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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惊变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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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兖州城一家客栈二楼隔间里。
白清兰孤身立在窗边,指尖轻抵着冰凉的木框,目光悠悠望向楼下。
窗外是一派鲜活的春日盛景。
燕国虽覆灭,但兖州城中,街边繁花燃得热烈,柳丝垂落如绿绸,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远处黑瓦屋檐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晕开深浅不一的墨色,衬得这满城春色更添几分温婉。
她望着这般热闹景象,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声音清泠,打破了隔间的寂静,“前辈,别躲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骤然破窗而入!
劲风卷着窗外的花香扑面而来,那身影快如闪电,只留一道残影划过空气,转瞬便立在屋中。
白清兰转身,看清来人。
是身着素白衣衫的梵彧,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然,步履从容地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落座,指尖轻叩桌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白清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前辈,是来杀我的?”
梵彧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倨傲与不屑,仿佛碾死一只蚂蚁都嫌多余,“你的命能值几个钱?杀你,脏了我的手!”
白清兰轻轻吁了口气,鼻尖微微一酸,藏在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压着声线,淡淡问道:“那前辈此番前来,是为何?”
梵彧随口道,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路过。”
“路过?”白清兰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自我从华州出城起,前辈便一路跟在我身后,这也叫路过?”
被白清兰戳破心思,梵彧脸上的淡然瞬间僵住,随即涌上几分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说了是路过就是路过!白清兰,你要再敢废话,你信不信我……”
“废了你”三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眸瞥见白清兰纤细的身形,想起她是个姑娘家,终究不忍将话说得太绝,只能将满腔怒气狠狠压下,胸口起伏不定。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锁住白清兰,语气骤然凝重,“白清兰,华宸是我杀的。你恨我吗?”
白清兰语气平静,“前辈今日来,便是为了问我这件事?”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梵彧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不许再反问。”
白清兰缓缓颔首,神色坦诚得近乎平静,声音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我不知该不该恨。华宸是我亲父,杨安辰、白秋泽是我义父。父辈的恩怨,我一个晚辈,实在不知该如何评断。况且,我就算想为他报仇,也打不过你。若与你动手,不出百招,我便会死在你手下。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此事,便算了吧。”
梵彧看着她通透的模样,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淡了几分,“你倒想得明白。上一辈的仇怨,本就不该迁怒于你们这辈人。华宸既死,我与他的恩怨,也算彻底了了。”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陡然凌厉,“可安辰是因你而死!若你不是他的女儿,我此刻,早已取了你的性命。”
白清兰闻言,忽然低低笑了出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白清兰多希望自己不是杨安辰的女儿,这样,杨安辰也就不会死了,白府满门,也就不会因她而被屠戮。
白清兰笑声未落,几滴泪水便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匆匆拭去泪水,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后,才抬眼看向梵彧,语气软了下来,“前辈,一路跟着我,你也辛苦了。想来,你还没用过膳吧?我去楼下给你点一桌酒菜,你稍等,我很快回来。”
话音落,她不再看梵彧的反应,转身便掀帘而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只留一室寂静,和梵彧脸上未散的复杂神色。
蜀都城,春日里,郑府庭院被灼灼桃花包裹,粉白花瓣向阳舒展,映得朱红廊柱愈发明艳。
大堂内,檀木椅上端坐郑蒙。
他一手执白玉瓷杯,指尖轻捻杯沿,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茶,茶烟袅袅,衬得他神色悠然。
忽然,两道身影踉跄闯入。
两个身穿粗布布衣的小厮连滚带爬至堂前,裤脚还沾着泥点,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声音发颤地喊道:“老爷!不好了!郑、郑阿达不见了!”
“噗——”
郑蒙本将一口清茶含在舌尖,听闻这话,身躯猛地一僵,茶水瞬间呛入喉间。
他猛地捂住喉咙,剧烈的咳嗽声陡然炸开,“咳咳咳!咳咳咳!”
咳声震得他脸色瞬间发白,喉间火辣辣地疼。
两个小厮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半步,急切地追问,“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好半晌,郑蒙才扶着桌案缓过气,胸口仍剧烈起伏。
他抬眼看向小厮,眼底满是惊怒,声音冷得发颤,“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小厮不敢耽搁,连忙将那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述得绘声绘色,郑蒙越听心里越惊。
郑蒙指尖攥得白玉杯杯壁泛白,指节青筋暴起。
待小厮话音落定,郑蒙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心里明镜似的——完了,郑阿达出了蜀都!
郑阿达一走,谢玉松的毒势必会发作,而穆瑾之那般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肯善罢甘休,届时,所有的账,都会算到他郑蒙头上!
郑家家业庞大,城中田产、商铺无数,要在短时间内尽数变现,绝非易事。
可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必须保住郑葭!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急促得近乎嘶吼,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快!你立刻带人把府中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有家里的产业、铺子,不管大小,一个不落,全部变卖变现!连夜送到小姐那里!告诉她,蜀都待不得了,让她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狠戾,字字咬牙切齿,“另外,去把那日跟着郑阿达放火烧茶山的乞丐,还有把羊闹花埋进茶园土囊的那那些人,连同蜀都城里所有咱们买通过的农人,全部找出来!悄悄带到无人处,杀了!偷偷埋掉,动作必须干净利落,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他急得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催促,“快去!快去!晚一步就全完了!”
小厮纵然满心疑惑,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话音落,两人转身跌跌撞撞冲出大堂,连廊下飘落的桃花瓣都被他们的脚步惊得簌簌飘落。
只留郑蒙独自立在堂中,望着窗外盛放的桃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金銮殿上,琉璃瓦将春日的暖阳切割成碎金,洒落在丹陛两侧的汉白玉阶上。
朝议正酣,文武百官身着绯色、青色官袍,肃立两侧。
忽然,队列中一道身影踏出。
嫪支手持一卷明黄封皮的书信,步履沉稳地行至丹陛中央,转身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声音洪亮,穿透殿内的静谧,“启禀太皇太后,嫪梅一案,臣已彻查清楚,寻得确凿人证物证,证实嫪梅实为蒙冤,真凶乃是英国公夫人嫪朵、其府中管家周福!”
“哐当”一声,似有玉饰在人群中轻响,朝堂瞬间炸开哗然。
官员们交头接耳,私语声此起彼伏。
嫪支未曾停顿,抬手将掌心的证物一一呈给两侧内侍。
春桃的证词书简、徐喆的画押供词,依次被传至御案前。
他躬身朗声道,将案情始末字字拆解,清晰呈于殿上,“嫪朵因向康梅借银遭拒,私怨丛生,遂指使管家周福暗中购置砒霜。借府中宴饮之机,她将砒霜混入康源饮食,致其毒发身亡。事后,嫪朵又让周福去收□□桃,令其栽赃嫪梅,嫪朵更以银钱、利禄利诱英国公府上下,威逼利诱之下,府中下人皆作伪证,才酿成今日这桩冤狱。”
殿内的私语声渐渐平息,百官屏息凝神,听着这层层递进的案情。
嫪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恳切,又带着几分凛然,“桓州知府李健查案敷衍,滥用酷刑,险些将无辜者置于死地,铸成冤狱。臣恳请太皇太后下旨,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此案!凡涉案人员,无论身份高低、门第亲疏,一律从严核查,以正视听,既还死者康源公道,亦还嫪梅清白!”
话音落,殿内再度陷入议论。
有官员出列附议,声音恳切,“康源乃当朝户部尚书,身兼要职,其身死案涉朝廷体统,三司会审乃最稳妥之法,可明辨是非,服众之心!”亦有官员面露难色,低声顾虑,“嫪朵是英国公夫人,耿家乃百年簪缨世家,世代忠良。三司会审牵扯国公府,恐伤世家颜面,于朝堂纲纪亦有影响。”
帘后传来珠帘轻响,虞琼端坐于紫檀木宝座之上,鬓边嵌着东珠的赤金步摇垂落,衬得她神色肃穆而威严。
她垂眸沉思片刻,终是抬手轻叩身侧的玉如意,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帘幕,传遍整座金銮殿,“康源身死,嫪梅蒙冤,此案疑点重重,李健查案确有疏漏,朝野上下皆有目共睹。三司会审乃国之常例,本就为断重大疑案而设,可明断是非,严惩真凶,以儆效尤。哀家准奏,即刻下旨,令三司官员在三日后,会审嫪梅一案!”
内侍连忙捧出圣旨,御笔朱红落下,旨意传下。
嫪支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连日来为救女儿奔波的焦灼与担忧,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缓。
他缓缓起身,抬头望向殿外透进来的暖阳,那光线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竟映出几分希冀。
他心中默念,阿梅,再等等,为父定会救你出来。
旨意快马加鞭传至知府衙门时,已是午后。
英国公府的正厅内,嫪朵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赤金护甲,反复摩挲。
当小厮跌跌撞撞闯进来,禀报“朝廷要三司会审嫪梅一案”时,她指尖的护甲“啪”地掉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嫪朵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中满是慌乱与惊恐,方寸大乱。
她怎么也没想到,康翼竟能找到春桃这个关键人证,还能拿到周福购买砒霜的证据,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慌什么!”嫪朵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止不住发颤,“立刻去传李健!让他尽快行刑,赶在三司官员会审之前,把嫪梅问斩!”
小厮应声要走,又被嫪朵叫住。
她快步走到桌案前,提笔疾书,将一封密信塞给心腹,“你带这封信去见周福,让他立刻销毁府中所有古玩字画,转移名下所有家产!凡是与本案牵扯的下人,无论男女,一律严加看管,谁敢泄露半分实情,就地处决!”
小厮接过密信,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嫪朵独自立在厅中,望着窗外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寒意与恐惧。
暖阳斜照游廊,庭院中搭起戏台,丝竹声起。
台上武生花旦咿呀唱和,红袖轻扬,折扇缓摇,一颦一笑皆婉转风流。
这些戏子是郑葭特意请来解闷的。
她本就不爱萧曦泽,即便失了名节、同屋而居,两人也形同陌路,各过各的。
郑葭整日听曲游赏,日子倒也闲散自在。
游廊下,郑葭身着一袭橙裙,斜倚摇椅,悠然听戏。
身旁茶几上,一壶蜀都龙井冒着轻烟,旁置几碟精致糕点。
正待品茶,一名小厮快步上前,自袖中取出锦盒,躬身禀道:“小姐,这是老爷命小的送来的。老爷吩咐,让您尽快离开蜀都,去往别处,切勿再回。”
郑葭心头一紧,慌忙起身,“我爹怎么了?”
“老爷只令小的传信递盒,其余一概不知。”
小厮将锦盒置于案上,躬身一礼,匆匆离去。
郑葭瞬间没了听戏的兴致,厉声斥道:“都退下!”
台上戏子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散去。
她刚要起身,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曦泽一身蓝衣立在廊下,淡淡开口,“你要去哪?”
郑葭冷声道:“与你无关。”
萧曦泽轻笑,“锦盒里必是银票。郑葭,你此刻回府,便再也走不了了。”
“你知道什么?”
“岳父变卖全部家产,我已查明,郑阿达给谢玉松下毒得手,如今早已离蜀。谢玉松一旦毒发,穆瑾之定会迁怒你父。郑阿达一走,你爹连替罪之人都没有。”
郑葭心口剧痛,转身便要冲回郑府。
刚至萧曦泽身侧,他猝然抬手,一掌劈在她颈侧。
郑葭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他怀中。
“来人。”萧曦泽沉声唤道。
广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收拾行装,即刻离蜀,前往赣州。”
“是。”
广鑫应声退下。
此时的谢玉松,正坐镇赣州,整顿盐矿商事,打理同盟杂务,日夜操劳,身心俱疲。
羊闹花之毒在他体内悄然蔓延,起初只觉头晕乏力,他只当是劳累过度,依旧强撑理事,浑然不知,死亡已向他步步逼近。
这日午后,他在书房核对盐账,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撑着桌案走到床榻边,想稍作歇息,却这一卧,便再未醒来。
他睡得极沉,坠入一场温柔旧梦。
梦里是秦州谢府,当年门庭鼎盛,风光无限。
妹妹谢姝尚未出阁,仍是眉眼干净的少女,笑着望向他,轻声道:“哥哥,你以后可要照顾好自己呀。”
谢玉松只觉心头暖意融融,不知这话藏着诀别,只与她并肩说笑,缓步远去。
梦外,却是一片死寂。
穆瑾之立在床前,一声声轻唤,“谢玉松…谢玉松…醒醒。”
连唤三声,榻上之人纹丝不动。
他颤抖着伸手探向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骤然沉底,痛如刀绞。
他早知郑韬、郑阿达素来与谢玉松不和,几番明争暗斗,原以为谢玉松武功高强,又有自己麾下兵力相护,必无大碍。
加之商贾纷争,他不便插手,便未曾多管。
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竟胆大包天,暗下毒手。
穆瑾之痛怒交加,厉声下令,“来人!围了郑府!封锁蜀都所有城门,严加盘查,绝不能让郑家一人一卒逃脱!传仵作,彻查谢玉松死因!”
常凡快步入内,躬身领命,“是!”
他匆匆出门,当即调兵部署,“一队守正门,一队守后门,严密盘查,不准郑韬、郑阿达任何人出城!”
兵士齐声应诺,迅速散去。
“其余人,随我来!”
常凡一声令下,带人直奔郑府而去。
申时时分,山风微凉,车马在崎岖山道上颠簸前行。
马车摇摇晃晃,郑葭半倚在萧曦泽怀中,缓缓转醒。
她睁眼茫然四顾,看向身旁稳坐的蓝衣男子,声音轻弱,“我这是在哪?”
萧曦泽神色平静,“我们已经离开蜀都了。”
郑葭猛地一怔,声音发颤,“什么?那我爹……”
心头骤慌,泪水瞬间滚落。
萧曦泽淡淡开口,语气无波,“你爹逃不掉了。谢玉松已死,他此番凶多吉少。”
郑葭如遭雷击,心跳骤乱,猛地撑起身抓住他的手臂,泣声哀求,“我求你,救救我爹!他这些时日待你不薄,我不求别的,只求他活命,哪怕…哪怕做个平民也好…求你了。”
萧曦泽本不在意郑家父女死活,若不是怕郑葭坏事,他早就弃郑葭于不顾了。
萧曦泽轻叹,温声假意安抚,“阿葭,非我不救,是我无能为力。我既娶了你,必护你周全。可你爹,我真的救不了。你此刻回去,只会送死,岂不白费你爹一片苦心?你若想哭,便哭吧。待我日后东山再起,定杀穆瑾之,为你爹报仇。”
这番话听在耳中,郑葭一颗心彻底凉透。
她瞬间明白,萧曦泽根本靠不住。
她咬紧牙,暗下决心——他不救,她便自己去救,纵是死,也要救父亲。
她刚要起身,萧曦泽抬手,一掌轻劈在她后颈。
郑葭身子一软,再度昏死过去,无声倒在他怀中。
三司官员未审嫪梅案子之前,刘一守却未曾放弃追查。
他察觉周福近期行踪诡异,频繁出入天盛钱庄,且每次都带着沉重包裹,心中起疑,便暗中跟踪探查。
这日,周福又带着两名仆役,抬着几口木箱前往天盛钱庄,刘一守远远尾随,见周福与钱庄老板易班密谈许久,随后木箱被钱庄伙计抬入内堂,周福则拿着一沓银票离去。
刘一守不动声色,待周福走后,前往天盛钱庄。
他亮出知府师爷身份,对易天道:“本官查案,需调取周福近期存钱档案,还望老板配合。”
易班面露难色,“钱庄有规矩,客官存款需保密,何况周福是英国公府管家,小的不敢擅自做主。”
“周福涉嫌毒杀户部尚书,栽赃陷害,如今朝廷已下旨三司会审,你若隐匿不报,便是同谋。”刘一守语气威严,又道:“若你配合,事后本官可保天盛钱庄无恙;若你执意阻拦,待三司官员至,恐你钱庄难保。”
易班权衡利弊,终究不敢违抗,取出周福的存钱凭证,“周福近日多次存入大额银两,皆是售卖古玩字画所得,累计已达数万两。”
刘一守收好凭证,心中了然,周福定是知晓嫪朵难逃罪责,欲转移英国公府财产,待事发便卷款跑路。
他又暗中寻访英国公府杂役,却寻到那日上台作证的厨娘丫鬟。
嫪朵生性残忍,治下极严,府中上下非打即骂,苦不堪言。
这厨娘与丫鬟,早已心怀积怨,今日借出门采买为由,蓄意潜逃,决意从此远走高飞,永不再回桓州。
谁知甫一出门,便遇刘一守,当场被抓。
二人见刘一守手中握有周福转移财产的铁证,又惊闻三司会审将至,深知再无隐瞒必要,当即松口,坦白了一切。
二人称,案发前嫪朵曾召府中下人议事,许诺每人五十两银子,令其作伪证指认嫪梅,若敢泄露实情,便诛其全家。
二人皆是贫苦出身,为养家糊口才被迫应允,如今早已悔恨不已,愿出面作证。
刘一守取了杂役证词,与周福存钱凭证一并收好,静静等开审那日。
他深知,这些证据虽不足以定嫪朵死罪,却能在会审时撕开缺口,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偏房里,一个身穿布衣、年过半百的男子对着穆瑾之的背影恭敬禀报,此人正是穆瑾之特意请来为谢玉松验尸的仵作,沉声道:“穆大人,谢公子所中之毒,名为羊闹花。羊闹花含有剧毒,三月开花,若将花瓣与茶树种在一起,茶叶虽长势茂密,毒液却会渗入其中。少量服食,只会使人头晕脑胀,若是长期服用,便会毒发身亡。”
仵作话音刚落,一名小厮不急不缓地走进大堂,对着穆瑾之躬身行礼,“大人,外面有八位自称要指证郑蒙罪行的平民,正在外等候。”
大堂之上,穆瑾之端坐主位,八个身穿布衣的男子跪地陈情,有年少者,有年迈者。
经穆瑾之讯问,八人皆是此前被郑蒙收买的农人,当时收了郑蒙的银钱,在谢玉松面前编造谎言,间接害了谢玉松。
如今谢玉松身死,郑蒙竟要杀他们灭口,众人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投奔穆瑾之,以求活命。
穆瑾之闻言,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厉声下令,“来人,抄了郑家,私产充公,将郑蒙押上行刑台,明日便斩!”
穆瑾之怒极攻心,连审讯的流程都不愿再走。
酉时,夕阳西斜,余晖染遍街巷。
身穿囚衣、手脚被沉重铁链束缚的郑蒙被衙役强行押上行刑台,台下百姓纷纷围拢,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脸上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郑蒙平日里在蜀都广施善举,搭棚施粥,接济百姓,人人都称他是大善人,这般人物,竟要被当众问斩?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人群之中,一名身穿黑衣、手提菜篮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身形瘦小,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耕作的百姓,此刻双目赤红,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行刑台上的郑蒙。
行刑台上,郑蒙厉声嘶吼,状若不甘,“穆瑾之,你凭什么杀我?我犯了何罪?”
穆瑾之冷声道:“来人,把人带上来。”
一声令下,那八位前来告状的农人被带上刑台。
穆瑾之目光冷厉,“他们是你买通的农人,如今集体指证,是你害死了谢玉松。”
话音刚落,那提菜篮的女子挺身向前,高声怒喝,“大人,民女冤呐!民女有冤要申!”
这声音撕心裂肺,颤抖不已,好似喊出这一句,已用尽了女子毕生的勇气和全身的力气。
穆瑾之淡淡开口,“说!”
女子现身的刹那,郑蒙心头一沉,自知今日必死无疑。
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身子一软,颓然瘫倒在地。
女子无视瘫倒的郑蒙,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民女姓张,原是蜀都人,夫君李师是经营皮草的商人。多年前,夫君与郑蒙合作,无意间发现郑蒙暗中洗钱,夫君想要揭发,却被郑蒙派人灭口。郑蒙还要斩草除根,多亏夫君心腹连夜报信,民女才连夜逃离邑都,捡回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哗然。
但随着女子的指控,人群中竟有不少人纷纷站出,齐声控诉,“我父亲也是与他合作后惨死!”
“他在蜀都权势滔天,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谎称亲人病逝!”
“我也是!”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人上前申冤,群情激愤,场面震动。
常凡立于刑台之上,厉声呵斥,“肃静!肃静!”
一声令下,全场瞬间安静。
穆瑾之目光如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郑蒙与郑阿达联手杀害谢玉松,身背数条人命,罪无可恕,特判——斩立决!”
宣判落下,台下百姓情绪彻底爆发,臭鸡蛋、烂菜叶纷纷砸向郑蒙,怒骂声、欢呼声交织一片,“杀得好!杀得好!”
有人痛哭流涕,“老天睁眼了,老天睁眼了啊!”
“夫君啊,你看到了吗?五年了,为妻终于替你申冤了啊!”
女子哭喊着,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穆瑾之取出行刑令牌,随手掷于台下。
令牌落地,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刹那间,血光迸溅,人头滚落,鲜血狂涌而出,溅湿刑台青石,腥浓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弥漫全场,触目惊心,刺鼻呛喉。
郑蒙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渐散,心中却只剩一片苍凉与释然。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本就难逃一死,可万幸的是,他早已将女儿郑葭送走,让她远离蜀都这是非之地。
只要女儿平安,他便再无牵挂,纵是身死,亦了无遗憾。
刑场之上,不少被郑蒙所害的百姓哭声震天,哀嚎不断。
谁能想到,平日里慈眉善目、广施恩德的郑大善人,背地里竟是双手染血、心狠手辣的奸恶之徒。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最难看透的,从来都是人心。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穆瑾之望着漫天残阳,仿佛看到谢玉松立在云端,眉眼温和。
“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百姓的欢呼、哭嚎还在继续,鲜血的腥气久久不散,刑台上的血渍在残阳里凝成一片暗沉的红。
这一日的蜀都,满是血与泪,满是冤屈得雪的畅快,也满是恶人伏诛的凄凉。
郑蒙身死,罪有应得。
谢玉松枉死,终报血仇。
客栈内依旧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喧嚣不绝。
二楼隔间内,辛楚独坐榻边,身形单薄,不住低声咳嗽,面色苍白,咳得肩头微微发颤。
这一幕恰好被推门而入的贶琴看在眼里,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急声问道:“你怎么了?”
辛楚连忙抬手阻拦,声音虚弱却坚定,“别过来!我已请大夫看过,染上了水疔,虽不算严重,可传染性强,你莫靠近,免得被我传染。”
贶琴闻言,一时进退两难,可眼底满是担忧,轻声道:“没关系的,辛楚。你我一路相伴走来,情谊早已远超寻常朋友。如今在我心里,你不仅是我师傅,更是我的家人,你不必怕麻烦我。若是连你生病我都不敢靠近,我只会觉得自己无用。”
家人……
简简单单二字,如暖流般淌入辛楚心底,瞬间暖了他整颗心。
自南陌覆灭,他的家人尽数惨死,辛楚孤身漂泊数年,世间所见皆是凉薄险恶。
落魄潦倒之时,无人伸手相扶,最多不过路人施舍半块冷饼。
他早已认命,以为此生注定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姑娘,竟会亲口说,把他当作家人。
辛楚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一路同行,他与贶琴彼此扶持,他教她立身做人,她却用最纯粹的温柔,让他重新体会到被人牵挂、被人珍视的暖意。
人一旦动情,眼泪便再也难以自控。
为了不让贶琴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辛楚强压下喉间哽咽,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道:“贶琴,你看见桌上那包药了吗?帮我去煎一煎,好吗?”
贶琴闻言,眉眼弯弯,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立刻上前取过药包,转身快步离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隔间内重归安静,辛楚再也撑不住,死死咬住牙关,双肩剧烈颤抖,无声痛哭。
泪水汹涌而下,却未发出半分声响。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当作家人,竟是这般滋味。
而辛楚让贶琴帮他煎药,也让贶琴觉得,原来,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原来,他也值得被善待,原来,他也是个有用的人,也有存在的价值。
耿浩自科举中榜首后,便在城郊别院闭门读书,等候朝廷委任。
他与嫪朵早已相看两厌,自前年争吵后便再未回过英国公府,对府中之事不闻不问。
三司会审的消息传来,耿浩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嫪梅案另有波折,直至近日听闻街头巷尾议论,说嫪朵因借钱被拒怀恨在心,毒杀康源栽赃嫪梅,又查得英府财产被周福大量转移,他才惊觉事情不简单。
他派亲信前往英国公府探查,亲信回报,嫪朵近日神色慌张,府中下人惶惶不安,周福频繁出入钱庄,且府中多名仆役私下抱怨,称被嫪朵威逼作伪证。
亲信还寻得一名被嫪朵打骂赶出府的老仆,老仆哭诉嫪朵心狠手辣,府中曾有丫鬟因无意间撞破她与周福密谋,被她借口打死,埋于府中后院。
耿浩如坠冰窟,往日嫪朵温柔贤惠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狠戾自私的真面目。
他想起成婚之初的恩爱,如今只觉讽刺,更后怕不已。
嫪朵为钱财便能毒杀康源、栽赃亲侄女,日后若自己碍了她的事,怕是也难逃毒手。
他独坐别院书房,一夜未眠,春日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他却只觉浑身冰冷。
思虑再三,耿浩提笔写下和离书,字字决绝,“嫪朵蛇蝎心肠,杀人害命,品行败坏,不堪为英国公夫人。今我耿浩与嫪朵恩断义绝,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英国公府与嫪朵再无瓜葛。”
写毕,他命人备车,前往知府衙门附近等候,决意在三司会审之日,当庭递上和离书,与嫪朵彻底切割,也让世人知晓耿家绝不庇护恶徒。
三司会审之日,桓州万人空巷,百姓云集知府衙门外,人山人海,皆想见证此案最终定论。
知府衙门正堂设为会审公堂,刑部尚书褚博主审,大理寺卿邢籍、都察院御史何欣陪审,案几森严,仪仗齐整,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堂下两侧,嫪支与康翼携春桃、审喆等人证立于左,手持证词等证据;嫪朵一身素白,强作镇定,周福站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早已露怯;李健与刘一守立于旁侧,听候问询;耿浩身着公府常服,端坐一侧,神色冷峻,目不斜视。
围观百姓鸦雀无声,皆屏息凝神,等候开审。
褚博身着绯色官袍,目光锐利地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开口,“嫪梅毒杀康源一案,奉旨三司会审,今日堂上证词俱可呈上,凡有隐瞒、伪证者,以欺君罪论处!”
会审伊始,嫪朵依旧颠倒黑白,跪地哭诉,“大人明鉴,民妇冤枉!嫪梅蛇蝎心肠,毒杀康源,府中下人皆可作证,民妇只是据实禀报,绝非栽赃!”
英国公府下人依次上堂,照旧复述此前证词,坚称亲眼见嫪梅下毒,细节详实。
褚博不动声色,逐一问询,待最后一名下人说完,方才沉声问道:“嫪朵,你言嫪梅下毒,其砒霜从何而来?何时所购?可有凭证?”
嫪朵心头一慌,强作镇定道:“民妇不知,想来是她托仆妇私下购得,市井药铺众多,怎会无迹可寻。”
“哦?市井药铺众多,却有人知晓确切出处。”褚博目光一沉,“传审喆上堂!”
审喆跪地叩首,面色惨白,在三司官员的威严下,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庭供述,“启禀三位大人,案发前些时,英国公府管家周福曾至小人济世堂,购得砒霜一包,付银百两,小人贪财,未留购药底档,还许诺绝不外泄。小人愿具结画押,所言句句属实。”
周福闻言,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嫪朵却厉声反驳,“一派胡言!审喆定是被嫪支、康翼收买,故意诬陷我与周福!”
“是否诬陷,自有对证。”邢籍开口,传春桃上堂。
春桃虽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跪地泣道:“三位大人,奴是嫪梅小姐的贴身丫鬟春桃,那日是嫪朵指使奴栽赃小姐!周福以赎身娶我、养我一辈子为诱饵,让我将砒霜藏进小姐荷包,康大爷毒发后,奴趁乱完成栽赃,事后嫪朵便将奴绑至城郊庄子,欲杀人灭口,幸得姑爷相救,奴才能捡回这条贱名,为主申冤。”
她当庭指认周福,“周管家,你那日给我油纸包时,曾说砒霜是从济世堂审掌柜处购得,还说审掌柜收了钱不会多言,此事你可否否认?”
周福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额头冷汗直流。
褚博见状,厉声喝问,“周福,春桃所言是否属实?你为何购砒霜?为何指使春桃栽赃嫪梅?从实招来!”
周福本就心怀鬼胎,见证据确凿,又惧三司威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当即跪地认罪,“大人饶命!奴认罪!皆是夫人指使!夫人因嫪梅小姐不肯借钱,怀恨在心,欲毒杀嫪梅小姐,谁知康大人抢喝了毒茶,夫人便顺势栽赃嫪梅小姐,命奴购砒霜、逼春桃栽赃、胁迫下人作伪证,转移家产也是夫人授意!”
“你胡说!”嫪朵气急败坏,却已色厉内荏。
何欣随即传上两名英府杂役,二人见周福已经招供,再隐瞒也只是罪加一等,二人因害怕便当庭供述嫪朵利诱胁迫作伪证之事,与周福供词一致。
刘一守亦上前呈上证据,“三位大人,此乃周福转移英国公府财产至天盛钱庄的凭证,另有钱庄老板易班证词,证实周福近日存入数万两白银,皆是售卖英国公府古玩所得。”
证据链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嫪朵的谎言被逐一戳破,堂下百姓哗然,皆骂嫪朵蛇蝎心肠。
褚博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瘫在地上的嫪朵,声线冷冽如冰,“嫪朵,周福已认罪,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敢拒不认罪?”
嫪朵抬头,撞上周福惨白如纸的脸、春桃含泪的眼,以及众仆役纷纷躲闪的目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她猛地起身,青丝散乱,素白官袍沾了尘土,哪里还有半分英国公夫人的端庄?
“我认罪!”她嘶吼出声,声音尖得如被撕裂的布帛,“康源是我杀的!嫪梅是我栽赃的!我就是恨她!”
她踉跄着扑向案前,指甲几乎抠进木案,眼中满是疯狂与怨毒,“我守着空寂的英国公府,耿浩对我不闻不问,日子捉襟见肘!而嫪梅出身优渥,嫁得良人,康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嫪梅还身怀子嗣,何等风光!我不过借些银两,她却假意劝我谋生,实则鄙夷!康源挡了我的路,便一并除去!只要嫪梅死,康家钱财我必能分一杯羹!”
堂下百姓群情激愤,臭鸡蛋、烂菜叶纷纷砸来,骂声震耳,“毒杀命官还栽赃侄女!真是蛇蝎心肠!”
“最可恶的是,还让我们误会了康家少夫人,她真是罪大恶极,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嫪朵被菜叶砸中脸颊,浑然不觉,反而愈发放癫,猛地扑向周福,“都是你!周福!办事不利,才把我拖入这般境地!”
衙役迅速上前,死死按住她的双臂。
周福浑身一颤,后退半步,冷汗涔涔。
可看清嫪朵失势狼狈后,他积压多年的怨毒瞬间迸发,咬着牙尖利唾骂,“你这个蛇蝎毒妇!还好意思说我不利?这些年你非打即骂,稍不如意便抽我鞭、罚我跪整夜,你当我是任你宰割的狗吗?!”
他上前一步,指住嫪朵鼻尖,唾沫横飞,“你打骂我不算,连府中下人的生死你都视如草芥!丫鬟撞破你与我密谋,你二话不说就打死埋后院;仆役稍有不慎,你便让人往死里打!我忍你多少年?从你嫁入公府,我鞍前马后为你打理府务,为你转移财产,为你跑腿下毒,换来的却是动辄打骂、视我如蝼蚁的屈辱!如今你失势,百口莫辩,才想起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嫪朵气得浑身发抖,青丝凌乱贴在泪痕纵横的脸上,嘶吼,“周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我平日待你不薄,给你银钱、给你地位,你竟敢反咬!我打死几个奴才,关你什么事?!”
“待我不薄?”周福冷笑,声音恶毒,“你给的银钱,是我卖命换的;你给的地位,是我替你挡了多少脏事才保住的!这些年我像奴才一样伺候你,你却连正眼都不肯多给,处处提防猜忌!我告诉你嫪朵,我受够了!你不会至今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英国公夫人吧?我告诉你,你认清自己的地位吧,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是个杀人的毒妇!人人都想唾弃你!你连条狗都不如!”
“你放屁!”嫪朵拼命挣扎,双臂被衙役死死摁住,只能双脚乱蹬,“我是英国公夫人!耿浩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声愈演愈烈,嫪朵嘶吼尖利,周福言语恶毒,公堂之上沸反盈天,连百姓议论都被压过。
何欣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惊雷,“肃静!”
声喝落下,满堂皆静。
嫪朵与周福同时一噎,骂声戛然而止。
嫪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周福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发泄后的快意。
紧接着,衙役再次上前,死死压住嫪朵双臂。
她挣扎蹬腿,囚袍扯得歪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放开我!你们这群贱奴,竟敢背叛我!我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却反咬一口!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她疯了一般向前扑,若非衙役死死摁住,早已扑上去撕咬。
目光扫过堂下,嫪支冷脸,康翼目光中满是恨意,连曾被她收买的仆役都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众叛亲离的寒意瞬间裹住她,嚣张尽褪,只剩狼狈与恐惧。
“耿浩!”她忽然转向案旁,目眦欲裂,“你看我!你倒是看我一眼!”
耿浩身着公府常服,端坐一侧,脊背如松,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看过她。
指尖轻扣案沿,神色冷峻,仿佛她不过尘埃。
嫪朵心头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她猛地挣脱衙役桎梏,扑向耿浩,却被两名衙役再次死死按住肩膀,强行按跪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青石板上,震得发麻,双臂被反剪,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就在此时,耿浩忽然起身,对着三司官员躬身一揖,神色决绝,语气冷冽,“三位大人,嫪朵蛇蝎心肠,杀人害命,品行败坏,已不配为英国公夫人。昔日我娶她,见她言行温婉,不料竟是假面,今日之事,耿家绝不庇护,我当庭递上和离书,自此与嫪朵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英国公府亦与她撇清干系!”
他将和离书递上,褚博接过查看,颔首应允。
嫪朵闻言,猛地看向耿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从未想过耿浩会如此决绝,竟在朝堂大员面前与她和离,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巨大的打击与绝望袭来,嫪朵浑身瘫软,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昔日的高傲与狠戾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与疯狂。
嫪朵哭着哭着已然崩溃,他疯一般嘶吼,声音沙哑破碎的不成样子,“耿浩!你这个负心汉!我为你守着国公府,为你操持家事,你如今竟要与我和离!你好狠的心呐!”
她瘫在地上,头发糊满脸庞,泪水混着尘土滚落,“我嫁你为妻,为你打理后宅,为你周旋人脉!你如今却在众人面前与我撇清?你对得起我吗?”
她想爬,却被衙役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满是不甘与委屈,更多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怕死,怕三司会审的刀,怕世人唾弃,怕一无所有。
“我不想死……”她忽然软了声音,像个无助的孩童,眼泪汹涌而下,混着鼻涕,狼狈不堪,“我认罪,我认罚,求你们别杀我……饶我一命……”
无人理会。
耿浩始终未曾看她一眼,只将和离书递出,便转身背对公堂,步履沉稳离去。
堂下百姓鸦雀无声,望着被衙役拖拽而去、哭嚎不止的嫪朵,再看看决绝离去的耿浩,心中五味杂陈。
褚博见状,命人将嫪朵带下看管,随后与邢籍、何欣当庭合议。
堂下百姓皆等候最终宣判,嫪支与康翼紧握双手,心中既悲愤又期待。
三司官员合议半刻钟,重回公堂,褚博手持判词,沉声宣读终审判决,“查嫪朵因借钱被拒怀恨在心,指使周福购砒霜,借宴饮毒杀户部尚书康源,后威逼春桃栽赃嫪梅,利诱胁迫下人作伪证,草菅人命、栽赃陷害,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周福助纣为虐,购毒行凶、栽赃灭口、转移家产,罪无可赦,判绞刑;审喆贪财枉法,私售禁药、隐匿不报,判杖责三十,罚没全部家产;英国公府涉案下人,胁从者杖责二十,流放三千里,主谋作伪证者杖责五十,徒刑五年;嫪梅蒙冤受屈,无罪释放,官府予以重金抚恤,恢复名誉,追赠诰命;桓州知府李健,查案潦草、滥用酷刑、险些铸成冤狱,贬为凉州青溪县令,即刻赴任;刘一守洞察疑点、坚持追查,虽未能阻却冤案,却尽忠职守,准予随李健赴任青溪县,仍任师爷。”
判词宣读完毕,堂下百姓欢声雷动,皆呼“三司英明,沉冤得雪”。
嫪支老泪纵横,康翼激动得浑身颤抖,二人快步上前,欲去牢房接嫪梅。
刘一守上前向三司官员躬身,“谢三位大人成全。”
他深知李健虽急躁粗疏,却本性不坏,青溪县偏远繁杂,李健初至定然难以应对,他愿随行辅佐,也算是赎未能及时阻却酷刑的过失。
站在人群中的耿浩听闻判决,神色平静,对嫪朵的结局毫无波澜,只命人将和离书送至狱中,与她彻底了断。
周福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悔恨不已,却早已无力回天。
审喆则被衙役拖下去行刑,哀嚎声传遍衙门前。
康翼与嫪支赶到牢房时,嫪梅正蜷缩在草席上,面色惨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见二人前来,她眼中泛起泪光,却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微颔首。
“阿梅,委屈你了,冤屈洗清了,我们带你回家。”康翼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嫪梅,动作轻柔,生怕碰疼她的伤口。
嫪支跟在一旁,看着女儿遍体鳞伤的模样,心如刀绞,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