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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鹤归 哪儿来的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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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春雨连绵,翌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天朗气清,赵阙在御书房外赏花,随口同侍奉左右的小太监道:“天儿冷,花开得却甚好。”
小太监忙道:“圣上亲临,花儿朵儿们自然是荣幸之至,开得比往常更好了。
赵阙但笑不语。
初春寒意料峭,不合花期,然而皇宫里的花匠不敢懈怠,生怕君王观其凋敝,一个不高兴,连累自己掉了脑袋。
如此说来,花开得这样好,确实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小太监跟在赵阙身后,不敢作声,谁知行走之际,却不经意瞥见少年帝王无瑕美玉似的侧脸,但见长眉修目,笑面薄唇,好一派昳丽风流。
“好看么?”
小太监冷不丁听得一声问话,两股战战,立时跪倒在地,惶惶然道:“奴才罪当万死!”
这年轻的帝王并不着恼,反倒像是有些得意似的,哼笑道:“朕没怪你,要怪也是怪朕长得太好。”
小太监:“……”
“莫说是你,就连闻名遐迩的沧浪先生,昔年初见朕时,也是惊得不轻。”赵阙道,“你知道沧浪先生是谁吧?就是如今的陆太尉。”
小太监诺诺道:“奴才知道。”
赵阙回身冲他笑起来,滚金边玄袍的大袖一振,依稀还是个少年模样。
“陆阆风年长朕八岁,算来今年二十有八了。只是到底不像朕一样,被文武百官盯着,哄着,逼着,劝纳后宫。”赵阙说,“三年一选秀,廖相年前就上书谏言。朕登基时还能说是边境不稳,这次又如何推却?”
兴始三年,各地余孽早已清剿,四海平定,并无外贼,反倒是内患堪忧。
内患第一桩,当属君王无子息。
这等国祚大事,小太监自是插不上话。赵阙静立良久,也不知拿定了什么主意,叹道:“罢了。朕心里到底放不下元后,也容不下别的女子。”
元后与燕帝相识于微,可惜贫贱夫妻做得,烽烟战火走过,却没能捱到凤临天下,病逝于帝王践祚后三日。
未央宫三年烛火不熄,供的是一块牌位。
帝后情深,天下皆知。
赵阙按了按额角穴位,道:“朕头疼。去宣太医,再传陆太尉觐见。”
太医令方弘道颠颠地到了御书房,先给赵阙请脉。还没等方太医探出个一二来,门外侍卫通传说是陆濯来了。
赵阙从脉枕上收了手,说:“让他进来。”
方弘道苦着脸道:“陛下……”
赵阙忒不耐烦他那一脸褶子:“看了半天,可瞧出什么毛病来了?”
脉象倒是同往常无二,方弘道问:“陛下气血亏虚,可有夜间惊梦?”
赵阙颔首:“多梦盗汗,睡不安稳,许是思念元后太甚。”
陆濯一进来就听见这句,脸色不大好看。
“陛下安康。”他恭敬地行了请安礼,目不斜视,“陛下近日身子不爽利么,怎么宣了方太医?”
赵阙就等他发问,眉头紧锁着,竟似有西子捧心之美:“老毛病,吹了风就这样。”
陆濯冷眼瞧着他郁郁的模样,心底暗讥:“哄哄那些一根筋的直臣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深情不悔?哪儿来的什么元后,是姓陆么?”
陆太尉心气不顺,睨着侍奉在侧的小太监:“还没回暖,就纵着陛下到园子里乱逛,你是怎么当的差?”
小太监熟练地跪下,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赵阙含笑道:“行啦!你这脾气也是愈发大了,是朕要出去逛,关他一个奴才什么事。”
他不仅脾气大,胆子也大,敢堂而皇之说皇帝“乱逛”,只差指着鼻子骂赵阙不知分寸。
“朕方才还同他说及当年初见,沧浪先生看清朕的脸,吃了一大惊。”
陆濯听他谈及当年事,不由展颜,周身的阴寒气也散了散。
是大惊,只是并非得见美人的惊喜,而是纯然的惊吓。
他当时还未及冠,十几岁的少年人罢了,怎会晓得自己的便宜师弟竟是那般出身?
陆太尉面色缓和了,小太监自是平白多了两分生机。可怜他这双膝盖跪了又起,起了又跪,脑袋就吊在刀刃上。
“太尉既来了,便也让方太医给请个脉。”赵阙生就一双含情目,此时笑吟吟地瞅着陆濯,“朕记得,你身子不好。”
陆濯低眉顺目地应了。
方弘道给陆濯诊脉,丝巾搭在皓白的腕上,更显得欺霜赛雪一般。赵阙直愣愣盯着看了会子,才听方弘道说:“陆大人忧思过重,已伤肺腑,还需好生调养。”
赵阙蹙眉:“陆卿真有这般严重?怎么就......”
伤及肺腑了呢?
他尚在惊疑不定,陆濯却起身一撩衣袍,跪在地上叩首:“臣年岁渐长,身子也大不如以往,不能为君主分忧。恳请圣上准臣告病还乡。”
年轻的帝王坐在堂上,神色不明,伸手拿了个白玉摆件,在膝头磕了两下。
半晌,他似是笑了笑,呢喃:“爱卿言重了。先起来吧,跪在这像个什么样子。”
陆濯磕了个响头,沉声道:“臣所言非虚,还望圣上成全。”
赵阙仰头看他:“怎么,倘若朕不许,你便要在朕跟前长跪不起了?”
陆濯说:“臣是不中用了,只求陛下......”
“放肆!”
赵阙朝桌案上一拍,响声震天。天子一怒,有雷霆之势,周遭的宫人连带方太医,都陪着陆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陆阆风,你是真长本事了。”赵阙将白玉雕成的寿桃摆件扔到他面上,冷笑,“既然你爱跪着,便给朕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这张嘴会说话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陆濯额头两道血线蜿蜒而下,他趴伏在地,道:“臣领旨。”
当真就在御书房里跪着了,脊背如松如竹,不愧是当年征战四方时,令敌军闻之丧胆的武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没到申时,陆濯罚跪的消息已传遍了皇宫内外,廖党恨不得奔走相告,都等着看陆太尉的下场。
酉时,内廷总管高福宁在紫宸殿布膳,赵阙从往日爱吃的虾炙里挑挑拣拣,半晌把筷子一扔,丁当脆响。
“没胃口,撤了吧。”皇帝倒在椅子里,闷声说,“还没起来?”
“跪着呢,都两个时辰了。”高福宁嗓子尖细,“陆大人身子骨弱,可把方太医急得不行。”
赵阙脸上一片阴鸷之色:“急得不行?真把朕当傻子耍了。师哥身上的伤,在何处,用过什么药,可会再犯,有哪个比我清楚?他不乐意在烂摊子里扑腾,我也不是不省得,可想统统丢给我,全身而退——”
“想得倒美!”
高福宁说:“陛下莫气,伤身子。陆大人受过什么伤,又是什么性子,您是最清楚的,想想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便也能消消气了。”
赵阙面色稍霁,若有所思地搓着指间的金核桃。
高福宁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
“跟膳房说,不必撤了,换热菜来。”赵阙半阖着眼,捏起碗里的勺子,道,“高福宁,传太尉陪朕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