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01 民国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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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清明。
这一年的暮春比往年来得晚些，清明这天的雨水也比往年多些。北平的街道两旁，有些雪白的杏花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在行路人的肩上做行色匆匆的停留。
油纸伞熙熙攘攘，酒家的旗幡在还有点料峭寒意的风声中微微飘荡。北平城最大的老字号酒楼孟芳居二楼凭栏处，懒懒散散的靠着一个锦衣公子。调笑劝酒的喧嚷声从包间华丽的屏风后传出来，一同转出来的还有一壶微微冒着热气的烧酒和一只叽叽喳喳五彩斑斓的鸟笼。
“哎——我说，看什么呢。”
锦衣公子伸出手去，淅淅沥沥的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手上，他漫不经心的垂下眼，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樊川居士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
“欸——这个我知道！是——多少楼台烟雨中！三哥，我说的对不？”五彩斑斓的鸟儿沾沾自喜，兴奋的叫着。
锦衣公子直起身，回过脸来看了一眼那拎着酒和鸟笼的人，伸了手把酒提到自个面前，面上漏出点笑来。
“八哥，说得好，你照着样儿说给你们家老爷子听去，也讨个彩头。”
“八哥”姓钱名丰，是这北平城有名的纨绔。平生既不好文，也不好武，最大的爱好就是养着他那只五彩斑斓叽叽喳喳的胖八哥和一群人听曲儿侃大山，故而江湖人送外号“八哥”。只因钱府握着城中最大的几家商号，他又是家中幺子，金砌银堆之下，养出了这么个花天酒地的性子。
“哎，三哥，你还别说，我们家那老爷子现在还真管不着我——”那“八哥”笑嘻嘻的，把鸟笼随手一挂，也学着锦衣公子往木栏杆上一靠，“科举没啦，我爹替我在政府里谋了个差事，一个月的大洋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
“二百，”“八哥”笑道，“这可是个肥差，我家往里搭了不少油水，才捞到这么个清闲的好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三哥，我钱某从今往后，也是衙门里的人啦！”
鸟笼晃晃荡荡，只听那三哥也笑了，笑声清清朗朗，像玉珠触盘，又像碎冰溅落。
“如此，为兄的当贺一杯。”
酒珠从杯壁边滚下来，滚落进“八哥”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的领口里，“三哥，来支烟不，万宝斋新进的西洋货，都说够劲。”
三哥就着手中的酒壶又喝了一口，无奈的摆摆手，“戒了。”
“戒了？”
三哥眺望着远方，又喝了一口酒。
“八哥”沉默了半晌，点点头，垂了眼，熟练地点着了嘴里咬着的烟。乳白色的雾从口中溢出，很快消散在楼外的春风里。
“三哥，你变了。”
“是吗？”那人声音里带了点他熟悉的戏谑，“说来听听，哪儿变了？”
于是他也笑起来，眯了眯眼，“三哥，今儿是兄弟几个给你办的接风宴，北平城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厨师，最好的席面，怎么着，够牌面吧？好酒好肉，应有尽有，素芳阁唱曲儿的头牌——秋月，也给你请来了，够意思吧？结果呢，里边热热闹闹，你倒是一个人跑到这外边，美酒美人你是一个没沾上。当年北平城谁不知道，任家三哥风流潇洒，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怎么着，如今一别两载，连兄弟都快认不出你啦！”
“害——实不相瞒，这些东西，你三哥在东洋见的多了，”三哥轻笑一声，把酒壶搁在一边，弹了弹衣袖口上的灰尘，顺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鸟，“不过，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三哥扫了大家的兴了。哎——不在这呆着了，我得进去赔个不是，给助助兴才是啊。”
他拎起一旁的酒壶掂了掂，感觉还剩几口，便侧身靠着栏杆，用悬在楼外的那只手提着壶正要喝，却不想手下一松，一道带着酒香的清液便滑了出去，落在一顶油纸伞上。
那顶油纸伞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伞面一抬，露出一双淡冷的眼睛来。
任平笙也没想到倏尔对上这么一双眼，他一怔，嘴角习惯性的拉开一个有些抱歉的笑的弧度，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伞面一低，那人像没看见他似的径自离去。年轻公子的长衫下摆蜻蜓点水般掠过酒楼阶前的青苔，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
任平笙愣了愣，慢慢的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他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转头向钱丰笑道，“倒没想到，这是个奇人啊。”
“什么奇人，就是个‘遗老’，”钱丰漫不经心地掐了烟，“三哥，你去东洋留学一去两年，不知道——这个人呐，大伙都认识，是个前清的贵族。他那府邸，现在还在紫禁城里放着呢。只不过他命不好，他爹死的那年，皇帝退位，承不了爵也继不了府，就从禁城里出来了。这人时兴的西装不穿，偏爱穿那前朝读书人穿的长衫，带一把旧折扇，混迹北平各大茶楼酒楼，倒也被称一句“公子”。你别看他现在落魄了，因着那破落王公的血脉，南北两边、朝堂江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把他给拉过来呢。”
“只不过，”钱丰将一边的茶拿起来一饮而尽，补充道，“这人不识抬举，哪边儿上门都一概摇头。”
“落魄，”任平笙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我倒以为，这人落拓，但不落魄。”
他放下酒壶，“你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晏倚楼。”
华丽包间内的喧闹又起了，檐边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一地雪白的杏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