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一生》沈轻池

3、夏末的一生3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了口，“颜初，陪我去趟医院吧，我好像……出了点问题。”
　　我听到颜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司机说：“你好，掉头去中心医院。”
　　车子顺利掉头，我问颜初，“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其实我早就闻到了，在颜初说我们先回去了的时候。
　　颜初身上的烟味很浓，以至于都过了这么久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颜初嗅了嗅衣服上的烟味，问：“很浓吗？”说完，伸手想要开窗。
　　我拦住了他，说：“不浓，别开窗，晚上天冷。”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再次摸了一下包，摸了个空。
　　我猜，他应该是想摸糖的。
　　一时间，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我又说：“还有烟吗？”
　　他点了点头，却没给我的意思，他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以后也不抽了。”
　　我“嗯”了一声，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灯火。
　　下了车，我走在前面，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医院，突然有些畏首畏尾。
　　直到我的手陷入了另一只温暖的手心里，手的主人拉着我，一步步走向光明。
　　我听见他说，“你猜错了，是我先缠的你。”
　　再度从医院出来，颜初的手上多了一摞单子。
　　只是有些神经衰弱。
　　但是没有查出为什么会记忆空缺。
　　颜初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仔仔细细的把各种单子叠好，分类，然后塞进熟料袋，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我看着他纤细白皙不断动作的手指，说：“我好像有些奇怪。”
　　他把最后一叠塞进塑料袋里，空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往街道走去。
　　“有什么奇怪，不过是记性不好，不影响生活，就没关系。”
　　我被他带着往外走，看着他宽大却又有些削瘦的背影，说：“也许影响了，但是我却不知道。”
　　他步子不停，“不知道，就当他没发生过，要是有人不服气，会来找你的。”
　　颜初打开出租车的门，放开了我的手，示意我上车。
　　我坐上车，却抓住了他意欲关门的手，抬头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
　　“要是他傻，被欺负了，也不来找我，怎么办。”
　　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浅浅的笑了，“没人会这么傻的。”
　　回到家，吃了医生开的药，我打开手机，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母亲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几声忙音过去，对面接起了电话。
　　“喂，末末，这么晚了还没睡呢？手上钱还够吗，不够跟妈妈说，妈妈给你。”
　　“马上睡了，钱够，爸爸给了。”
　　“那就好，你阿姨对你好吗？要是不好，你记得告诉妈妈，我和你爸虽然分开了，但我是你妈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要是你阿姨对你不好，就来妈妈这，听到没？别让自己受委屈。”
　　我点点头，“我知道，阿姨没有为难我，她人还行。”
　　“那就好，那末末，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抿了抿唇，问：“妈妈，我之前跟邻居家的颜初关系怎么样？”
　　那头很快传来了回应，“颜初啊，关系可好了，你小时候黏他黏的不行，他走哪你跟哪，跟个跟屁虫似的。我那时候还跟他爷爷奶奶开玩笑呢，干脆给你们订个娃娃亲，不过后来我跟你爸分开了，就不知道了，你不记得了？不至于啊，我们离婚那会，你都6年级了……”
　　我打断她，“没有，只是有点记不清了。”
　　母亲笑了几声，“我就说嘛，小时候感情这么好，怎么会不记得，后来我还听你爸说过一嘴，你们上同一个初中呢，我还担心过你俩早恋呢，不过后来，我还听说，他爷爷奶奶在他初三的时候去世了，我也没抽出空回去看看，毕竟这么多年邻居呢，挺可怜一孩子。你有没有安慰一下他，毕竟他小时候老护着你。”
　　挂断电话后，我沉默着坐在床上，思绪万千。
　　我开始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短信记录，所有的记录都正常，可关于李昱的，只有演唱会这一条，还是新号码。
　　那之前的记录呢，按他说的，他应该还给我发过其他的信息，是我自己删的吗？
　　突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迅速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打开了黑名单，名为李昱的静静躺在里面。
　　难道是我当初拒绝他后，为了躲开他，一鼓作气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
　　我好像得了病，可是没有检查出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颜初好像知道我得了病，但是他从来没提过，我也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觉得以前的事我记不记得都无关紧要，还是觉得……我无关紧要。
　　我该告诉爸妈吗？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新家庭，我这病也不会死，更何况医生都没检查出来，难道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多的医生吗？
　　何必呢，又不会死。
　　但是，颜初，我好像忘了很多。
　　我到底有没有安慰过他呢。
　　我太累了，困倦一步步将我拖了进去，我陷入了沉眠。
　　“颜初，你没事吧，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这是一个天台，我像是一个幽魂，看着不远处，一个身躯娇小的女孩弯着身子，手里拿着一瓶水，焦急的轻拍着将头埋在双膝中席地而坐的男孩。
　　男孩沙哑着嗓子说：“我不渴。”
　　女孩瞬间流下了泪，哽咽着说：“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男孩微微抬起头，双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女孩流泪的眼眸，哽咽开口：“末末，我没有亲人了……”
　　女孩哭着抱住男孩，“别怕，颜初，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男孩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把这几天以来的委屈，彷徨，害怕，一股脑的全释放了出来，哭得昏天暗地。
　　女孩的眼泪也如决堤的河流，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紧紧的抱着男孩，手掌轻柔的抚着男孩的背，一下一下的帮他顺着气，嘴里还不停的喃喃着：“别怕……别怕，有我……我在……”
　　等男孩终于停住哭泣时，闻着鼻尖清香，才察觉了两人的姿势暧昧，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脸红了个彻底，不好意思的戳了戳女孩的手。
　　女孩红肿着眼睛看了看他脸上的红晕，突然笑了，抹了抹眼泪，然后双手抚上了他的脸，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我揉了揉太阳穴，却摸到了一手湿润。
　　我哭了。
　　我看了手上的水迹很久，又笑了，原来，我早就安慰过他了。
　　我飞快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快速的洗漱。
　　我想见到他，立刻。
　　我打车到了学校，然后站在了男生宿舍门口，拨通了颜初的电话。
　　等待他下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把颜初忘了，他那么好。
　　也很激动，就像是好多年没见了一般。
　　我远远的就看见了他，他还是一身黑衣，挺拔简练，一张帅气的脸面无表情。
　　我扑了上去，抱住了他，擒住了他的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我感觉到了他的身躯在微微发抖，我抱得更加紧了。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更难受了，浑身乏力，还疼，喉咙也不太舒服，我心想，该不会是药过期了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我妹妹夏至打来的，我接通，沙哑的嗓音一下子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姐，你生病了？去医院看过了没，吃药了没？”
　　我笑了笑，“吃过药啦，没什么大事，感冒了而已。”
　　她依旧不放心，“你去医院看看，别自己乱吃药，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也不放心，早知道今年叫你回来就该回来，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也不知道怎么过……”
　　我无奈的打断她的絮絮叨叨，“我真没事，吃过药了，烧已经退了，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而已，真的。”
　　好说歹说，在我立下再严重绝对去医院的誓言后，她才放了心，挂断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浑身的不舒服，还有脑袋时不时的晕眩，有些犯懒，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
　　一边点还一边给自己找理由，我这是生病了，所以才点外卖。
　　在等外卖的途中，我又不小心睡了一觉，在手机的电话声中醒来，艰难的去拿了外卖，然后洗漱。
　　感冒了，有点上火，我看着牙刷上的血，有点闹心。
　　吃完饭，再吃了药，我再次回到了床上，有些打不起精神，恹恹的。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有些想笑，笑着笑着，我想，不会得绝症了吧。
　　我又继续笑，一边骂自己傻样，一边又控制不住的想，要是真得了，也好，一了百了，只是希望，别太疼，我有点怕。
　　昏昏沉沉的，我又想，睡醒如果还难受，还是得去医院看一看。
　　我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有些奇怪，前几天，那个高中挺有名的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的明星约我去看他的演唱会，我在手机上答应了，可是，我好像……睡过了……
　　也不知道他生没生气。
　　就在我寻思之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
　　“夏末！”
　　我转头看去，有些奇怪，她怎么会喊我，又不熟。
　　然后我听见她说：“颜初找你，在楼下呢，你快点去吧！”
　　我有些惊讶，颜初？找我，一般情况下，颜初不会主动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我点点头，快速下了楼。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他，却有些不敢认，他变化好大，一件蓝色衬衫打底，外套一件白色宽松无领毛衣，下套一条浅灰色运动裤，再加一双百搭白色运动鞋。
　　妥妥的青春靓丽男大学生，与他以往干练的黑色套装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
　　我迟疑着靠近，看着他低着头，脚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踢着碎石，竟莫名的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额……你今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猛地抬起了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与以往一汪死水般全然不同的激动与期待。
　　“你来啦，他们说我总是一身黑不太招女孩子喜欢，所以，我换了换。”说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衣角。
　　我有些惊讶，总觉得今天的颜初，好像格外不同，然后回想了他刚说的话，突然福至心灵，说：“你想谈恋爱了？那你今天找我，是让我帮你出谋划策的？没问题，你喜欢哪个女生，我保证尽最大程度帮你！”
　　我眼睁睁看着颜初眼中的期待慢慢熄灭，看着他温柔的脸庞再次一点点回归以往的面无表情。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我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他不高兴。
　　我看到他握了握拳，然后松开，又握，又松开，反复几次，然后回归平静。
　　他抬起头，眼眶莫名有些红。
　　我听见他说：“不用，我就是试试。”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我的心莫名的狠狠揪了一下，好像有些难过。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一步步的朝远处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有些不舒服，我叫他：“颜初！”
　　他停住，却没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说：“天冷，快回去吧。”
　　然后继续走，直到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