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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上 关于鸣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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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圣晓帝国八年。
在漩涡鸣人十六周岁生日的当天,他终于见到了父亲的墓碑,以及母亲的骨灰。
即使神圣晓帝国努力铲除前朝的所有痕迹,他的父亲波风皆人的盛名却是有增无减,相反皇帝很欣赏这位前朝大臣。被保留的皇家军人公墓改名为军人纪念堂,放入了神圣晓帝国的人,但波风皆人的坟墓不曾损毁半分,与他们一同接受人们的悼念和崇敬。
十月十日当天,鸣人换上神圣晓帝国的军服,跟着旗木卡卡西来到了纪念堂。只有到了一定级别的军官才有权进入这里。
自从新帝国建立,将近二百年历史的军校便被关闭,事实上当年波风皆人遇刺之后,作为木叶帝国军事人才摇篮的军校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毕业的准军官们不被重用,被发配到无用武之地的冷衙门里。军校关闭后,遗留的学员直接被送到最前线的军队,皇帝认为战场才是最好的学校。那些人里不乏通过战功提拔上来的,卡卡西便是其中一员,如今他已进入军部高层,前途无限。
当然,除了自来也和鸣人没人知道他的另一个隐秘身份,木叶复国组织的重要成员。
他和鸣人一路畅通无阻,守卫的军官远远见到他便敬礼。谁也不多注意制服上没有任何军衔的鸣人,那些人不过把他当成普通随从而已,在高级军官中这种事太普遍。在最后两扇沉重铁门打开的时候,守门的老兵恭敬地说:“您又来看望那位大人了。”他们都知道长眠在此的那位大人是卡卡西的恩师,他们还知道每逢今日卡卡西定会亲临祭奠。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大人的忌日也是站在卡卡西身后的金发少年的生日。
铁门再次悄无声息合好,空旷的纪念堂里只剩下卡卡西和鸣人。
长明灯安静燃烧,灯火平稳,古铜色光线恰到好处烘托肃穆气氛。
像是怕惊扰死者,他们谨慎抑住呼吸和脚步声。路过的每一座墓碑都是一尊沉淀的显赫历史,让人不敢直视。他们走到最里面,在那里的一角安放着一整块上好的花岗岩。不同于其他墓碑镌刻的长篇大论,除了“波风皆人”几个雄劲大字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卡卡西在碑前放好供养的鲜花和清水,没等他说话,鸣人已经向着那尊墓碑跪了下去。即使阴阳永隔,死别十六年后他们终于重逢。鸣人久久凝视画中眉目俊逸的年轻人,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似乎要把那张脸铭在眼睛里,刻在血液里,印在记忆中。他们生有一模一样的金发碧眼。鸣人伸出手,摩挲着碑上深深凹进去的巨大字迹,一笔一划勾画着。
他的眼睛很疼很疼,好似有一大块坚硬物质忽的直扑进眼中,硌得难受却怎么也弄不掉。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忘记了前一夜好不容易才想好的见面辞,舌尖僵在口中,怎么也发不出世界上最简单但是最甜蜜的音节。那块东西还在膨胀,从眼底一直堵到心口。那是积累十六年的思念和痛楚。
大颗大颗的液体,烫的皮肤一阵灼痛,直接坠落在石头地面上,霎时四分五裂。鸣人喘不上气来,难受的抓住石碑一角。更多水渍留在了脸上,划出纵横的斑痕。
“我们回去吧。”卡卡西按住鸣人不停颤抖的瘦削肩膀,低声说。不仅仅是为了遏制鸣人濒临崩溃的情绪,本来允许他们停留于此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
鸣人背向卡卡西,胡乱抹了把脸,重新站了起来。
看着他肿的厉害的眼睛,卡卡西摇了摇头,给他整了整有点皱的上衣。“明年的今天我再带你来。那时候你大概能穿着自己的军服来见老师,不用再穿借的。”他说。
“放心吧,卡卡西老师,这么难看的模样不会再有了,绝对不会!”鸣人压低声音说道,语气很坚定。
铁门再次打开,他们离开了纪念堂,谁也没有回头。
翌日,鸣人一身玄色衣衫,按照约定独自徒步去了郊外。自来也很早便在那里等待,手中托着什么东西。
谁也不会相信,这个整天嘻嘻哈哈见了女人和酒就没魂儿怎么看也不像正经人的猥琐老头竟是木叶复国组织的创建者和领导人。这是神圣晓帝国境内规模最大的反对组织,而他本人则帝国的头号通缉犯,赏金突破历史最高。
“你妈妈临去世前嘱托我,希望有朝一日她的儿子能够亲手把她的骨灰埋入故土。”刚见面自来也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他。“那时候你太小了,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而已,情况也很紧迫。我便把你妈妈的骨灰暂时寄放在一处公墓。如今你是大人了,也该为她了却这桩心愿。”他指着手里用白麻布包裹的木匣,“前几天我刚刚领出。”
“我知道了,好色仙人。”鸣人低下头,伸手就要接过来。他称呼他为“好色仙人”,在长年累月叫顺口的情况下,这个词原本的贬义色彩荡然无存,变成了独一无二的专属称呼。
自来也双手捧住匣子,郑重其事的递给他,很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仪式。已经顾不上那些不吉利的忌讳了,鸣人紧紧将它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心脏。“告诉我,她的故乡在何方,路再远再难,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把妈妈送回家去,让她安息,”他哽咽着。
“我只听说她的故乡是漩涡行省,究竟在哪里却不清楚,也不知道她家里还剩下什么人。你妈妈生前只常常提到她的家被青山湖水环绕。”自来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鸣人,“早点动身,那边路不太好走,交通很不便。这点钱路上花吧。”
“我收拾一下即刻启程,把妈妈送回家。”鸣人把匣子抱得更紧了。
漩涡行省位于神圣晓帝国东北部,是一个被海洋隔绝的岛屿,也是帝国面积最小的行省。直到三百年前,这里还是一个独立的古老国家——涡之国。然而在几次颠覆世界格局的大战中,无数小国被吞并,夹在大国之间的涡之国亦不能幸免,终于覆亡在大国的铁蹄之下。之后这块土地几经易主,最后成为木叶帝国的一部分。由于距离大陆中心地带过于遥远,漩涡行省从未得到重视,反而沦为流放犯人的荒蛮之地。曾经富庶丰饶的涡之国成为不真实的传说,永远不可能重现于世。
当晚鸣人就赶往漩涡行省,母亲的骨灰被他藏在包袱里,用结识的布条紧紧绑在后背上。通往东方海边的铁路刚刚通车,自首都至终点站大概要走两三天。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蒸汽机车内,蜂拥的陌生人流让他感到莫名憋闷,晚上凉意甚浓,他只能把那个匣子搂在胸前,努力寻找着母亲残存的温暖。
夜深之际,车厢里响起孩童啼哭声,随即传来女人的细声慢语,声音柔软的快要化掉。“宝宝,别哭,妈妈抱抱你。妈妈最爱宝宝了。”
字字句句剜着鸣人的心。隔着白麻布和乌木匣,他喃喃自语,在心中默默念道,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妈妈,我带你回故乡。你的儿子漩涡鸣人要带你回家了,妈妈你高兴吗?”
颠簸中,他一夜未眠。
除了运送流放犯人的专门船只,开往漩涡行省的船每隔三天才有一趟,要是错过了只好再等三天。鸣人颇为幸运,到达码头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开船,尽管船只很旧了,舱内脏兮兮。
在第二个黄昏降临之际,鸣人终于踏上漩涡行省的土地。
他有些晕船,一天多水米未进,头迷迷糊糊的,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他真想立刻倒下睡一大觉,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鸣人紧了下背着的包袱,向前赶路。
入了秋太阳落得早,不一会儿天就大黑,鸣人找了户人家要了点热水喝。漩涡行省虽荒凉,民风却颇为淳朴,见他一个少年孤身在外的倒是挺热心,还送了些吃的给他。当鸣人提到有青山湖水环绕的地方时,他们却面露难色,不知鸣人所指何方。毕竟漩涡行省有太多这样的村落人家,处处青山处处碧水。
他没有停步,喝了水吃了干粮又投身于茫茫夜路中。他满心只想着将母亲早日入土为安,不再流落异乡,他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他摸索一夜,夜露沾湿头发,冷飕飕的触感。裤脚被埋伏在崎岖山路边的荆棘刺破。下弦月升上来,惨白月面泛上一点黄晕。
一声铮鸣,凛然如美玉破石而出。铿锵啸声极近而又极远,似在耳旁演奏的雄浑鼓乐,似千里外厮杀的悲怆战歌。血管中油然生出亲切感,荡尽心中迷惑。鸣人沿着声音汇聚的汹涌洪流逆行,追寻发源地。
太阳跃出地平线时刻,从山路尽头向下眺望,一轮镜湖安详卧山谷,倒映苍翠山色。
那正是鸣人苦苦寻觅的的故土。
鸣人本想亲手为筑起坟冢,谁知山上满是坚硬异常的红土,无数碎石暗藏其中,挖了浅浅一点双手已经鲜血淋漓。
偌大山谷只有一处小小村落坐落于湖畔。鸣人小心踏入,陈旧屋宇沉默伫立,藏起人的气息,安静的像是死地。而他则成为一个突兀闯入的生灵,极不协调。
手上伤口又不停流血,鸣人踌躇许久,鼓足勇气轻敲其中一扇门,无人回应。第二次敲门时他稍微多施些力气,不曾想门是虚掩的,一下便推开,整个人顿时冲进屋里。鸣人颇有些窘迫,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对不起,十分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低着头慌忙解释。
屋子里却传来苍老不失爽朗的大笑,一鸣人看到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道歉干什么?小伙子怎么不进来?我上了年纪懒得锁门,反正居住在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是旧识,”老人说。
鸣人站在门外不进去,一路上都是如此。他明白大多数人还是对死去的人有着本能的忌讳。“老爷爷,请问你有没有铁锨?我想借用一下,马上就还,”他请求说。
“有,当然有!拿去随便用!”老人也不多问一口应诺,忙不迭起身去拿铁锨,亲手来到门口递给鸣人。
道声感谢后鸣人回到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大多是枫树,在秋寒大规模来袭之前展示着最后的浓绿。选的地方阳光充足又能看湖景,自来也说过母亲最喜欢阳光。他忘记多日奔波后的疲乏和饥饿,奋力将土铲走,耗了大半天时间才挖出将近一人深的坑。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很快渗入土中,满身满脸都沾上微湿泥土。他只希望母亲能安稳长眠,不再受流离之苦。然后鸣人解开包袱,将包着骨灰盒的白布铺在略带赤红色的泥土上,接着郑重其事的把那方乌黑木匣安放好。没有鲜花,鸣人采了许多嫩绿枫叶作为代替,覆在骨灰盒上。
只要把土填回去就大功告成,然而他跪坐着迟迟不肯行动。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母亲一个爱意的拥抱,一个肯定的微笑,以及拂过脸庞的温暖手心。他没有哭泣,一滴眼泪都没有,因为他听自来也说过他的母亲最讨厌爱哭的孩子。
直到天色昏暗夕阳沉没在地平线下时他才用手把土一捧一捧洒入坑里面,慢慢垒成一座不大的坟丘。
“妈妈,请安息。真是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找到你的故乡,但是这里空气好风景也漂亮,应该跟那里差不了多少,请你不要不高兴好吗?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看你的,我给你带拉面好不好?你最爱吃的咸拉面。”
他伏在新起的坟头上小声许诺。
母亲遗愿已了却,漩涡行省也无久留必要。鸣人算算行程,如果日夜兼程不歇息的话,差不多能赶上下一趟回去的船。他回到村子归还铁锨,老人却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
“不管怎么说你先留下吃顿饭住一宿再说!天晚了路上虎狼多,危险得很!明天一大早去赶船也不迟!不差这点时间!”老人热情地说,直把鸣人往屋里拉。
鸣人死活不肯进去,他归心似箭。
“老爷爷,这怎么可以!何况我得赶快回去。”
“哼!你再不听我的,铁锨我不要了!”老人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把铁锨一丢便进屋关上了门。
“喂!老爷爷!”鸣人敲着门着急喊道。
他还是拗不过老人的犟脾气,老老实实进了屋。刚坐下,肚子就开始很不给面子的咕咕乱叫,他才想起来到漩涡行省后还没正经吃过饭。
“来来来随便吃!”老人指着满满一桌的饭菜,不断把菜肴推到鸣人面前,又忙不迭给他添饭。“我一个人过了好多年,能见到的也就是村里的几个街坊邻居,难得有人来。也不知怎么回事,看到小伙子你觉得格外亲切。”
拼命扒饭的鸣人来不及回答,吃的满脸都是米饭粒和菜叶,完全忘记自己客人的身份,应有的礼节早就被抛之脑后。
“好!年轻人吃饭就该这样!我就看不惯那些装腔作势的吃相,哈哈哈哈!饿坏了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够刚才就看你是在硬撑,要是不吃饭你根本没力气回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老人爽朗大笑,额上皱纹舒展开,顺手又给鸣人添上一碗饭。他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瞧着鸣人吃。“唉,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高兴之余老人自言自语说。
很快,一桌饭菜迅速被饿得半死的鸣人扫荡一空,连菜汤都被喝的干干净净。
“谢谢老爷爷款待。”吃饱喝足的鸣人感谢道。
“晚上你想在哪里睡随便挑,如今这座大宅子只剩下我糟老头子一个人喽,楼上楼下全都空着。”
“哪里都可以的。”别人肯让他住下已是意料外的奢侈,怎能要求太多,何况鸣人原本就打算只歇一个夜晚。
他抱着老人翻出的被褥,被面摸起来发潮还有点霉味,房间桌上也满是土,墙角甚至挂着蛛网,果然很久没有人在这里住过。鸣人吹灭蜡烛躺在床上,两条腿疼得厉害,手上的伤口又在流血。他太过疲惫加之担心明天坐不到船反而睡不着了。太阳穴胀痛,仿佛身在来时那条晃得厉害的客船上,让他头晕想吐。
迷迷糊糊躺到大半夜刚想入睡的时候,鸣人再度被那声啸鸣惊醒,一声复一声,凌厉更胜昨夜。昏沉头脑为之一振,鸣人爬起来,任由自己沿着不息铮鸣的引领向着黑暗走去。
他推开门走到客厅,摸索到楼梯,声音愈来愈近,迫不及待呼唤他,仿佛去饯行前世的一场盟约。他踏上台阶,穿梭在狭小走廊中。几扇一模一样的门,刷着乳白油漆,他直奔最里面朝阳的那间。手抬起,握住黄铜把手。
耳中呼啸声忽地止住,世界复为静夜。
有人逼近他,安放在楼下大厅的古老座钟有节奏的轰鸣起来,连敲十二下。
“吓?”半梦半醒的鸣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招待他的老人。
“小伙子,你怎么啦?”老人一手拿着烛台问。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呢?”还没完全醒过神的鸣人呆呆的说,直到此时他刚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不经允许就在别人家乱跑可是非常的不礼貌。
不等鸣人开口解释,老人又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我好像听到刀剑在鸣响。”
闻此老人露出欣慰笑容,他把烛台交给鸣人,拿钥匙开门进了房间。“孩子,你过来。”老人招呼着,表情很严肃。
昏黄烛光下,鸣人看清屋内简陋摆设,一张小床和一个大柜子就占去大半空间。老人搬出凳子颤巍巍踩上去,吃力地从柜顶搬出一个长长的旧木匣,同样积满灰。老人把木匣搁在床上,拭去浮尘,小心打开。他揭开裹得严实的数层油纸,匣内东西依稀能辨出是刀具的样子。
“想不到时隔几十年,在我行将就木之前还能看到这刀重新找到主人。不瞒你说,我这一支可是当年漩涡国王室的嫡派子孙,二百年多前漩涡国覆亡后便世世代代隐居在这座山谷中。漩涡家族擅长铸刀,一百年前一块巨大陨铁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山谷附近,我的一个祖先察看那块石头后,知道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材料,即刻拖回来要用它锻造一套双刀。不料那块陨铁性子顽固在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仍未变化。我那祖先情知石头有灵性,不肯轻易炼化,便斋戒三日,亲自砍下自己右臂投入炉中,又过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煅出了这套双刀。取名为定雷破风双刀。定雷破风缺一不可,合二为一才能发挥真正威力。祖先铸出双刀不久便去世了,临死前告诫族人说这刀是认主的,他自己会去寻真正的主人,凡人万万不可擅自乱动。”老人陷入回忆中。“起初有人不相信,非要驾驭这刀,不料反而惨死于刀下,自此几十年间它变成了祸害主人的不祥之物,谁也不敢碰它,直到我的小侄女儿……”
鸣人出神听着,滚烫蜡油落在手背上竟毫不知觉。
“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侄女自小命苦,才三岁就父母双亡,一直跟我长大,虽是个女孩子,却比男人还要强,我的几个儿女没一个比的上她。她六岁的时候,也是一个深夜,听到了跟你说的一样的啸鸣,也是迷迷糊糊就来到后院放着那副双刀的仓库里。那时我才明白原来锻造这刀的先人所言非虚。”老人说着往事,每次提到话中他的侄女,眼中总有无限怜爱。“可惜这刀只跟了她六年,十二岁时她被选入帝国军校,就是那时的木叶皇家军校,是军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学生。她本想带走双刀,无奈军校有严格规定,不得带入任何兵器。我侄女还想把刀藏在伞里蒙混过去,最后也没有成功,帝国军校连换洗衣服都不准带。她走了之后再无音讯,也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留下的双刀,走之前还再三告诉我一定要保管好。这间屋子就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我便把刀存在这里,等她有一天回来把刀还给她。过了这么多年,想不到这刀也等不了了,自己又重新找了主人。”
漫长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然后慢慢打开丝绸质地的包裹,然后双手捧起刀,转过身,郑重其事交给鸣人。“孩子,现在你就是这套双刀的主人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怎么能要老爷爷祖传下来的珍贵遗产呢?” 鸣人说什么也不肯接下。
“没有主人的刀跟废铁有什么两样?你既然能听到双刀的呼唤,自然是刀的主人!这对凶刀有了归宿我也心安。要是你抛弃它,反而不吉利,说不定会带来灾患。”
鸣人犹豫半天,目不转睛的望着老人手中的刀,他又听到阵阵鸣响,自远古战场跟他的心跳同步来的肃杀之声,激荡在他的血液中。
“谢谢您!”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从老人手里接下了名为定雷破风的双刀。
入秋后,昼长夜短已经很明显了。天尚未大亮,收下双刀的鸣人来不及吃早饭便向老人告辞归去,他刚走到村口,看到新张贴上的布告,浆糊未干透。
封海令。上面如此写道:即日起至明年初除经过批准的军船外任何船只不得下海,违者按军法处置。
这意味着整个秋冬漩涡行省都将与世隔绝。,回不去了,他一下愣在那里,站了好久才缓过神。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布告后面附有如有急事必须回去可以向神圣晓帝国军部申请,但是手续异常繁琐需要各种担保和证件且一个月只有十个名额。而鸣人的木叶复国组织的身份注定那是不切实际的狂想,去申请无异于自投罗网,何况他刚满十六岁并未成年。鸣人焦急的在布告前走来走去,毫无头绪。
那时村子的人家陆陆续续起床了,生性纯朴的他们看到鸣人窘迫样子不由得凑过去安慰,却无力帮他一把。
“去年冬天就这样了,没想到今年刚到十月就封了海。”
“我一亲戚去年封海时想偷偷开船,还没动身就被抓起来了,险些被打死!”
“小道消息说最近跟雾隐帝国有几次军事冲突,海军都调了主力过来,不会又打仗吧。”
“封到明年这一秋一冬可怎么过?陆上的东西什么也运不过来。”
“谁让这个小岛不偏不倚位于两大国中间,历史上为了争夺打了多少次。”
他们七嘴八舌传着各种真实不真实的消息,只让鸣人白白增添更多烦恼。正在发愁之际,背后有人按住他肩膀,正是早晨辞别的那位老者。
“老天让你留下,谁也没有办法。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家住,我一个人住久了也想找个伴,慢慢等消息也不迟。你也别客气,就当成自己的家。”老人豪爽的邀请着。
严峻情势逼迫鸣人不得不答应。长达四五个月的封海,自己在漩涡行省无亲无故,手里的钱只够买船票和车票。何况在漩涡行省这片陌生地带,人生地不熟的他时刻担心自己暴露身份,即使他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个子不高的普通少年。
他刚点头允诺,老人就笑着攥住他的手,“年轻人就该这样干脆利落,这是你我的缘分。不过话又说回来,昨天见到你就老觉得你很像一个人,明明你和那个人的外貌截然不同,可是越看越相像。”老人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在漫长的封海期内,漩涡鸣人一直住在这座不大的村子。在此他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安逸最惬意的时光,之前不会有,之后也不复拥有。
坐落在湖边的村子很小,总共住着不过几十户人家,连像样的商店都没有。鸣人来之时村子刚刚收获完稻米,毗邻村子的大湖边上聚集了渔网和小船,男人们开始了捕鱼。老人虽年近八十依然辛勤劳作,自食其力,但是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下水,只在岸边笑呵呵的看着他们,顺便夸赞一下年轻时的自己。十月底,湖水相当凉,那些人却光着膀子。他们的皮肤乌黑发亮,这是经过一夏烈日暴晒的结果,在水里的功夫却比泥鳅还要灵活。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从渔船上跳入水中,一下游出很远,接着钻出头伸手招呼着鸣人一起来。
“好!”鸣人大声回应,连鞋子都不脱就纵身跳入湖中,和他们闹成一片。他那笨拙的狗刨式惹得他们笑个不停,然后拉着他非要教他新式游法。
对村民而言,鸣人是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却在第一天当成了熟识的好街坊,即使他们除了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的名字叫鸣人,却毫不在意他的身份和过去。
身无分文的鸣人自然不肯白吃白喝,只得努力帮老人干些活作为回报,不然良心不安,每天清晨他会早早去山上砍柴,帮忙料理农活。老人住了一座很大的两层小楼,算得上是村中最显眼的建筑,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至于老人经常提到的儿孙们,鸣人却一个也没有见过。宽敞后院种着各类蔬菜,还有一间很小的磨房。每过几天鸣人会和别的村民一起去相距甚远的大集市上,用鱼换取生活必需品。一身农夫打扮的鸣人跟新结识的同龄朋友坐在盛满鲜鱼的马车上,谁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小子。
连鸣人也几乎陶醉于简朴的田园生活,甚至考虑要不要就定居在村子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过着春种秋收的日子,永远地逃离那些血与火的冒险,然则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时,那对双刀总会提醒他的真实身份。木叶复国组织,命中注定的归宿,他肩负的责任。因为他从来不能为自己而活,他心甘情愿为他人戴上枷锁。
于是不等天亮,鸣人总会在庭院里练习刀法以免自己生疏忘记。以前他并没有固定武器,任务时顶多携带轻便匕首防身。事实上那个时代,传统冷兵器已被枪支火药等热兵器已经逐渐将挤出历史主流,在更多的情况下沦为怀旧的装饰品。他慎重地从刀鞘中拔出定雷破风双刀,手指轻轻拂过看似锈钝的刀锋,指尖感到凌厉杀气。
雷乃迅疾之物,风乃无形之物,何以定雷?何以破风?
惟有更快。
老人不知何时来到院中,默默旁观汗流浃背的鸣人,不住赞赏的点头。“才十几岁就有这般好功夫!不愧是是定雷破风的主人!”
鸣人停住手,收好刀,拿衣服擦擦汗水。“我还差得远呢。”听到夸奖的他虽这么说,脸上掩饰不住兴奋,眯着眼睛笑起来,嘴都合不拢了。
“只是还有一点小小不足。不瞒你说我的家族时代尚武,我年轻时也好于此道,虽不精通几个孩子还是我侄女都是我亲身传授的。小伙子,你的刀法刚有余柔不足,虽然力道气势非凡,却看得出你不善于收力。太刚易折,所以你一定感觉出主攻的定雷特别顺手,而主守的破风却很难灵活运用。”
“的确是这样,”鸣人承认道,“可是我该怎么办?”他着急问着。
“好孩子你别急。真有意思,当年我那才七八岁的侄女开始学时跟你遇到的难题一模一样,怎么教都学不会收力,谁也想不到那个鬼丫头到后来想出那么奇妙的办法……”
当天鸣人来到常去的山丘上,三下五除二砍了些碎枝灌木堆在一边,然后站在高大乔木下,拿出了形影不离连睡觉都要放在身边的双刀。
雾气刚刚散尽,山风很大,不时卷起脆弱秋叶抛撒一地。而鸣人修行的内容则是将缓慢飘落下的叶片一一平削为两半。老人所说的这个办法看似简单,实现起来却困难无比,轻薄树叶无力可借。鸣人一阵乱砍,结果根本碰不到叶子。几次失败后他的急性子又上来,越着急就越砍不到,越砍不到越着急,最后索性把刀一收,烦躁地躺倒在地,不想起来。
青翠不再的草蔫蔫地伏在地上,失了筋骨。沾着露水的枯黄草尖划过鸣人的脸,洒下微不足道的凉意,像是要平息聚结于心的躁火。鸣人仰视天空,看到红叶打着旋缓慢飘逝,以从容之姿步入死亡。那是枯败前的最后舞蹈。
他若有所悟。他错误地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目标上,跟以前一样单凭蛮力。他深深呼吸,握紧刀柄,他不再像往常那般刻意盯着随风四散的叶片,而是想象着全身力气从双臂流向手指,最终汇集在刀刃上。
他忘记了自己,他便是那无坚不摧的利刀。
那一刻定雷破风双刀也仿若获得不朽生命。
鸣人信手挥向空中浮动的一片暗红,清晰的听到叶片碎裂之声,形如手掌的枫叶已然分为两截坠入地,尽管削得很不整齐也不均匀。
等他从成功的兴奋中回到现实,才看到西斜的太阳没入山中,湖面倒映晚霞。不知不觉他竟在山上呆了一天,明明只觉得上山没多久,饥饿疲惫全不知晓。鸣人看到搁在一旁的木柴,方想起他该做的正经事,匆忙背着柴禾回到村子。
落雪之前,鸣人日复一日在山上林间苦练,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练习结束后他总会跑到母亲的坟前说说话。
“妈妈,今天我也很认真地修行了。”
“妈妈,这一次我终于把叶子切好了。”
“妈妈,下雨天我也没有偷懒。”
“妈妈,你一定要把我的进步全部告诉爸爸哟!”
“妈妈……”
他想母亲一定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定会为他的努力感到自豪。想到这里他就不觉得辛苦,他知道他不孤独,母亲就在身边。
而这个修行仅仅是最基础的,熟练后鸣人用黑布蒙上眼睛,专门训练自己用听觉和触觉去感受,从混乱复杂的气流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区别。
肆虐西北风刮起时,鸣人站在最后一棵尚有残留叶片的树下,阖上双眼,双手各执一把刀。他听着枯叶扰乱空气的嘈杂,被灵活穿梭在纷纷扬扬的落叶间,矫健如仙鹤,而上下左右不断舞动的定雷破风双刀则似羽翼。
当他睁开眼睛,落在地上的每一片叶子都从叶脉中间被整齐的一分为二,大小毫无偏差。鸣人弯腰拣起一枚放在衣兜,收好刀离去。
大雪封村的寒冬,连湖面都结上坚硬冰层,经常能看到有孩子在上面溜冰,鸣人也玩过几次,冻得鼻子耳朵通红。每逢这时村里会选一个黄道吉日破冰捕鱼迎接新年,也是多年传统。
新年过完没几天向来硬朗的老人病倒了,起初以为不过是受了点风寒,不料第二天便卧床不起。鸣人穿上蓑衣踩着过膝的雪翻过山请来医生,一番诊视后医生摇着头在屋外对他说病人年事已高怕是撑不过去了。
晴天霹雳,虽说鸣人跟老人认识才几个月,却亲密如家人,就好像是他真正的祖父。鸣人忍住满腹悲痛,央求医生开一张安慰的药方,自己跑到山外镇上抓药,决不能让老人知道病情。
屋子里充满苦涩药味,热腾腾蒸汽从熏黑的砂锅里不断往上涌。鸣人倒了一碗小心端到病榻前,每当这时他无比渴望这碗药汤变成救命的灵丹妙药,又每每破灭希望。不敌无情病魔的老人还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病倒后的第七天,夜半时分老人进入弥留状态,他握住鸣人的手说:“你是好孩子,当时我看医生的表情就明白了,人死如灯灭,我活了八十岁够长寿了。唉,可惜我的儿孙一个都不中用,唉一个一个被征了兵,临走前对我说别担心一定会当上大将军衣锦还乡的,可结果呢?一个也没有回来,连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村子里有人侥幸活着回来了,就算是少胳膊少腿可至少人没死,可是我的孩子们一个也没有。不求他们建功立业只愿他们能回到故乡,一个也没有。只剩下我孤老头子一个人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 凹陷下去的双眼里有泪。
“老爷爷,你别这么说,一定会好起来的!”鸣人哽咽说着。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定雷破风双刀从此无主。老天让我活这么久就是等待定雷破风的主人,如今我心愿已了,也没什么牵挂了。好孩子,你万万不能丢下刀,这是我们家族最后的存在证明了!只是我那十二岁就离家的侄女儿……到现在也没个消息……说实话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的行为举止跟我侄女一个模子出来的,可是我侄女是红头发,你是金头发。但看你久了,又觉得你和她五官什么的都很相像。孩子……”老人开始气喘,说不出完整的话,“孩子……你……你听说过我的侄女吗?她的……名字叫做……漩涡玖辛奈……”
说完这句话,老人闭上眼睛不出声了,手松开,正一点一点变凉。
一直以来他都发誓再也不会做出哭鼻子的幼稚举动,一直以来他又总是违背誓言。鸣人满脸是泪,从下巴滴落手背,比老人失温的双手还要冷。
“漩涡玖辛奈……漩涡玖辛奈她是……我的母亲。”他泣不成声。
那时老人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