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汶上

49、真的 沈郁正

　　沈郁正常情况下睡眠很好，只有发病的时候才会梦魇，这几天梅雨不断，窗外茂密的海棠叶盖着屋内不见底的黑暗，雨滴砸在窗上碎掉，无声息地滑落。
　　潮湿、黑暗滋生死亡的幼芽，将亡徒引向深渊。
　　刚脱离梦魇时沈郁还看不见，只能静静躺着，像一只刚被产出的卵，等血液回升到大脑，等死揪的心脏松懈，等因为紧绷而抽筋的四肢舒展才慢慢看到黑暗的轮廓。
　　潮湿的背和怀里紧抱的滚烫的柔软。像梦一样熟悉又不真切。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时四肢隐隐要跟着痉挛，她靠着最后的一点力气抽离这片沼泽。
　　抽痛的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汗水冰了一下感官，沈郁死死挤在窗角，眼前是漆黑的叶片，能从缝隙看到冰冷的地面，超负荷跳动的心脏渐渐停歇。
　　咚、咚、咚，嗒、嗒、嗒，混着雨滴最后的叹息。
　　雨淋着活着的人，夜哄着睡着的人，有人早被卷出这片大地坠向深渊。
　　“阿郁。”
　　在最深处。
　　“阿郁。”
　　雨似乎静了。
　　是太阳吗？像夜间生活的昆虫缩在潮湿的叶片下哀念黑夜的逝去。
　　不是。热的，软的，香的。缠在胸前的不是藤蔓，是爱人的臂膀。
　　“阿郁。”
　　夜，始终不舍得让人离去，便派了神来送她回去。
　　“嗯？”
　　黑暗，最容易稀释人的警惕了。可神怎么带她回去呢？竹倾紧紧贴着怀里冰块一样的人。沈郁这几天连着做噩梦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在黑夜里静静陪着飘窗枯生的人。
　　这几天她一边和沈郁无影不离，去她的高中去她喜欢去的任何地方，一边在空隙里向坎蒂丝请教，只求将沈郁完整健康地从深渊里拉出来。
　　“做噩梦了吗？”
　　竹倾滚烫的呼吸熨在沈郁的后脖颈，用鼻尖轻轻蹭她的脖子。
　　“嗯。”
　　沈郁回话，眼睛却在看另一个人，窗外乌压压的叶片簇拥着，枝干绞着她的喉咙。
　　沈郁像被分裂成两半，一半被拥抱，一半被凌迟。
　　“你喜欢下雨天吗？”
　　“喜欢。”
　　这是沈郁第一次在雨天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温暖。
　　“下雨天你喜欢做什么？”
　　做什么？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眼前是浓稠的黑暗，撕扯意识，鼻息间是清幽的玫瑰香，拼凑灵魂。
　　舌尖轻启时喉间却哽了一下，黝黑的潮水。本能比意识先反应，为了隔绝潮水的吞噬选择吞咽闭口，话未出即止。
　　长久的平静让竹倾意识到沈郁又陷入漩涡了。
　　沈郁睡觉要隔绝一切光源，所以厚重的窗帘垂下来时屋内的热气也穿不透，飘窗被悬在世界之外，阴冷，黑暗。只能凭借叶片上雨水的反光依稀看到，沈郁双手紧紧抱着双腿，披散的头发把脸大片笼在黑暗里，只漏一只眼睛，漆黑的瞳映着雨的光，像破了个洞，灵魂从这里飘走了。
　　竹倾跪坐在旁边，双手捧住沈郁的脸，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郁，比一日的蜉蝣还脆弱，更像草丛角落的一粒石子，树根下枯叶蓄的雨水，死寂，冷硬。
　　唇印上时只有冰冷。
　　“阿郁，阿郁…”
　　竹倾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吻。
　　真丝睡袍滑落在脚腕和羊毛毯一起融在黑暗里，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无月的午夜竹倾白皙的身躯隐隐发着光，像月神一般将沈郁搂入怀中。
　　“别怕，阿郁。我在这里阿郁。”
　　砰、砰、砰。
　　“你哭了？”
　　热气烫着皮肤，竹倾松开沈郁揉了下眼睛。沈郁终于有了动作，只是异常缓慢。
　　她轻启嘴唇，舌尖探出又缩回，在唇上留下一片水印，盈着光。竹倾把沈郁的头发别在耳后。
　　“阿郁…”
　　那张脸依旧楚楚动人，睫毛一缕一缕，脸颊一道道水痕，像穿过叶片缝隙投下的月光，只是今晚她好像真的摸到了，手心里的，是热的。
　　竹倾的泪又决堤了。
　　沈郁的手抚在她的脸上，血腥味。
　　不忍心打断她，竹倾把手盖在沈郁的手上，冰凉，骨感。
　　沈郁无名指挨着中指的第三个指节的内侧有个月牙形的凸起，之前她想过是烫伤的，是划伤的。不是，是沈郁扣的，破的次数多了才有了疤。这个地方血管少破了皮血也流的少，只是她从小嗅觉就灵敏所以一下就闻到了。
　　沈郁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哭？”
　　她抹去竹倾的泪，另一只手被竹倾紧紧十指相扣着。
　　“因为你不开心。”
　　沈郁曾无数次在夜晚沉入泳池徒劳地捞池中的月亮，可这次她开口问。
　　“是真的吗？”
　　竹倾手搂住沈郁的脖子，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慢慢靠近，知道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挨着鼻尖，呼吸混着呼吸。
　　“是真的，阿郁，你不是一个人了。我爱你，阿郁。爷爷爱你，沈信哥哥爱你，妈妈也爱你。不是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