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冷雨声

1、意外与诀别

　　正是盛夏时节，槐国皇宫里的槐树都开花了。
　　玲珑小巧的槐花一串一串，给浓绿的树冠点缀上清香的洁白。
　　槐花树下，一个看着十来岁年纪的白衣少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棋谱，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徐徐清风里，槐花如星如雨，轻盈洒落在棋盘上。那白衣少年并未受干扰，只是轻轻拈起碍了他走棋的落花，放在一旁。
　　“驾！驾！吁——”
　　只听得一阵马蹄声，一匹骏马疾驰而来，足下生风，激起满地落花如雪。
　　马上一个红衣少女，看着也十来岁年纪。阳光下，骄傲的笑容十分耀眼。
　　“哎哟，彦如弟弟，就一个人，还在这儿下棋呐？”
　　红衣少女翻身下马，跳到那名唤彦如的白衣少年面前。
　　彦如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不为所动。
　　“喂！姐姐我跟你说话呢！见了姐姐，你都不打招呼的吗？”
　　红衣少女不高兴，两手撑在他棋盘上，瞪着彦如。
　　“兮若，别闹了。”彦如把她两只手拿开，“别碰乱了我的棋子。”
　　“叫姐姐，没大没小。”名唤兮若的红衣少女嗔道，但还是悻悻然拿开手，又顺便帮他把棋盘边上堆积的槐花拂落。
　　“就比我大一个时辰，还这么幼稚，真好意思把自己当姐姐。”
　　彦如又低下头去研究棋局，抿着嘴嘲笑。
　　“嘟嘟囔囔什么呢！来来来，是真好汉就跟我比划两下子！”
　　兮若撸起袖子插起腰，傲然挑衅。
　　“你若是打架打不过我，就得乖乖叫我姐姐！”
　　“你若是下棋下不过我，我倒是不用你叫我夫君——”
　　彦如头也不带抬的，淡然怼了回去。然而话音一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觉脸上发热，更不敢抬头看兮若了。
　　兮若却看他泰然自若，愈发气得脸红。
　　“你！你这个——好像谁稀罕似的！要不是父皇母后给我定下的婚约，本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个文弱书生！”
　　“本世子也看不上你——”这个母夜叉。彦如刚刚下意识想怼回去，不肯落了下风，却及时把后半句咽下去了。每常兮若撩拨挑衅他，他总被激得口不择言；然而一旦把话说重了，兮若真的不高兴起来，他又不禁觉得好像本来是自己的错一样。
　　“魏彦如，你好大的胆子！兮若公主也是你能妄议的吗？”只见来者是一个比他二人大一两岁的少年，锦袍玉带加身，一副纨绔公子模样。
　　兮若见了这纨绔公子，却立马冷下脸来，语气礼貌但疏远：
　　“原来是萧骥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爹刚被皇上召去，我正好在旁边，就跟着进来了。”
　　萧骥是槐国权倾朝野的萧丞相之子。萧丞相几乎一手遮天，萧骥自然也嚣张跋扈。就是贵为魏侯爷之世子的魏彦如，见了他，也得让他三分。
　　可是在槐国最小的公主、最恃宠而骄的兮若这里，可没有这回事。
　　“我们两个吵架，跟你没什么关系。还请萧大公子别处逛逛吧。”
　　“怎么跟我没关系，当然跟我有关系啦！”萧骥涎皮赖脸道，“魏彦如他不知好歹，惹恼了公主，不如还是在下来陪公主解闷儿吧。殿下您说，是乐意骑马呢还是射箭？魏彦如他一介白面书生不行，小的倒是略通一二，乐意奉陪！”
　　兮若却看了看一脸得色的他，又看了看一旁隐忍不发的彦如，冷声道：
　　“不必了！本公主自己玩去，用不着人陪！”
　　说着，她便飞身攀跃上一旁的大树去，钻入树冠，不见踪影。
　　萧骥一看，乐了起来，也要爬上树去。
　　“公主刚刚说了，不用人陪。”
　　彦如拦他。
　　“本公子就是要爬树玩，你管得着吗？”
　　萧骥轻蔑地将他一把推开，转身噌噌几下，也爬上树去。
　　“有种你也上来啊！想拦我，就上来拦我！”
　　彦如在树下看着，咬牙切齿。彦如从小底子弱，不惯练武功，只专攻文术。虽然兮若也老嘲笑他，但他自己觉得，比起兮若这个成天就知道舞刀弄枪的野姑娘——书看不进去半卷，琴棋书画更是一样也不会的——自己也并不算差很多。
　　可是现在，看着兮若和萧骥一前一后手脚麻利，都上了树，彦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手脚不听自己使唤了一样，竟也跟着颤颤巍巍爬上树去。
　　魏彦如这辈子可从来没有爬过树。他一边吃力地爬，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
　　魏彦如，你不知道萧骥他在故意激你吗？
　　魏彦如，你不知道这是中了萧骥的激将法吗？
　　魏彦如，你是在找死吗？
　　大树很高。兮若从小习武，轻功了得，在树冠里最高的枝桠上稳稳坐着。回头却萧骥赖着跟了过来，只离自己两三米远了。
　　没想到他身手还不错。兮若心下着恼：
　　“我不是说了不用人陪吗！你又跟来做什么？”
　　萧骥依旧嬉皮笑脸，要凑过来。
　　眼见着萧骥若爬上来，就只能在她坐着的枝桠上落脚，跟她挤在一处。兮若一时着急，动了怒，挥手就把他面前一根树枝砍断，要吓唬他一下。
　　“跟你说了不要过来！”
　　萧骥的确吓了一跳，但没什么妨害。
　　却只听树下有重物落地之声。
　　兮若心里咯噔一下，三两下蹿回地面，只见彦如仰面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旁边是刚刚被她挥手砍下的一截树枝。
　　她方才在树顶上呆着，并不知道在萧骥之后，不会爬树的彦如竟也会跟着爬上树来！她刚刚要是知道，怎么会那么大意地砍下树枝，又任由断枝砸下去？
　　“彦如！快来人——快来人呐！叫太医！”

　　“彦如呢？彦如他今天怎么样？醒过来了没有？”
　　兮若匆匆忙忙赶进彦如的房间。只见她母后守在那里，见她来了，只摇摇头。
　　“还没醒吗？这都已经快一个月了。”
　　兮若的声音带上哭腔。
　　母后叹一口气，把兮若搂进怀里，嗫嚅着开口：
　　“兮若啊，想当年，母后和彦如的母亲是表姐妹，同年出生，从小一处长大。后来母后嫁给了你父皇，同年她嫁进了魏侯府，也是前后脚的功夫。就连你和彦如两个好孩子，也是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生下来的，前后只隔了一个时辰。当时我们姐妹俩就约定好，如果孩子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就让他们义结金兰，从此形同手足。如果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那么就定下婚约，昭告天下......”
　　“其实这些年母后也看出来，虽然你和彦如都是好孩子，但是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互相看不对眼。但是可怜彦如的母亲去世得早，那时候你们才两三岁，还不懂事呢。我们姐妹既然许下诺言，我也不想违背她的遗愿，所以这件事情，一直拖到如今。”
　　“如今你们也长大了，母后总觉得，这些事情，还是要听听你们自己的意愿......”
　　母后询问地看着兮若。
　　兮若见问，脸上红红的，心下一阵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榻上昏迷不醒的彦如，眼皮动了动。
　　“我——我能有什么意愿啊。”兮若结结巴巴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
　　这倒也是实话。兮若从知道了魏彦如叫魏彦如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以后要嫁给他。而且这件事也是天下皆知的。兮若在别的事上不守规矩、任性叛逆；却不知为何，唯独在这一件上，好像还从未考虑过有什么其他选择。
　　母后见她如此，顿了顿，轻声道：
　　“母后瞧着，萧丞相之子也是个好孩子，而且好像还对你挺上心——”
　　兮若一愣，猛地挣开母后的怀抱，喊道：
　　“母后您该不会是想——您难道忘了，就是那个萧骥把彦如害成这样的！”
　　“不许胡说！”母后连忙止住兮若，正色道，“萧骥公子都说了，大家也都看到了，谁也没逼着他做那么危险的事，你可不能乱嚷嚷！况且，母后这也是为你好！你看彦如这快一个月了，也没醒过来。而且太医也说了，就算能醒过来，这腿可能也要落下终身的残疾......”
　　一旁，榻上的彦如默默攥紧了拳头。
　　“我不信！我不管！”兮若哭喊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的错，才把彦如害成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就这么抛下他不管！彦如一定会醒过来的，我只要他醒过来就好！若是他以后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我便照顾他一辈子！”
　　“兮若！”母后厉声道，“你难道就不想想——”
　　“你走。”
　　只听一旁榻上，响起彦如冷冷的声音。
　　母女二人皆是一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兮若听也没听见他刚刚说的什么，只知道她的彦如终于醒过来了，欣喜若狂，扑上去抱住他。
　　“彦如！彦如你终于醒了——”
　　“你走开。”彦如依旧冷冷道。
　　兮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开他，却见他神色冰冷而陌生。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走开，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彦如冷冷地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兮若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泪水，飞快转身跑了出去。
　　“兮若——”母后忙追过去，走至门口，又对几个侍从宫女道，“去告诉魏侯府，世子醒了，可以接他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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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月惨白，风里透着肃杀之意。
　　还带着隐隐血腥杀戮的气息。
　　槐国帝都丽城亮如白昼。
　　先是庆祝佳节的华灯初上。
　　紧接着便是俞国大军突袭攻来的火光连天。
　　两年来，槐国南征安国几战接连取胜。一个月前，槐帝亲领十万大军南下，决意倾巢而出，一举吞并安国。
　　只是谁也没想到，槐国东境接壤的俞国，和平共处了近二十年、且有姻亲之好的俞国，却趁槐都丽城守备空虚，毫无预兆地，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俞军攻陷了槐国皇宫并京都所有王公侯府。
　　夜近子时，魏侯府里也早已厮杀一片。
　　“快走！快带世子走！”
　　“爹！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你们快从后门走，不要叫人发现！我这还能拖一会儿——”
　　彦如动不了，在轮椅上绝望地哭嚎着。魏侯爷几个亲信得了命令，早已狠下心缚住他能动的上身，又塞住他的嘴，推着他径直奔上马车，疾驰而去。
　　彦如被塞住了嘴，又不能动弹，只能呜呜哭着，在胸腔里绝望地嘶吼。
　　马车一路潜行奔驰至河畔，就快能逃出城去了。
　　彦如透过车窗的缝隙，死死盯着身后的路。
　　忽而他远远瞥见河畔，远远瞥见河畔的桂花树。
　　桂花树下，若隐若现，有一个小小的红衣身影。
　　突然间，他像疯了一样呜呜嘶吼起来，要挣脱束缚。
　　“给世子解开吧，这里快出城了，应该安全了。”一个亲信实在不忍。
　　“停车！停车！”彦如刚一能说话，便疯狂喊道。
　　“世子，不能停车！我们必须护送您逃出城去！那些俞国的追兵不久就会发现的！”
　　“停车！我要到河边去——”
　　彦如把头探出车窗去，死死看着逐渐离自己马车远去的、那片河畔的桂花树林。
　　然而，桂花树下的红衣身影却不见了。
　　彦如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刚刚明明看见了她河边的！我刚刚明明看见兮若在桂花树下——”
　　“世子，”彦如身边的人沉痛地劝他，“不可能是兮若公主的！俞国士兵攻进侯府之前，先已攻进了皇宫了！公主早已——早已经同宫中一众蒙难了。”
　　彦如顿时失了魂魄。
　　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信笺，一张他等了好几个月才等到、看了无数遍才放下、却踌躇至如今还未回复的信笺：
　　魏彦如，
　　若你同意重归于好，八月十五中秋夜亥时，宫外河畔桂花树下，咱们不见不散。
　　陈兮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