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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复活? 那个骄傲不 ...

  •   月明星稀,槛木半朽,一缕银辉透过尺宽的小窗倾泻,映照出四方石壁,平添薄凉。

      明暗交错,静寂的角落里,倚墙坐着个人影,细瘦纤长的手指露于月光下,无力搁放在膝盖上,颇显落寞颓唐。

      面容隐在一片幽黑中,掩藏了他的神情。

      窸窣锁链声兀自响起,狱门被推开,走进几人,为首男子手持拂尘,身着色菱格纹绮圆领长袍,头戴黑帽而腰束乌带,尖细嗓音打破宁静。

      “崔大人,圣上口谕,念你少年天才,为官几载于社稷有功且并未卷入附逆,然崔家死罪亦不可免,特赐你体面。”

      此处乃是大理寺狱,皇帝身边的心腹宦官程元缙亲自出面,可知他们已急不可耐了。

      角落里的崔晏度缓缓起身,踱步走至光下,清俊的面容麻木冷漠,双眸了无生机,原是翩跹惊鸿的温润风雅公子,脱去官帽惟余朱砂官服罩身,唇角微弯,竟勾着几分讽刺。

      人生的大起大落只在转瞬,他想不明白素来刚正不阿、忠心为君,绝无可能会叛变的父亲,如何一朝成为逆臣贼子,暗度陈仓和荻王策划了政变,意欲谋反。

      他以为其中必有隐情,或是别人栽赃诬陷,却不料父亲沉默认罪,致他们这一脉清河崔氏旁支落得即将满门抄斩的下场。

      崔晏度目光瞥了一眼小太监端着的毒酒、白绫,懒得再言半字半句,在程元缙的注视中,抬手握紧盛着毒酒的瓷杯,指节僵硬。

      “符绪兄,你这一篇诗赋道尽青云壮志,妙绝呀!”

      “度哥儿,这么年轻你便状元及第,当真少年英才。”

      “逸知啊,虎父无犬子,你儿乃当朝最年轻的太子少师,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晏儿,母亲不求你要多么功成名就,只盼你能平安幸福度过此生,我便满足了。”

      昔日过往历历在目,好友、知己、母亲、甚至皇帝的话皆一晃而过,崔晏度竟恍惚忆不起父亲的只言片语。

      “请吧,崔大人!该上路了!”程元缙催促的声量陡然升高,嗓音听来愈发刺耳。

      毒酒灌进喉咙那一刹,崔晏度渐红的双眸中竟写满不甘,将死时刻,果真如他人所言,走马观花望浮生。

      手中酒杯滑落,崔晏度颀长身躯骤然瘫软,重重倒下。

      灼热烧痛的感觉刺激着他,浑身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四肢百骸,腥臭的血自腹中上涌,淌出嘴角,眼前的景象渐次模糊,直至黑暗。

      二十五载的人生路走到尽头,真是...凄凉呢。

      ......

      “啐!装死!敢在老子面前充英雄,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耳畔传来骂声,还有黏而浓的液体混杂冰凉的水砸于脸上,紧接着响亮的几巴掌,震得崔晏度脸颊生疼。

      他不能动弹,仿佛昏睡许久,身体僵硬得难受,可他已然服下毒酒,为何感官如此清晰?

      好冷...

      崔晏度模模糊糊觉得浸泡在刺骨的水中一般,接连不断有水滴落下来,他颤动羽睫,艰难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并且眼睛肿胀酸涩。

      待看清,首先映入崔晏度眼帘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粗犷虬髯大汉,面目狰狞地唾骂着,一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骨上,腥甜的血丝霎时流淌。

      这是一个落着瓢泼大雨的深晚,全然陌生的男人对他拳打脚踢,肋骨已断,钻心的疼裹挟冷雨袭来,让崔晏度瑟瑟发抖。

      他蜷缩在泥水地里,意识并未完全清醒,无法琢磨现在的情况,眼前的人影又多了几个,陌生人的殴打让他没有招架之力。

      猛地,崔晏度被虬髯大汉揪住衣襟拎起,“英雄救美?你配吗?低贱的蝼蚁妄想以卵击石,告诉你,我捏死你易如反掌。”

      死了也不能清静么?崔晏度无奈地轻笑。

      “好哇,看不出来你有点骨气,敢挑衅老子!这点儿苦头对你来说便宜了是吧,牟三儿,把那个拿来!”

      虬髯大汉复将崔晏度扔下,接过小弟手中的土瓷瓶,“臭读书的,会几句之乎者也就敢碰硬骨头,老子教你生不如死!”

      “啊!”

      土瓷瓶中的汁液缓缓倒在崔晏度脸上,灼烧感、针刺感剧烈侵袭他的脑袋,令他忍不住张开嘴痛呼惨叫。

      双手不自觉想要护住脸,崔晏度抬掌颤抖着捂面,汁液便洒满他手。

      “什么东西!呸!”

      “老大消消火,为这么个贱胚子染上人命官司不值当。”立时有小弟迎上去给虬髯大汉顺气。

      “怕甚,有周大人撑腰,谁敢动老子!”虬髯大汉观赏着崔晏度扭曲痛楚的挣扎,迎腹再给崔晏度一脚重击。

      “老大,弟兄们是担心你气坏身体,折腾半天还淋雨,何不找个地方爽利爽利?”

      虬髯大汉露出邪笑的神态,扔出瓷瓶,嗤讽一声“嘁,烂肉一摊”才作罢,领着众人潇洒远去。

      崔晏度仍在原地哀嚎,嗓子快发不出音,脑海中甚至若有若无回响着某个女人的哭泣,以及她悲婉地呼唤:“丘郎。”

      丘郎?是谁?

      淅沥的风雨落了整晚,崔晏度再度苏醒时,天已大亮,他居然还活着。

      莫非,他喝下毒酒后是假死被甩到了乱葬岗?然而规律的抖动令他微微侧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拉干草的牛车上。

      “诶呀,你醒啦,你伤得好严重,还以为你死了呢。”清秀的少年面孔钻进崔晏度的双眼。

      崔晏度翕动嘴唇,讲不出话,少年取下腰间的竹筒,喂些水给他,絮絮叨叨。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怎么躺在荒郊野外?应该淋了一晚上雨吧,浑身都湿透了,是不是遇上山匪了?”

      “我...我乃...”崔晏度好容易出声,却立时顿住,如今他连自己究竟是谁也需左右衡量。

      告诉少年他是那个叛臣崔家嫡子,以谋逆论处的太子少师?抑或告诉少年他是那个曾骄傲不可一世的崔家天才?

      “果然伤到了脑子,其实你再不醒,我都打算拉你去埋土的。”少年嘟囔。

      这话竟让崔晏度低笑,他本来就是该死之人。

      “谢谢你,愿意捡我这废物。”崔晏度自嘲,听到自己声音怔忪半晌,缓缓抬起胳膊,入目是一双腐烂红肿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仅凭蜡黄且干瘦的手崔晏度便意识到,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铜鉴,你有没有铜鉴?”

      “你这人真有意思,醒来第一件事是照镜子?”少年挠头,十分不解,他连家里都没有铜镜,思索片刻,递出自己打理得锃光瓦亮的镰刀。

      “喏,它可以映出面容。”

      放牛少年将镰刀悬于崔晏度面前,映出他的模样,仔细端详,被腐蚀的右脸皮肉缩作一团,狰狞可怖,青肿的左脸也看不出本来面目。

      然那修长疏朗的墨眉,略透几分忧愁的柳叶眼,毫无血色的皲裂薄唇清楚向崔晏度昭示,他复生于别人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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