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39、流言蜚语

　　自上回与褚祁峰不欢而别之后，他许多时候没有来找过我。关于他的消息，虽然也有只言片语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我打定主意以后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听到他要来，我不由一愣。

　　我本来不想见他，又怕他不依不饶，只好和丫头们说叫他在外书房等着。

　　我换了衣裳，慢慢往前头去。一进门就看见褚祁峰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一看见我进来，先就打量我的神色。我心里不舒服，到底没有说出口。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怕人家看，随便他打量吧。说出来，不定又有什么话等着我。

　　我刚坐下，就听见褚祁峰说道：“你瘦了。”

　　瘦了？我自己倒没有察觉，其实我这几日吃的也好睡的也好，怎么会瘦？

　　我懒得搭理这个话茬儿，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侯爷光降有何吩咐？”

　　褚祁峰听见我的话，关切的眼神立时变得冷漠了。

　　从前他一露出这个模样我就心惊胆战，只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揣着一份小心，无时无刻的关注着他的情绪，只怕有一点会惹他不高兴。现在想想，自己真也是贱。

　　“近日京中风言风语，都是关于王爷的事。”褚祁峰道：“我想王爷的清誉不该毁在这些小人的嘴里，所以特地来问一声，可有替王爷效劳的地方。”

　　这真是奇了，褚祁峰居然会关心起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来了，更叫我惊奇的是，他居然还特地赶来我的府上，就是为了和我澄清流言。

　　我不由朝他望了一望，褚祁峰见我望过来，直直的迎着我的目光。我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他脸色真差，眼窝底下淡淡一片青色，看得出，最近他公事繁忙。

　　既然公务繁忙，又何必来这一趟呢。

　　我知道今上大病之后一直是太子监国，明里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暗里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自然要多分担一点。只是不知道，像他这样冷冰冰的性子，在官场上可会得罪人。当然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他的事自然有人肯为他费心，用不着我多事。

　　“我的流言？”我说道：“京里关于我的流言也不算少了，只要不是和家国大事有牵扯，随他们说去吧。”

　　褚祁峰听了我的话，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半晌说道：“这么说，是我多事了。”

　　“不敢，不敢。”我忙道：“侯爷百忙之中还能专程跑这么一趟，就为了这些小事，我心里感激的很。”

　　得罪褚祁峰是不明智的，我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他，索性装孙子完事儿。他是天子红人，我是闲散王爷，现在又被降了爵，更加没有拿乔的资格，窝囊一点就窝囊一点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既然王爷知道我是专程来的，不是更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褚祁峰道：“我来这里不是听王爷废话的。”

　　他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我求他来的吗，是不是真当我好欺负。他就不配我给他好脸色是不是，我听他说话怎么这么来气。什么叫我应该给他解释？我说的是不是废话管他什么事，我求他听了吗？不是他上赶着来找不自在吗！再说了，那是关于我的流言，干他褚祁峰什么事，怎么他一幅不能容忍的样子，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我淡淡道：“我对侯爷没什么可解释的，如果没什么事，本王还有别的事要忙，就不奉陪了。”我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不想褚祁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我跟前，介于上次我激烈的反应，他这次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心虚了是不是，”褚祁峰紧盯着我说道：“你不用心虚，只要你解释清楚，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我真要被气笑了，什么叫我心虚，我又为什么要和他解释？他还要既往不咎，真把自己当盘子菜了。再说了，我连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和他解释什么！

　　“你是不是太闲了，”我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揪住我不放，说起来，我也没有惹过你，就算从前我惹了吧，但我不是也付出代价了吗！”我说到这里忍不住一阵心烦，心里像是搁了一盆子火，从我的五脏六腑直烧到天灵盖。

　　这种感觉我不陌生，近几天我总是莫名其妙就心烦意乱，有时候烦起来简直忍不住要砸东西。自从那日我莫名其妙开始落泪之后，这种情绪一直紧紧缠着我。

　　我感觉一阵泪意往上涌，心里一阵慌张。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是被褚祁峰看见，还以为我怎样舍不得他呢，到时候又是一场解释不清的误会。我深悔不该不听来福的话请太医来瞧瞧，至少哭出来的时候，我还能和褚祁峰解释我这是病不是伤心。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极力忍耐了。

　　我一边竭力忍住眼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本王累了，要休息了，侯爷请回吧。”说完我就要走。

　　不想褚祁峰转过来，拦住我的去路，双眼紧紧盯着我慢慢说道：“我闲不闲你不知道吗，不是因为我太忙，少了时间来看你，你会这么不安分，在外面和人家传这些闲言碎语，伤风败俗！”

　　他娘的！我现在已经不想想眼泪的事了，我他娘的要干死这个褚祁峰！什么伤风败俗，什么闲言碎语，褚祁峰真是张嘴就来，想怎么侮辱我就怎么侮辱我，简直是不把我当人看！

　　我冷笑道：“既然我这么伤风败俗，侯爷以后还是不要上门的好，免得腌臜了侯爷的脚。就算我有点谣言，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况且这也不关侯爷的事，就不劳侯爷操心了。我今日就不妨把话说清楚，我的事与侯爷无关，侯爷若是听到我的消息，最好是不闻不问，就像从前一样，我就谢谢您了。”

　　褚祁峰的脸色有多难看我的心里就有多痛快。他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对着他说难听话，还以为我像以前那样好拿捏，任他搓圆揉扁吗？做梦去吧！

　　褚祁峰阴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道：“就是希望侯爷能少来几趟的意思，这话不难理解吧。”

　　得罪就得罪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顾及的，最好是褚祁峰一气之下和我恩断义绝，那我真要谢天谢地了。

　　褚祁峰瞪着眼睛看着我不说话，褚祁峰人虽然恶劣，但这张脸真是没话说，连生气也这么好看。要是从前我指不定就心软了，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已经吃过亏上过当了，这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我拿不下。叫苏真和温若云他们追去吧，我累了。

　　“你和富勒，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褚祁峰慢慢说道：“外头说你们的那些话，应该不是真的吧。”

　　外头说我们的话？我不由一愣，说我们的什么话？我和富勒一起郊游吗，这也没什么吧，两个不受人待见的王爷一起吹吹风，这件事让人很难接受吗？

　　再说了，就算我和富勒走得有点近吧，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又关褚祁峰什么事了，用得着他专程跑来和我说这些吗，真是莫名其妙。

　　我看了褚祁峰一眼，他这话什么意思，是要治我什么罪吗，就算我要和富勒撇清关系，也用不着当着褚祁峰的面。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说实在的，比起富勒，和褚祁峰来往才是真的危险，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红人，手里还握着兵权呢。

　　“不管是什么话，”我说道：“我和侯爷也说不着。是真是假，这和侯爷也没什么关系吧。你要是为这个上门质问我，不是太无聊了一点吗。”

　　“无聊？”

　　褚祁峰脸都气红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过，不就是出门玩了几回，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气的。褚祁峰的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再说了，我和谁在一起游玩，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我又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侯爷没事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别走，”褚祁峰沉声道：“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就想走？”

　　我也恼了，说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走你不要我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不知道你到底哪点看我不顺眼，为什么总是三天两头的来找我的麻烦，因为苏真吗？我不是说了，我可以去替他求情。我知道你着急，但陛下如今正病着，我要是拿这些事情去烦他，不但苏真连我也要吃挂落，你就是再心急，也容我两日行不行？”

　　“跟苏真有什么关系！”褚祁峰像是忍无可忍，怒声道：“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你要打岔。”

　　我本来就难受，又被他这么不明不白的纠缠这么久，心里也火起来。

　　“什么叫我打岔，”我说道：“不管是哪件事，我跟你都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要歇息了，不想看见你，这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褚祁峰的怒火像是被我这句话浇灭了，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不想看见我。”

　　我斩钉截铁道：“是！”

　　“你就那么烦我，”褚祁峰道：“连看见我都不想。”

　　“是！”

　　“你可以烦我，”褚祁峰道：“但是富勒真的不行，他不适合你。不说他是番邦皇子，皇上有意让他嫁给亲王，就说他的身份，你们也不合适。他不是中原人，许多事情都不懂，你们聊不到一起的。而且你的身份敏感，你要是想成亲，”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当然还是要寻一门好亲事，京中许多人家，我……”

　　褚祁峰真有意思，他自己那么的事情不去料理，装起好人来关心我的亲事来了。我和谁成亲那是我自己的事，还用不到他定远侯来指手画脚。我真是反感他这种做派，看起来好像很为我担心，其实除了自私还是自私。

　　我不明白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们这种情况，不说我从前为他的一份心，就说苏真把我绑了这件事，还有那个孩子。提到孩子我的心里一痛，在这个世界上，褚祁峰是最没有资格说什么为我好的话的。

　　我打断他的话说道：“这就不劳侯爷操心了，我和富勒很谈得来，我们彼此算是知己。至于我的亲事，那更用不着侯爷挂念了，无论我娶还是嫁，那也都和王爷没有关系。我的意思够清楚明白了吗。”

　　褚祁峰像是很受打击的样子，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忍不住一阵痛快，被人拒绝的滋味儿不好受吧，但这比起我遭受的还差得远呢。

　　“你喜欢富勒，”褚祁峰定定的看着我，说道：“我不相信，你不会喜欢富勒的。富勒这个人一无是处，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他是个异族人，被自己的家族和国家抛弃了，千里迢迢到另一个国家做人质，这种人有什么可喜欢的。他不值得你喜欢，你不能也不会喜欢他。”

　　可真有意思，人家堂堂一个王爷，让他贬得一文不值的，他是不是太自恋了一点。他是不是觉得世上的男人只有他值得爱，就算只有他值得爱，也多的是人选择不爱他，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反唇相讥道：“富勒怎么样还用不着你来评说，我喜不喜欢他更不关你的事，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找茬和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我喜欢谁还是不喜欢谁，跟你定远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起来问我的亲事，这些事情我请你以后不要再提，我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无关的人这么来回反复的提起。”

　　“我不是无关的人，”褚祁峰近前一步道：“我是你的夫君，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你只能和我成亲。”

　　我真要被气笑了，人要是不要脸，你还真是拿他没办法。我什么能像褚祁峰这样自信不要脸的活一次，一定比现在快乐的多。

　　“别说笑话了，”我说道：“从前我们之间是个误会，以后我们更是不可能。我承认我做过很多错事，也很任性，但我还没有傻到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程度。别再说什么富勒不富勒的话了，不论是富勒还是别人，跟他们都没有关系，就算这个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我也一样不会选你。”

　　褚祁峰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生气，你的气话我也可以不计较，但我不希望以后再听到这样的话。”

　　他伸出手，像是要抚摸我的脸，我侧身躲了一下，戒备的看着他。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次褚祁峰没有生气。

　　他把手放下，说道：“你的身子不能生气，别和我怄气了，我们和好吧。我知道……”

　　我实在忍无可忍，被一个人接二连三的忽视自己的话，这不是爱，这是不尊重。

　　“送客！”我冲门外喊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