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小姑娘啊, ...
-
自有她的倨傲,永远不愿低头。
——《垂青》
-
说起来,这件裙子,还是她存不下来钱的主因。
不止这一件裙子。
张幸总说带她见世面,出门别穿得灰头土脸,给他丢脸。
穿着淘宝的连衣裙去了一次晚宴以后,她在公司里就被派了一个月的碎活。
后来她学乖了,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去动辄上万的店里买了件奢侈品,张幸才算是宽恕了她,看着她将自己收拾成精致的商品,眼神里也时常有欣赏和享受。
名牌包包、裙子、衣服,过去的六年里,在那个环境下,她像是着了魔一般,明明没有支撑起那样纸醉金迷生活的底气,却硬生生给自己镀上了那层金。
这些被裁员后的一个月里,她陆陆续续把这些奢侈品卖掉。
那些被卖掉的奢侈品,本该是她的第一辆代步车。
这件裙子,是她留下的最喜欢的一条。
今天穿它,仍旧是为了撑场面。
它很好看,只是不适合在春寒料峭的时节穿。
“好看管什么用,穿错天气了。”席灵意笑笑。
“是天气的问题。”宁褚还是跟以前一样,安慰她时很笨拙,怪天怪地,唯独不怪她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任女朋友是谁,让你明白自己喜欢女孩子的那个人是谁?”
席灵意将宁褚绕开的话题又饶了回去。
但宁褚依旧只是张了张嘴,仿佛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罢,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就像她也不愿意告诉妈妈,自己被裁员的真实原因。
席灵意打了个呵欠,不打算逗他了:“宁褚,我先睡一会儿,到地方叫我啊。”
“好。”宁褚回答道,又问道,“学姐,车里温度要不要再调高一点?”
席灵意没有回答,歪过脑袋假装已经睡昏过去了。
她太累了,累得说不出话。
人怎么能失败成她这样,年近三十,失业,租的房子到期,一事无成,无家可归,好像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错误的。
其实她已经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
一切的懊悔和无措,都会让她经常在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
席灵意习惯于自己消化所有的焦虑与不安,因为没人会听,没人会在意,也因为她的人生,一直在漂泊。
漂泊的人,是没有资格软弱的,就像野生的动物,一旦受伤生病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没有表现出来,不代表她不难受。
-
等宁褚拍她肩膀把她叫醒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居然装着装着真睡着了,而且,车已经到目的地了。
城市里的雨小一些,或许是钢铁森林也挡住了部分的风雨,雨不像刚才那样瓢泼。
他们的车停在小区外面,从小区的东大门进去是别墅区,妈妈就住在其中一栋里面。
“学姐,可能得让你妈妈打电话来开个门,”宁褚的发丝上有水,应该是刚刚下过车了,“保安说需要有人通知他们,车才能开进去。”
席灵意也没来过,不知道别墅区还有这种规定,刚睁眼脑子也不是很清醒,晃了晃脑袋就要开车门:“不可能吧,哪里来的这种规定?我去跟他们说。”
但是打开车门,冷风夹雨往她脖子里一灌,她还是清醒过来了。
许叔叔家里那么有钱,住的别墅区物业管理严格,有这种规定也不奇怪。
但是她一只脚都踏出来了,再缩回去总是有点掉面子,于是硬着头皮将毛毯放回车里,抱着胳膊去保安亭。
还没走到保安亭,那毛毯又盖回了她的肩膀,头顶的毛毛细雨也停了。
是宁褚从另一侧车门追过来了。
“不用,这才多大的雨。”席灵意让宁褚回车,“你不用跟过来,我去问问,保安可能不认识你。”
保安也不认识她。
席灵意怕被宁褚识破了尴尬。
宁褚却听她的话,将毛毯按回她的肩头,回到了车里。
席灵意舒了口气,又看向保安亭。
席灵意从来没来过这里,即使许叔叔作为妈妈的新丈夫,大学毕业以前,每个月会给她打两千块钱,但妈妈从来不让她来这里。
席灵意也知道,妈妈开始新生活了,她这个旧生活的产物,妈妈不想看到。
嫁给许叔叔以后,妈妈又生了个新的弟弟,许叔叔跟前妻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好像也该上大学了,他们四个人,才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你好,我找一下住在独栋区42号的陈茵女士。”席灵意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亮给保安看,“我刚刚跟我妈妈通过电话的。”
保安坐在开足暖气的保安亭里,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说道:“光看通话记录不行,你现场给打个电话,我们马上升杆让你们的车开进去。”
果然要打电话。
她拨了电话过去,这次又像往常一样,需要她等很久。
要是高铁站的时候,跟妈妈坦白说了就好了。
那时候她就想问问能不能到她家借住一段时间的,但是还没进行到那一步,陈茵女士的关注点就完全偏了,一直在追问她怎么突然辞职了,工作得好好的,没有失误突然辞职干什么。
如果她当时没有撒谎就好了,没有撒谎,就不会被妈妈问住了。
但是就算没有撒谎,妈妈会答应给她借住吗?
小时候,席灵意最讨厌撒谎的人。
但是现在长大了,她却好像总是在撒谎,习惯性地撒谎。
一开始是为了体面,为了推进工作,或是只是单纯为了让事情能够更简单一点被了结,到后来,说谎已经变成了像呼吸一样必要的事。
就这一会儿,跟妈妈撒谎完,又跟宁褚撒谎,说谈了一场六年刚分手的恋爱。
活在谎言搭建的窝棚底下,总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不得宁歇。
“喂。”
电话终于被接起,那头女人的声音也冷冰冰,仿佛那不是她的妈妈。
“妈,我到小区门口了,你跟保安说一声开开门好不好?”席灵意低头低声说道。
“小意,今天你是真的不能来家里。”陈茵的拒绝一如既往地坚硬如冰。
“妈妈,就这一次,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席灵意刻意避开了一点那名一直很不耐烦地盯着自己的保安,只想快点结束通话,顺利进小区里面去,“妈妈,我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叫你自己攒钱,你怎么从来都不攒呢?工作了,你许叔叔大学四年给你打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用完了?真的就一分钱也不攒啊你,”陈茵的语气里满是指责,像是每一次惯常的指责一样,“现在这种时候,钱花完了,工作也丢了,是又想来靠你许叔叔当蛀虫了?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我们那时候,像你这么大的都该往家里寄钱了,你自己反省一下,你给我们寄过钱吗?”
席灵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她工作第二年,陈茵就问过她能不能把许叔叔大学打给她的生活费还出来了。
其实这点钱还是有的。
那时候她总是买奢侈品,但是被陈茵问过几次后,还是每个月固定存了点,卡上早就已经有那个钱了。
存到现在也就十几万,即使把当初的生活费还掉,剩下的钱买不起房买不起车,但是支持自己生活一段时间还是够的。
但只是她一直存着,因为还了,她感觉跟妈妈唯一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这一次回来,她其实可以直接住酒店,然后慢慢租房子、找工作。
来找妈妈,是因为她突然很想见见妈妈。
孩子受了委屈,总会想见到妈妈的。
毕竟妈妈曾经,还是很爱自己的。
当初跟爸爸离婚的时候,陈茵女士资源净身出户,只要了席灵意的抚养权。
那几年母女两个过得特别艰难,但那是席灵意回忆起来,最安宁最开心的几年。
妈妈经常会抱怨、咒骂,但是每次她发烧,妈妈总会彻夜守在床边,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一遍遍地用脸颊和嘴唇试她的体温;
每次她生日,无论妈妈工作到多晚,总会给她带一个小蛋糕带回来,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每次出差,妈妈也总会带着她一起,席灵意早就想不起来那一趟趟绿皮火车有多远了,只记得摇摇晃晃的火车上,她被妈妈护在臂弯里。
那时候的生活很难,但是席灵意能感觉到,妈妈曾经是真的在乎她的。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
电话那头有杯碗相击的声音,还有小男孩夸张的笑声和玩闹的声音,如果声音有温度,那么电话那头一定是如同春天旭阳一般的温暖,连灯光也是要最暖最暖的橘黄色。
她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临死前看到了橱窗里温暖的烧鹅。
好冷啊,却也只能隔着玻璃眼馋着、羡慕着不属于她的东西。
“今天小祈过生日,家里客人多,你许伯伯的脾气你知道的,你过来不合适。”陈茵女士的语气里含着点不耐烦和冷漠。
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妈妈也是。
“妈,我可以从后门进去,悄悄的,不打扰你们的……”席灵意求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席灵意总不自觉经常这样。
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到很低的姿态,做一些危险的试探,仿佛在试探这个世界最糟糕会怎么样。
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看重自己时,别人自然会将她看轻。
“别墅哪来的后门,没见过世面不要乱讲话。没别的事我挂电话了,正忙着呢。”陈茵一边讲电话,一边还在跟别人说笑着,然后咔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连句再见都没有。
“妈……”剩下的半句话还在嘴里,保安亭里的保安从手机上抬起眼来上下打量她,眼里的嘲讽和嘴角的讥笑露骨。
没人会在意她可笑可悲的人生,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嘲笑她。
席灵意深呼吸了两口气,用手揉了揉自己冻僵的脸,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向旁边亮着车灯的那辆车走去。
她想起以前大学的时候,宁褚有任何搞不定的事、杀不下来的价,都是来找她求助。
而她总是一顿砍价,然后志得意满地跟宁褚说:“搞定了。”
那时候,在宁褚面前,她就是无所不能的学姐。
“搞定了。”席灵意笑道,仿佛回到了那个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
但是席灵意的心里的打鼓,她祈祷宁褚不要看破。
至少,让她在故人面前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吧。
至少,让宁褚在以后回忆起她来时,还是那个伶牙俐齿、意气风发的学姐,而不是这个事事无成、失败的她。
宁褚愣了一下:“他们来接你吗?”
席灵意笑道:“对啊,一个电话的事情,麻烦帮我把行李搬下来吧,谢谢你。”
“可是现在下雨,等他们到门口了我再帮你搬吧。”
驾驶座的车窗是开着的,席灵意把披在肩上的毯子连同被强行裹在身上的温暖一起递给宁褚:“毯子还给你。”
雨水像是冰一样落在她身上,剥夺她的体温。
好冷,但是又没有那么冷。
宁褚下了车,却没有接过毛毯,只是说道:“你先用着吧,下次见面再还给我。”
先用着,他还想下次见面吗?
可是她不想再让他见到自己这副丑态。
宁褚比席灵意高很多,席灵意讨厌仰视别人,退开两步,却被宁褚抓住了肩膀。
男人比她高很多,每次跟她说话却总会弯腰,他只是轻轻抓了一下她的肩膀,在她抬头时又松开了,轻声细语地用商量的语气:“学姐,外面冷,先上车,好不好?”
“不好!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席灵意抬了抬下巴,推开他的手,“谁要老跟你见面啊?大学的时候就是,每次见你都是要我收拾烂摊子,烦都烦死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快给我搬箱子!”
席灵意其实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过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太累了,维持不住体面的面具了。
她急迫地想要自己躲起来舔伤口,她不希望身边有任何人。
宁褚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把手里的毯子塞回了车子里,绕到后备箱,把她的两个行李箱取出来,然后是放在车后排的小行李箱,三只行李箱从高到矮排在一起,像是互联网信号。
席灵意自己把那个装着电脑和钱包还有一些贵重电子产品的书包背在背上,两条手臂都得冻得直起鸡皮疙瘩,只有背上背着书包的那一片是还能有点温度。
她努力舒展肩膀挺直了背,用两只手推着三个行李箱,站在细雨里:“你先走吧。”
宁褚却没有走,固执地跟她一起淋雨:“我看着你进小区。”
席灵意的脸上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你且得等一会儿呢,我妈说她自己来接我,毕竟这么久没有见宝贝女儿了想我得紧。别墅区这么大,她走过来得要一会儿呢。你先回去吧,雨又开始大了,明天是周一,别感冒了耽误你上班。”
宁褚一直看着她,席灵意抬了抬下巴看回去,根本不虚他的。
“别墅区大,就该开车来接,何必要走。”宁褚说道。
席灵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推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
一个人推三个行李箱很不好推,暴雨后下水沟附近的水流很急,她又差点跟那三个行李箱打起来。
保安亭里的保安盯着她推开窗户大嗓门要喊。
但是刚起了个头,就被席灵意瞪了回去。
席灵意性子不算硬,但是大学的时候,特别是当上部长后的那年,为了保护手底下的副部干事,也曾是个不好惹的。
保安看看席灵意,又看看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宁褚,像个戳破了的气球,扁扁嘴虚掩上窗户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打消消乐去了,偶尔还有一声“unbelievable”传来。
“你回去吧,”席灵意看着地上的倒影,又转回身去看宁褚,“我妈我爸怎么来接我,关你什么事,你是我谁啊?”
反正已经说过狠话了,席灵意又破罐子破摔补了一句:“宁褚,我警告你少来烦我,我都说过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
宁褚的身形晃了晃,仿佛被雨水击中了痛处,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
传来小游戏结算的声音了,保安看席灵意还堵在门口,打开窗户想要说什么,又被席灵意一眼瞪过去不敢说话了。
雨真的越下越大了,仿佛刚才的毛毛细雨只是两场大戏之间的缓冲幕,让观众们喝口茶上个厕所,轻松一下,回来接着上正片。
头发完全被雨水打湿了,冰凉的水贴着头皮往下淌,淌到脖子的时候已经是温热的了。
席灵意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拄着一柄锈剑誓死守卫着身后早已破败不堪的城池江山。
她倚仗不了那枚武器,她只是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勇和不识好歹在无所畏惧。
车前灯闪了闪仿佛是告别,宁褚倒了车,然后开上了往反方向的另一条车道。
席灵意目送着他离开,直到连车尾的红灯都再看不到一点,才仿佛是彻底泄了那口气。
“小姑娘啊,骗人也不是这么骗的,人家男生都看出来了你不住这里了,身份家世是骗不了人的,别在男朋友面前摆阔了,”保安大哥拉开一条窗缝跟席灵意喊话,“今天雨还这么大,何必呢。”
席灵意摸了一把脸上水,好像冻得都有点流鼻涕了。
她用手腕将口鼻的雨水抹去,向保安微微点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