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生》沈轻池

7、番外：颜初的一生

　　我叫颜初，今年七岁了，上一年级。
　　今天，我爸爸妈妈离婚了。
　　我问爷爷，什么叫离婚啊，爷爷说就是他俩从今往后就不在一起住了。
　　我很不高兴，爸爸妈妈不一起住了，那我要跟谁住，我喜欢妈妈，妈妈很温柔，但是我也喜欢爸爸，爸爸会给我糖吃。
　　真是难以选择。
　　我偷偷摸摸出了门，一边走一边踢石子撒气，爸爸妈妈坏，哼。
　　刚走到巷口，就不太敢往外走了，爸爸说过，有坏人拿糖哄小孩，不让我单独出巷口。
　　但是我又想，我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被糖哄走的，于是大胆的迈出了步子。
　　刚出巷口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带着黑帽的男的，手里拿着一块五彩斑斓的糖逗着一个圆陀陀。
　　是真的很圆了，雪白雪白的，像个球。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光看背影都知道这个圆溜溜的小孩肯定很蠢，绝对没我聪明，是会被糖骗走的！
　　我想了想今天才看的奥特曼，觉得我自己具有拯救世界的实力，就冲上去了。
　　我冲到两人面前，大喊了一声：“你相信光吗！”
　　下一秒，小圆陀就含着糖傻乎乎的转过了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愣住了，她的脸圆圆的，白乎乎的，看起来很软的样子，就像……就像是奶奶蒸的大白馒头！大大的眼睛还忽闪忽闪的，亮晶晶的看着我，嘴巴里还叼着糖，鼓的老高，最要命的是，她还嘟嘟囔囔的叫了我一声：“哥哥。”
　　我一下子就被击中了，觉得之前的看法不太准确，她虽然圆圆的，但是……还挺可爱的……
　　我扭扭捏捏的昂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我们俩看对眼的时候，那个男的动了，他一手一个，拎着我俩就开跑，我哪能让他得逞，张开嘴就开始叫救命。
　　最后我俩是被周围的热心群众救下来的，趁着热心群众安排那坏蛋的时候，我蹭到小白馒头面前，咳了两声，然后对着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对着我笑的灿烂的小白馒头说：“以后，我罩着你，给你糖，你不许再吃别人给的糖了，听到没！”
　　小白馒头乖乖点头。
　　我看着她白乎乎的脸蛋，有些手痒，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关注后，我伸出手捏了一把，然后……然后她就哭了……
　　我被爸爸拎回家揍了一顿。
　　挨揍的时候我还在想，小白馒头真不讲义气。
　　第二天，爸爸妈妈走了，爷爷说他们出差去了，我趁此机会，再次溜出了门，敲了敲对面的门。
　　爷爷说小白馒头家是昨天搬来的，以后都住这了，我很高兴。
　　是小白馒头开的门，她爸妈也不在家，我让她出来玩，她说爸妈不让她出门，嘻嘻，她声音也软软的，真好听。
　　我本来还想谴责她昨天的不义气行为，然后就看见她拿着一颗草莓糖递到我面前，软软糯糯的说：“哥哥吃糖。”
　　我就放弃了。
　　后来，我就当了小白馒头的大哥。
　　她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啊转，跟个跟屁虫似的，不过我很喜欢。
　　但也从那时候起，我爸妈，再也没回来过，我很难过，每当我想起爸妈的时候，小白馒头就会捧着各色各样的糖到我面前，软软糯糯的说：“哥哥吃糖。”
　　我就什么也不想了。
　　再大一点，我就明白了，爸妈不要我了，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所以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
　　我没什么感觉，我有小白馒头，她会安慰我。
　　然后，有一天，小白馒头的爸妈也分开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得我着急，我对她说：“他们不要你了，我要你，我让爷爷奶奶把你抢过来！”
　　她噗哧笑了。
　　但是小白馒头的爸爸没有丢下她，就这样，日子又平静了下来。
　　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学校里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妹，我们也没解释过。
　　直到初三那年，爷爷奶奶出了车祸，我浑浑噩噩的跟着远道而来的父母处理好了他们的丧事，然后继续回到学校读书。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好像活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明明前一秒还在跟前嘘寒问暖的人，怎么说出事就出事，说不在，就不在了呢……
　　在天台那晚，我有过轻生的念头，我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我该怎么活下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就在我站在天台边上时，我看到了匆匆忙忙从宿舍里跑出来的小白馒头。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以后小白馒头的爸爸，也不要她了，怎么办，那时候她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小白馒头吻了我，我们在一起了。
　　接下来的日子更像梦了。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是美梦。
　　我走出了爷爷奶奶去世的阴影，一边读书，一边谈恋爱。
　　我和末末相约好，要考一样的高中，一样的大学，然后毕业后就结婚。
　　为了这个理想，我有空就去兼职，我现在的生活费虽然是早已离了婚的父母在给，但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也不知道能供我到什么时候，所以，我得存钱。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向着理想的方向发展，我也乐在其中，直到……那一天。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我照例买好早餐等在她家门口，门开了，我把早餐递给她，说：“趁热，一会凉了。”
　　她没接，我转头看她，然后伸手想捏捏她的脸，她躲了。
　　我开始思考我昨天犯啥错了，然后开口解释，“那女孩给的情书，我真没打算接。”
　　末末看着我，然后开口：“你能请个假，送我去医院吗？”
　　我慌了，“哪不舒服？”
　　她说：“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然后我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她说：“我好像，失忆了。”
　　我陪她去了医院，有些神经衰弱，其他没什么问题。
　　但是她把我忘了。
　　只是，忘了我。
　　我不甘心，我一遍一遍的跟她说我们以前的事情，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看聊天消息，她没有想起我，但是她吻了我，她说她不记得了，但是她好像很喜欢我。
　　我释怀了，不记得了没关系，不是吗，只要她还爱我。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带着她去了我们认识以来所有去过的地方，她很开心，我甚至觉得，她快记起来了。
　　可是没过多久，她又忘了。
　　我带着她换了一家医院，去看了据说是治疗神经方面的专家，各种检查，可还是没有任何问题，他们都说她很正常，可是她怎么可能很正常！她把我忘了！
　　我跟她说了以往，看了照片，看了记录，去了以前的地方。
　　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但我好像没有那么开心了，因为我感觉……她好像……没那么爱我了。
　　第三次，我们又换了一家医院，依旧没用，我想要告诉她父母，她哭了。
　　她说她这病不影响生活，这里的医生检查不出来，就得去别的地方，那如果别的地方也检查不出来，那就得去更远的地方，花更多的钱，她不想，不想打扰父母各自的生活。
　　她说我可以讲给她听。
　　她不明白的，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第四次，我把过往跟她说了，她说她不记得了，我没忍住，我问她：“为什么只有我！”
　　她说：“要么，是你最无关紧要，要么，是你对我最重要，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一时之间，我哭笑不得。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我找机会删除了她手机里关于我们的过去，删除了……我。
　　从那以后，糖果似乎失去了，原本属于它的甜。
　　我不再告诉她我们的过往，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依然陪在她身边，在每一次她惊讶的看着我时，说：“我是新搬来的邻居。”
　　在她每一次惊讶我们走同一条路时，说出我们读书的高中名字。
　　渐渐的，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却又有些荒唐的事实，当我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边缘化的时候，她不再忘记我。
　　从此，我在她的世界里变成了邻居，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邻居，时不时一起回家的邻居。
　　难以解释，她的所有一切都难以解释。
　　但是，我接受了这个定位，因为，她不会再忘记我了。
　　原来，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能让我满足。
　　高三时，出现了一个男生，一个如火一般温暖炙热的男生。
　　我看着他们在火红一片的枫叶林前伫立，看着她惊艳兴奋的模样，然后他俩互相而立，眉目传情的模样，我扔掉了手中被捏得不像样的红薯。
　　他们约好了去游乐园，我没忍住，像一个鬼祟的变态，跟去了，看着他们合照，看着他们互动，看着他们坐海盗船，看着他们坐过山车，看着他们玩射击游戏……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坐摩天轮……
　　她好像发现我了……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哭，如果，如果她和他在一起了，那我怎么办……
　　我能放手吗……
　　后来，她开始避着李昱了。
　　我很开心，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开心。
　　后来，我实现了我们的承诺，跟她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们依旧同来同往，我很满足。
　　然后，他又出现了。
　　演唱会上，我看着她满心沉浸在李昱歌声里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火红的枫叶林。
　　或许，李昱是她的救赎。
　　我应该放手。
　　我忍不住出去抽了烟。
　　演唱会结束，我接到了她的电话，然后转头寻找，看见了她和他，也听见了她叫他的名字。
　　李昱。
　　我再次如同鬼祟的变态一般，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
　　她把李昱也忘了，我不再是她忘掉的唯一一个。
　　我却高兴不起来。
　　她忘李昱，甚至不是一下子全忘掉的，而是一点一点忘掉的。
　　我不再是她生活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了，也许，我也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了。
　　我给车上给李昱回了消息，告诉了他，末末的怪病。
　　但是，我没告诉他，我是被忘记的人之一。
　　末末有点不对劲，她应该是发觉了自己记忆的问题，我带着她又去了医院，就近去了中心医院，也好，这家医院，我们没来过。
　　从医院出来后，末末跟我说了些话，她好像不止意识到了记忆有问题，更意识到了……我……
　　我心里有些激动，但是我不敢表露出来，也不敢有任何期待。
　　我怕极了。
　　可是第二天，末末时隔几年，再次吻了我。
　　我沉寂已久的心再次开始跳动，我说服自己，也许可以，也许还有机会，也许这次是不同的，也许，她重新爱上了我……
　　我带着满心的欢愉跟寝室里平时根本不熟的室友们取了经，不再穿的死气沉沉，我想让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我！
　　可是，她再次忘了我，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只是试试，只是试试而已，所以，我不失望，也不伤心。
　　我已经习惯了。
　　至少，这次她没有把所有的我忘掉，不是吗，我应该高兴的，没有功亏一篑。
　　郊外的坍塌事故让我很在意，很奇怪，在知道这件事时，我第一时间，将它与末末这么多年的奇怪之处联系在了一起，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之间有联系。
　　我联系了李昱，通过他的人脉关系，我们发现，坍塌的远不止网上报道的那几处。
　　我们费尽心力，几乎找到了所有坍塌的地方，然后根据距离，彻底确定了，坍塌，是以末末就读的大学为中心的。
　　我打电话告诉了李昱这个结果，他不相信，我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我们要救末末的问题，话还没说完，末末出来了，我们只能中断了通话。
　　后来，我请了假，和李昱分别去了那几处坍塌的地方实地考察，我发现，坍塌的地方只有废墟，却没有一丝血迹，如果只有一处没有血迹，还能说的通，可是，我们去了所有地方，没有一处有血迹。
　　这说不通，这坍塌是不分时间段的持续坍塌，就算后面都有准备了，可是前面呢，第一次坍塌呢，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血迹呢。
　　那有没有可能，所有血迹都刚好被埋在废墟里了？
　　想到这一点后，我迅速让李昱调查了最近的坍塌事故中的失踪人口，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没道理。
　　直到，我亲眼目睹了一次坍塌。
　　明明上一秒还人声鼎沸的大厦，下一秒土崩瓦解，然后里面的人消无声息的消失了，是的，消失了。
　　我并没有看见他们到底是怎样消失的，只是当大厦落地的一瞬，所有关于人的声音都没了。
　　没过多久，警察，各种相关人员就来了，我亲耳听到他们说，没有伤亡。
　　没有伤亡。
　　在这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个世界，不是正常的世界。
　　我立刻通知了李昱，告诉了他现在的情况，让他想尽办法弄三张飞机票，我想试试，想再拼一把，我想看看，末末能不能离开这个城市，去国外。
　　与此同时，我立刻打车去了机场，看了看四周，选了离机场最近，也不算矮的一座大楼。
　　然后通知李昱来这里会合。
　　我们合力弄到了天台的钥匙，然后让早已就位的锁匠再次加了一把锁。
　　这是我做的最坏打算。
　　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因为末末而存在的，那么被她遗忘的我和李昱，肯定是不一样的。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想试试牺牲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没用，那我先一步下去，给末末探探路，后面末末还有李昱陪着，也不至于太孤单。
　　如果有用，那就让我送她和李昱最后一程，以后，有李昱陪着，我也放心。
　　可是末末并不笨，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要先失去她了。
　　我跳下去的一刻还在想，要是没用，那我和末末也算是殉情了吧，就是苦了李昱，孤孤单单的。
　　可是，在我跳下去，接近末末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体内的异动。
　　我笑了，我赌对了。
　　我对末末说，忘了我。
　　我相信，她会忘了的，忘了这么多次，她应该已经很熟练了。
　　我不知道末末和李昱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但是我相信，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安全了。
　　在我彻底消散前，我想：末末，对不起，我爱你，但我希望，你别爱我。

作者有话说

　　心疼颜初的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