她护不住魏哲,也护不住元家的忠义,只能以这种方式,守住最后一丝尊严。

      元丕登基称帝,定国号为魏,改元永安。

      元丕登基之后,自恃手握重兵、掌控朝堂,大肆封赏亲信,打压异己。

      乔恭与王安见朝纲败坏、奸佞当道,不愿同流合污,接连递上辞呈,归隐故里,不问世事。

      元丕正愁二人碍眼,当即准奏,任由他们离去。

      而淮安镇的半年,却是魏哲与贶琴半生里,最安稳、最有人间烟火的时光。

      镇子依着浅河而建,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百多户人家,日子过得粗糙却温热。

      杀猪的王胖子,天不亮就在后院操刀,肥猪一声嚎,半个镇子都能听见。

      他膀大腰圆,下手狠辣,卖肉却从不缺斤短两,见魏哲伤重体虚,隔三差五就拎着炖得软烂的猪骨汤送到破庙,粗声粗气地说,“喝了长肉,别跟个病秧子似的!”

      转头又跟村民吹嘘,自己这肉,养过贵人。

      卖菜的张婆婆,守着村口竹筐,青菜带着露水,萝卜洗得白净,谁来买菜都多塞一把葱。

      贶琴常去她那换些菜蔬,张婆婆见她细皮嫩肉,总偷偷塞个蒸红薯,念叨着,“姑娘太瘦,多吃点,身子才硬朗。”

      爱嚼舌根的魏婆婆,整日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谁家媳妇懒、谁家汉子贪,她能说上一整天。

      可嘴硬心软,见郭老头被顽童欺负,拄着拐杖就冲上去骂,“小兔崽子们,欺负个瘸子算什么东西!”转头又藏两个热包子塞给郭老头,嘴上还不饶人,“这是放了好几天的包子,今天蒸过才发现馊了,扔了可惜,给你了。”

      刚嫁来的段娘子,眉眼温顺,一手绣活绝佳。

      她见贶琴衣衫单薄,熬夜纳了双厚底布鞋,针脚细密扎实。

      平日里洗衣做饭,把夫家言冒照料得妥妥帖帖,邻里有事,她也总搭把手,是镇上人人夸赞的好媳妇。

      痞里痞气的李二,整日游手好闲,偷摘果子、调戏姑娘,样样都来,却从不对老弱下手。

      外乡泼皮来镇上闹事,他抄起木棍就冲在前头,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缩,嘴上还吊儿郎当,“我镇上的人,轮得到你们撒野?”

      卖棺材的老范,年轻时是木匠,手艺精湛。

      铺子里摆着几口薄棺,看着瘆人,他人却不坏。

      谁家桌椅坏了,他免费修;见魏哲行动不便,默默打了一副木拐,粗粝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只说,“顺手做的,不值钱。”

      胡大夫更是镇上一活宝,医术半吊子,嘴却没个把门的。

      见着漂亮寡妇、年轻姑娘就借着诊脉调戏,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可给魏哲治烧伤时,却认认真真采草药、捣药膏,嘴上贫着,手上半点不含糊,虽治不痊愈,却也解了不少痛楚。

      最让人心酸的是郭老头。

      他瘸着一条腿,住在镇口最破的茅草屋里,整日以捡破烂为生,身边跟着两条瘦骨嶙峋的老狗。

      镇上人嫌他脏、说他晦气,孩童追着他扔石子,骂他疯子。

      他有时猛地回头瞪眼吓唬,不过是自保,却被人传成疯癫伤人。

      贶琴初见他时,老人正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她心生不忍,此后每日都送些热粥、干净的旧衣。

      起初郭老头戒备躲闪,久而久之,浑浊的眼里才泛起暖意,会把捡来的干净布条悄悄叠好,放在她常走的路边。

      这半年,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贶琴和魏哲也在这过得舒心,没有朝堂算计,没有刀光剑影。

      贶琴许久未过得这般心安,魏哲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真心相待的滋味。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战火碾碎。

      半年后,元禄派来的一百精兵,扮作流民商贩混入淮安镇,几番打探,锁定了魏哲与贶琴的踪迹。

      他们逐户敲开村民家门,厉声逼问两名外乡人的下落,可淮安镇的百姓,根本不知道破庙里那两位落难之人的真实身份,只当是寻常伤患,施以援手,给口饭食,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士兵见遍寻无果,又问不出半分线索,当即恼羞成怒,拔刀相向。

      不问老幼,不分善恶,无差别屠村。

      烈焰与刀锋同时落下,整个淮安镇瞬间被撕碎。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坍塌声,在这一刻汇成了令人窒息的轰鸣。

      百姓们疯了一般四处奔逃,有的跌跌撞撞在青石板路上摔得头破血流,有的躲进角落瑟瑟发抖,被火光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人的怒骂交织在一起,尸横遍野,血流漫过街巷。

      昔日温热安宁的小镇,转瞬化作血肉模糊的人间炼狱。

      最先冲上去的是王胖子。

      他听见巷口惨叫,抄起那把磨了十几年的杀猪刀就冲了出去。

      他不知什么皇权权谋,只看见士兵在屠戮乡亲,践踏他世代居住的家园。

      “狗贼!敢在镇上杀人!问过老子的刀没?”

      他膀大腰圆,一刀劈翻一名士兵,吼声震得瓦片震颤。

      可血肉之躯难挡利刃,数柄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胸膛,王胖子轰然倒在自己的肉案上,鲜血漫过新鲜的猪肉,溅在他日日擦拭的刀背。

      他最后睁着眼,望着四散奔逃的乡亲,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跑!都跑啊——!”

      张婆婆的菜筐还摆在村口,青菜上的露水未干。

      她看见士兵冲向玩耍的孩童,想也不想便扑上前,用自己枯瘦的脊背死死挡住刀锋。

      “孩子是无辜的!别碰他们!”

      她对着士兵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一刀落下,菜筐翻倒,萝卜青菜滚了一地,被鲜血浸得通红。

      她掌心还攥着半块温热的蒸红薯,那是本要送给破庙里那位瘦弱姑娘的,至死,她都不知道姑娘名叫贶琴。

      魏婆婆拄着拐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拐杖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老槐树下窜起来。

      身后士兵的喝骂声、村民的哭喊声、兵刃划破皮肉的声响越来越近,血腥味弥漫开来,呛得她胃里翻涌。

      她这辈子最是惜命,平日里站在槐树下说东家道西家,半点亏都不肯吃,遇上半点危险,向来是躲得最快的那一个。

      此刻更是顾不得年迈的腿脚,佝偻着身子,拼了命往村外的荒地里钻,拐杖戳在泥土里歪歪扭扭,好几次险些摔倒,她都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只顾着往前逃,身后熟悉的村落渐渐被硝烟吞没,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跑得气喘吁吁,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

      那些平日里被她嚼过舌根的乡邻,那些朝夕相伴的街坊邻居,此刻都比不上她这条老命重要。

      贪生怕死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性,活了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清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终究是老了,腿脚再快,也逃不过年轻士兵的追赶。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冰冷的刀尖就抵在了她的脖颈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拐杖也滚落在一旁。

      “老东西,跑什么?说!到底有没有见过那两个外乡人?!”

      士兵厉声呵斥,刀尖微微用力,划破了她脖颈的一层皮,渗出血珠。

      魏婆婆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双手胡乱摆着,脑袋点得像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嚼舌根的泼辣。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冲的就是破庙里的那两人,只要把人交出去,自己就能活命。

      什么邻里情分,什么同乡道义,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说!我说!我带你们去!他们藏在村后破庙里,我这就带你们去,求军爷饶我一命!”

      她颤巍巍地爬起来,顾不得脖颈的疼痛,忙不迭地领着士兵往村后走,脚步走得极快,生怕对方反悔,一刀要了自己的命。

      她心里打着算盘,只要把这些人引到破庙,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她总能寻个机会再逃。

      可等一行人跌跌撞撞冲进破庙,才发现庙里空荡荡的,蛛网密布,哪里有半个人影,别说贶琴和魏哲,连一丝活人气息都没有。

      领头的士兵瞬间怒目圆睁,一把揪住魏婆婆的衣领,将她瘦弱的身子提了起来,“老东西,你敢耍我们?人呢!”

      魏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我明明看见他们往这来的…怎么会?…军爷饶命,我真的没骗你们啊……”

      她苦苦哀求,佝偻着身子不停磕头,满脸的恐惧与绝望。

      她只是想活命,只是想用别人的踪迹换自己一条生路,她从没想过要豁出性命去守护谁,在这乱世里,她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寻常老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惜着自己的一条老命。

      可士兵早已没了耐心,看着她这副怯懦又可悲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被愚弄。

      没等魏婆婆再说出一句求饶的话,冰冷的刀刃便狠狠挥下。

      魏婆婆倒在破庙的尘土里,眼睛还圆睁着,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贪恋。

      段娘子听见脚步声逼近,一把将丈夫言冒推进柴房,又紧紧抱住襁褓中的婴儿,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堵住房门。

      “我家里只有老人孩子,你们要杀,杀我。”

      她手里攥着一枚做绣活的小剪刀,指尖发抖,却半步不退。

      她不是什么勇士,只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

      刀光闪过,她用剪刀拼死一刺,自己也连中数刀,鲜血浸透亲手绣制的布衣。

      她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怕…娘在……”

      李二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镇上最不着调的混小子。

      可此刻,他抄起一根粗木棍,堵在最窄的巷口,对着身后的老人孩子大吼,“往山上跑!快!我拦着!”

      他被士兵砍得浑身是血,却死死抱住一名兵卒的腿,死也不松开。

      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字字却泣血锥心,“爷爷我…这辈子没干过好事……今天……也算个人了……”

      刀落之时,他用一条年轻轻贱的命,换了十余位乡亲逃生的机会。

      老范打开棺材铺的木门,将所有跑不动的老人与孩童,一一藏进漆黑的棺木之中。

      他拿起木匠斧,站在铺前,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我做了一辈子棺材,今天,护你们最后一程。”

      他一斧一斧奋力劈出,最后却被一群侍兵合力围杀,鲜血溅在亲手打造的棺木之上。

      倒下时,他靠在自己的寿材旁,声音轻缓,“都藏好……别出声……能活一个,是一个……”

      胡大夫本已逃出镇子,可听见身后连绵的哭声,他站在原地前后徘徊。

      回去是死,不回去,心里又有愧。

      几番犹豫下,最后一跺脚一咬牙,便又折返回来。

      他背着药箱,一边为受伤的村民包扎,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别看老子医术差,护人还行!”

      他油嘴滑舌了一辈子,此刻没有半句玩笑。

      一刀刺穿胸膛,药箱摔落在地。他最后看了一眼奔逃的乡亲,咧嘴一笑,“都活着……别白死……”

      地窖之中,陶钦与降娘浑身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李夫子与赵大娘对视一眼,将迷药粉猛地撒在二人面前,声音哽咽,“对不住…孩子,你们要活着。”

      他们将两个年轻人牢牢捆住,嘴里塞上馒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更不让他们冲出去白白送死。

      而后,两位老人并肩坐在地窖口,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住入口。

      至于郭老头,他听闻镇口惨叫,心头一紧。

      整个淮安镇,唯有他知晓,魏哲、贶琴与严征三人,藏在自己屋下早年挖好的隐秘地道里。

      贶琴给过他热粥,给过他暖衣,给过他这辈子从未被善待过的温柔。

      他瘸着腿,死死顶住地道口的破木板,枯瘦的手攥得发白。

      士兵踹开茅屋,钢刀直接架在他颈间,“说!那两个外乡人藏在哪!”

      郭老头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士兵,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都没吐。

      他不知道那是君王,他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

      刀锋割破脖颈,鲜血顺着衣领往下淌,他依旧沉默如枯木。

      直到利刃刺入胸口,他倒在地上,目光仍牢牢望着地道口的方向,至死,守口如瓶。

      他用一条被人嫌弃了一辈子的命,护住了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地道缝隙里,贶琴看得心如刀绞,绝望涌上心头,挣扎着就要冲出去。

      魏哲单手死死抱住她,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指腹被她狠狠咬住,鲜血直流,他却半点不肯松劲。

      严征见状,迅速点了贶琴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任由泪水无声滚落。

      士兵找不到目标,便一把大火点燃了整个镇子。

      烈焰冲天,浓烟蔽日,屋舍木梁噼啪炸裂,稻田、草垛、房屋尽数化为火海,焦糊味与血腥味弥漫四野。

      曾经安稳祥和的淮安镇,转瞬成了人间炼狱,看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遍体生寒。

      大火烧了整夜,淮安镇化为一片焦土。

      待士兵离去,三人才从地道爬出。

      满目疮痍,尸骨遍地,魏哲浑身颤抖,贶琴面色惨白,严征满目悲戚。

      三人没有时间去为那些惨死的村民哀悼,他们只能强忍悲痛离开淮安后,后一路逃亡,风餐露宿。

      贶琴始终寸步不离照料魏哲,为他换药、寻食、挡风遮雨。

      魏哲自幼丧母,长于权谋漩涡,从未有人这般待他,心底缺的那一块,被她一点点填满。

      他愈发依恋贶琴,爱意深沉,可贶琴始终只把他当作弟弟,温柔照料,却无半分儿女私情。

      一路颠沛,三人终是抵达龙城。

      耿浩与陈一汉早已按当年密令,暗中掌控局势。

      他们当即发难,诛杀元丕安插在龙城的守军,占据这座控扼宝马的重镇。

      静和六年,魏哲收拢旧部,严征、乔恭、王安、耿浩等人尽数归位,联兵一处,直指桓州。

      他手中兵马虽仅三万,却个个忠心死战。

      魏哲亲披战甲,率军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于乱军之中生擒元禄、元丕。

      刑场之上,魏哲斩二人首级,以他们的人头祭旗,告慰淮安镇亡魂,告慰所有冤死之人。

      元禄和元丕死后,他们手中成立的

      魏哲重回皇宫,复位登基,复国号匈奴,改年号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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