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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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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回宗门.
暮沉月升,连樾跟着沈千铃回到官驿。
那两位急红眼吵了半日的人,正蔫头巴脑的喝着润喉水,木蓿看到连樾眼前一亮,兴冲冲的和连樾说事,哪成想连樾“啪”的一声关上房门,将木蓿拒之门外。
林鹤白想笑,一张嘴嗓子一扯火辣辣的疼说不出话来。
沈千铃自顾自的坐下,倒茶喝水,“你小师叔脾气那么臭吗?”
“是啊,”木蓿轻咳两声无奈的挠挠头,“小师叔很少外人交谈的,对我只问问功课,别的更是一字不提,沈师姐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和闷葫芦一样,有时候说不好了还得刺你,我这小师叔啊,从小都是掌门和长老们捧着哄着的,没有吃过苦头,就连我这个小辈也得让着他。”
“是是是,他身娇肉贵,不食人间烟火。”沈千铃朝房内连樾道:“小师叔,别生气万一气病了又得吃药。”
林鹤白险些被茶水呛个半死,他拿起茶杯扒着门缝往里看,正对上连樾不善的目光,他眼中冷意尽显善如菩萨的笑意尽显可怖,手里的茶盏无声无息捏碎化为齑粉,手上毫发无伤。
林鹤白吓得脸色煞白。
沈千铃惹了个什么怪物!
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林鹤白张嘴要和沈千铃说起时,木蓿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无声的口形说:“不该说的别说。”
他紧张的冷汗涔涔转身求助沈千铃,“沈姐姐.....”
他话还没来记得及说全,木蓿张手堵住他的嘴,“师姐,今日怪我言语不善,刺到了林鹤白的弱处,趁着现下有空,我请他去大肘子赔罪。”
“晚上还是别吃了,”沈千铃说,“时辰也不早了,我和林鹤白药先回客栈,明天要早早启程,等来日有空可以来小青竹。”
木蓿有些紧张,“天色还,不晚......”
“你要是怕被他责骂回去同你师父告状,你不是他徒弟。”
木蓿欲哭无泪。
她不是连樾徒弟。
可她也不敢轻易得罪,轻的瘸腿断脚,重的在死人堆里一命呜呼。
木蓿如花似玉的年纪连道侣都没有,她可不想早早归西。
沈千铃和连樾鲜少见面,自然不知道他面部该死杀人的面目,要是见着了估计比林鹤白跑的还快。
门内的人轻笑道:“那个又小又逼仄的地方,还没有的山峰高,你这是让我去茅房?”
沈千铃起身整个人压在门上,“出来说话,在里面闷骚着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你要去茅房?小师叔不是金丹已过,早已辟谷,怎么想吃饭,还是口口没地方?”
木蓿被两人唇枪舌剑惊的差点掉下下巴!
她这是杀敌一千,又抢又打得了三千!
连樾这是棋逢对手了?!
“我身子差,当然要好好补补,”连樾回到檀木椅上,明灭的灯光下映出身后嫣红的雪莲,“我就不送了,等那天去茅房会问你要纸的。”
沈千铃默默翻个白眼、
这怕是碰到个漂亮的脑残,除了脸蛋一无是处。
两人走后,房内的连樾推开房门闲庭自若的出来,见到十八岁少女的影子,他混浊的眸中多有恍惚。
木蓿回头,见到连樾,脖子缩了半截,“小师叔,师姐她走了,要......追回来吗?”
连樾道:“不用,给她旁边的男子制场梦,别死了就行。”
木蓿闻言一惊。
别死了?
她这位小师叔什么时候心慈了?
木蓿拧了把大腿,确定不是梦后,悻悻跟上他们。
待人走后,连樾敲了敲栏杆,白日树上的三根红绸出现在他手中,他眯眼看着上面的苍穹拂莲的名讳,手心的火星子将它吞没。
知道的太多,得死。
连樾神色不变回到房内,屏风内的檀木桌上多出两个匣子,里头安安静静的放着两张沾血的人皮。
紫蓝道:“一张是死人堆里扒出来,一张新鲜着呢,不过宋问天修炼的书,宋府里还有他身上翻了个干净都没有找到。”
连樾揉着头疼的太阳穴,“废物啊。”
紫蓝头埋的低些,“估摸是那夜出城时,人多眼杂的丢掉的,属下这两日定会找到。”
“查下沈千铃,跟着的人先别惊了她,”连樾睁眼看想紫兰,“把苍穹拂莲的人皮送到老爷子那里,事全须全尾的说干净,老爷子的爱孙死了,总得去合欢宗歇泄泄气。”
连樾嘴角含笑,匣子内的人皮和他眉眼足有七分相似。
苍穹拂莲,有他,便没他。
紫蓝合上匣子放进软塌塌的包袱里,红绸缠在皓白的细腕上,他小心问,“家主......这根红绸......”
“是我的。”连樾收下它,“下去吧,明日还得回去看老爷子。”
“是。”紫蓝应声退下。
待人走后,连樾轻点桌面,清冽的玫瑰浓郁沉醉,他解开沈千铃许的第一个愿望。
CP?
连樾轻声喃喃,脑海里就像要炸开般。
记忆中,有道声音欢呼雀跃的围着他模模糊糊说了许多,好像隐约有CP和塌房。
记忆太远,他记不清同他说话的是谁,声音很模糊,碎片的记忆拼凑不出它原来的声线,他只要一靠近,过往的镜子碎成满地,划得他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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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林鹤白扯着沈千铃衣袖不让她回去歇着,想说他看到一幕,一张口话就像卡在嗓子眼里,嘴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无声呜咽。
沈千铃以为林鹤白经了大起大落,一下失语也是正常,出门找大夫时,却被林鹤白死死抱着腿不让走,他拼命的在地上想在地上挥写“连樾是妖怪!”
他不像正常人!
手指抽搐扭曲,发出咔嚓声,林鹤白两眼一翻,晕在地上,沈千铃没出门,觉出林鹤白不对劲后,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安神丸强塞进他嘴里。
他是倒头就睡,沈千铃提林鹤白的衣袖扔在床上。
起身的功夫,喉间温热的腥甜欲往上涌。沈千铃忍着不适强走几步,眼前光景扭曲晕眩,脚下就像注了千金重。
她扶着梁柱,顺势滑到地上,盘腿调息。
耳边的声音嘈杂混乱,脑子里像无数蚂蚁啃食撕咬每根神经。
额上的汗如豆大的珍珠砸下,她咬紧发白的嘴唇吃药压制。
对于经脉错乱的痛最开始就像来生理期腹部神经微微抽痛,现下是四肢,头,接上电线触电感袭遍全身,每呼吸一下,身上都觉着痛。
夏风微凉,吹动卷帘,女子打坐至半夜,待睁眼时天光微白。
她撑起汗如泥浆的身子一步步无力踉跄的回到自己房内,换上件干净的衣裳,梳洗后她看着铜镜中人面色惨白没有生气。
沈千铃垂下困乏的眼睫,抖手拿出《合欢心法》。
这书是在宋问天棺材炸开后捡到的,沈千铃看完了整本。
合欢心法里记载的招数不过三种,所学的门槛低,修炼者无论学到多少都能大有所成,万事万物有升亦有破。破开术法不过是人死道消,宋问天就是这种,越往后翻,她越觉得这是轻的,各种死法合欢宗的掌门口若悬河的吹了版本,最后一页写了“好死不如赖活,学了打回娘胎”。
这......话糙理不糙。
她拿出一本书籍发旧相近的颜色换了书,真书一把火化为灰烬。
林鹤白起的也早。
一大早上,他嗓门坏了不耽误说,手脚没废的用力比划,昨夜梦着只大虫漫山遍野的追他,吓得他哭喊娘的满地找路跑。
“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那么吓人的梦,那老虎的爪子和我的脸一样大,它挠抓的我屁股疼衣服还破了——!”
沈千铃推开他凑来的脸,“你没尿床吧?”
林鹤白当场呆住。
许久,他强扯嘴角,别扭的坐下:“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怎么可能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沈千铃:“东西收拾好了,我先送你回扬州。”
林鹤白:“就不能送我去上京吗?”
沈千铃:“我路痴。”
林鹤白:“......”
林鹤白望向沈千铃。
短短几日,他在沈千铃身上吃了半辈子的没吃过的憋屈,她倒好一次次心黑撂挑子,根本完全没有修仙者的乐善助施,心怀慈悲。
林鹤白有点后悔,要是再晚点儿,说不准能碰上个更好的修仙者,脾气好,性子好,那那都好。
但他自己不争气跪下了。
她惨白的脸色,即使涂上显起色的胭脂都没遮住。
没辙,他得听沈千铃的话。
沈千铃出雁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官驿的方向。
林鹤白问:“要和那对师徒二人告别吗?”
沈千铃:“不了,以后,会有再见的。”
她转身取出千机轴送林鹤白回扬州,路上交待林鹤白些人事,林鹤白觉着沈千铃说的有点夸大其词,七大姑八大姨可是把他当亲儿子疼,怎么可能人不在几日翻脸无情。
“怎么可能!我亲戚待我如亲子,哪需要走礼识人。”林鹤白拍着沈千铃肩侧道,“沈姐姐你在宗门呆久了,有时候看话本子和八卦口口相传知道民生事物,可也不能误了人心,相信我,我家宅安宁,族亲和睦。”
沈千铃不言。
林鹤白的姐姐将这个傻弟弟保护的太好,没见过风雨,如今还是天真的想法。
算了,口不择言,跌坑里容他多想想。
见沈千铃许久不言,林鹤白以为她生气了,“沈姐姐你……”
“没事,你说的也有道理。”沈千铃没反驳,“我和你不一样,你有姐姐,以后多听听她的话。”
“你也是我姐姐啊,我也会听的。”林鹤白道。
“不一样的。”沈千铃心气郁结,她掐着手心说,声如蚊呐:“我很羡慕你。”
林鹤白眉头轻皱,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坚定说:“一样的啊。”
沈千铃自嘲一笑。
她没有接话。
人事不同,心境不同。
她是沈千铃啊,不是林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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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林府,白绸高挂,满地纸钱,正院跪了满地发卖小厮婢女,林氏族亲扒着空棺材哭的肝肠寸断。
后院库房门外笼中画眉急躁的扇动羽翅,里头的下人正忙着翻箱倒柜,搬着金银出门瞧见聒噪的畜生,一棍子打下笼子膀大腰圆的下人一脚踩死它,“畜生就是畜生,死了还留个聒噪的舌头!”
落地后,沈千铃收起千机轴去了书局,他掸去尘灰,感慨道:“本公子我回来,家门口怎么挂白绸了,死人了?!”
他正纳闷,撩起袖掐着腰,大摇大摆的进府门,脚刚迈进去就撞上搬箱子的仆从,他张了张口,目光恍惚的看到正堂自己的牌位,还有棺椁,嘴角扯笑道:“我还没死呢,族亲对我真好,那么快就备好棺材下葬了!”
他声音极大,引的堂内乌泱泱的族亲起身望去,仆从有眼色的连拖带拽的撵人出府,“哪里来闹事的!滚出去!”
林鹤白钳住他的手扬手一翻,骨头发出错位的“咔嚓”声,他一脚将箱子踢回府内,跪着的老管家富叔抬头满脸是泪,他爬到林鹤白脚边长话短说:“公子失踪后,林二老爷带着棺材说少爷死在去上京的路上,现下府上的下人发卖的发卖,剩下的我们这些老身子骨按着交出府上家当和地契,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
林鹤白将富叔扶起,用袖子擦掉泪说:“不怪你们,是我不听劝告,去了上京还差点把命丢了,林老二!我爹死的时候没见你哭丧大操大办,怎么我就走了几日,吹锣打鼓鸡飞狗跳的动静是给我这个小辈过大寿啊!!”
“混账!”族中长老敲着拐杖怒斥,“瞧瞧你这败家子的模样,早知当初把你爹娘的家产给老二家管着,省的你们姐弟二人霍霍家产,不知羞耻!”
“来人,林家公子已死,把这个冒充他的家伙打出去。”
林鹤白气笑了。
他爹累死累活打下的基业不在他子女的手中,让他拱手奉上给林老二,真是做梦!
林家长老觉着林父就是个不上台面的庶出的杂种,没有林老二有风骨气节,当初老人过世,家产大半在族亲的见证下给了林老二,林父只得了破败的铺面,他花了数年好不容易将产业扩大,坐上扬州首富,林家又来以孝以恩,以血清相压,地铺,田亩,田契,流水的银子,去填这深不见底的坑。
林父曾说一切皆为姐弟二人好。
可林鹤白,他一点也不好。
林玉锦呢?
他的姐姐呢?
望着院内寥寥数人,林鹤白心里凉了大半。
林鹤白往前半步,棍棒垮歘一声打弯膝盖,院中的长老亲戚眼中像在说他就是条剃掉爪牙的狗,讥讽嬉笑,刺的他满眼血红。
他死死咬着牙,怒骂:“林老头,有本事打死我,不然老子烧了你的宗祠,毁了你林家的门楣。”
青胡善眉的林老二摆了摆手,“不堪入耳,拖出去吧。”
仆从听令,掐住他的肩像丢小鸡崽子一样丢出去。
尘土飞扬,他只觉肺腑炸裂,痛的满头大汗,他眼睁睁望着一台台的箱子搬上马车,林鹤白匍匐着身子,张手像拦住他们,一片阴影落下,手骨发出咔嚓咔嚓的手骨断裂声。
林鹤白抬头望向死死踩着的他手的林老二,他站于伞下温润一笑,君子风骨,身正磊落,身后跟着棺椁,婢女手中拿着他林鹤白的牌位,“可惜我侄儿去上京的路上死了,来了个冒充的货色,以后啊,乞讨还是去烟花柳巷,哪才是你该呆的地方。”
林鹤白被气的呕出血,他闭上眼,脑中一片混沌。
他想起沈千铃的说的话,“人走茶凉,再回去,你算哪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