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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柳府再宴,香气为引 白练尘接过 ...

  •   白练尘接过那张烫金请柬,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阳光刺眼,请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个字都透着精心雕琢的意味——“为前线将士祈福……诚邀白寺丞过府一叙”。落款处,柳如烟三个字写得尤其婉约。

      “姑娘,去吗?”容姨策马上前,目光落在请柬上。

      白练尘将请柬合上,那股清雅的熏香气味再次飘入鼻端。这气味……与神机营密匣上残留的那一丝,几乎一模一样。她抬眼看向容姨:“去。为什么不去?”

      容姨皱眉:“柳府宴无好宴。”

      “我知道。”白练尘将请柬收入袖中,“但这次不去,下次她还会找别的由头。而且……”她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

      两日后,柳府。

      秋日的柳府花园依旧花木繁盛,几株晚开的菊花在假山旁绽放,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园中已经布置妥当,数十张雕花木案呈半圆形排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精致的茶点果品。最前方,一座三尺高的青铜香炉静静立在石台上,炉中尚未燃香,但炉身雕刻的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白练尘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这是容姨特意挑选的打扮,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然而她一踏入园中,还是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白寺丞来了!”

      “就是她啊……看着真年轻。”

      “听说她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连枢密院都去得……”

      低语声如细浪般在女眷中传开。白练尘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园中众人。今日受邀的女眷确实比上次赏菊宴多得多,除了京城贵女,还有几位武将家眷、文官夫人,甚至有两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坐在上首位置。

      柳如烟从人群中迎了出来。

      她今日的打扮与上次截然不同。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发髻梳得温婉,只簪了几朵淡紫色的珠花和一支银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意味。

      “白寺丞肯赏光前来,如烟感激不尽。”柳如烟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前线将士为国征战,我等女流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总该尽一份心意,为他们祈福祝祷。”

      白练尘还礼:“柳小姐有心了。为国祈福,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柳如烟的眼神清澈温婉,看不出丝毫敌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但白练尘注意到,她行礼时,袖口微微抬起,那股熟悉的熏香气味便飘散出来——比请柬上更浓郁,更清晰。

      “白寺丞请上座。”柳如烟侧身引路,姿态优雅。

      白练尘被引到左侧第二张案几后坐下。这个位置不算最尊贵,但视野极好,能清楚看到香炉和前方主位。她坐下时,手指轻轻拂过案几边缘——木质温润,打磨光滑,是上好的紫檀木。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柳如烟走到香炉前,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越:“诸位夫人、小姐,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为赏花品茶,只为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焚香祈福。愿苍天庇佑,佑我大夏将士平安凯旋,佑我大夏国泰民安。”

      她说完,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三支特制的线香。香身细长,呈淡金色,顶端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这一刻,白练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香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甜腻后又有淡淡的药草苦味——与神机营密匣上残留的气味,分毫不差!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目光追随着柳如烟的动作,看着她将三支香插入香炉,看着她双手合十,闭目祷告。青烟在香炉上方盘旋,渐渐弥漫开来,园中所有人都能闻到这股特殊的熏香气味。

      “请诸位随我一同祈福。”柳如烟睁开眼,声音柔和。

      女眷们纷纷起身,双手合十。白练尘也站起来,做出同样的动作,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气味上。她深深吸气,让那气味充分进入鼻腔,在记忆中反复比对——没错,就是它。配方复杂,用料珍贵,绝非普通熏香。

      祷告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柳如烟领着众人念了三遍祈福经文,声音虔诚而庄重。白练尘一边跟着念,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园中布置。香炉旁还摆着几个小香插,上面插着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堆积在下面的铜盘中。

      她需要那些香灰。

      祷告结束,柳如烟转身微笑道:“祈福已毕,诸位请用些茶点。园中菊花尚有几株晚开的,若有兴致,可随意观赏。”

      女眷们重新落座,园中气氛轻松了些。丫鬟们端着茶壶穿梭其间,为各位夫人小姐斟茶。白练尘端起茶杯,茶汤澄澈,是上好的龙井,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白寺丞觉得这香如何?”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忽然开口问道。

      白练尘转头,认出这是兵部侍郎的夫人李氏。她放下茶杯,微笑道:“香气清雅持久,想必是特制的祈福香。”

      “可不是嘛。”李夫人压低声音,“听说这是柳小姐特意从‘天香阁’定制的,叫什么‘凝神香’,一两香要十两银子呢!今日用了足足三斤,真是大手笔。”

      天香阁。凝神香。

      白练尘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却压不住心头那丝冷意。十两银子一两的香,柳如烟今日用了三斤——三十两银子。这还不算其他开销。一场祈福宴,花费至少数百两。

      柳家,果然财大气粗。

      “白寺丞不去看看花吗?”柳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案几旁停下,“园中那几株‘金背大红’开得正好,是难得的品种。”

      白练尘抬眼,对上柳如烟温婉的笑容。她起身道:“既然柳小姐推荐,自然要去看一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假山方向。园中其他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偶尔有笑声传来,气氛融洽。白练尘跟在柳如烟身后半步,目光扫过沿途的花木。假山旁确实有几株菊花,花瓣金黄,背面却泛着暗红色,在阳光下呈现出奇特的色泽。

      “这花确实少见。”白练尘在花前停下,俯身细看。

      柳如烟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是我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养了三年才开花。白寺丞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剪几枝送到府上。”

      “不必了。”白练尘直起身,“花开在枝头才是最美的,剪下来反倒可惜。”

      她说话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假山另一侧——那里,香炉旁的铜盘里,香灰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个丫鬟正在收拾茶具,暂时无人注意那边。

      机会来了。

      “柳小姐,”白练尘忽然指向假山顶部,“那上面种的是松树吗?”

      柳如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是几株矮松,父亲说……”

      就在柳如烟抬头的一瞬间,白练尘左手衣袖轻轻一拂。袖中一枚铜钱大小的玉扣滑入手心,她手指微动,玉扣悄无声息地飞向三丈外的花丛,“啪”一声轻响,打落了几片叶子。

      “什么声音?”柳如烟转头。

      “可能是鸟儿。”白练尘说着,自然地走向花丛方向,“我去看看。”

      她走到花丛旁,俯身假装查看,右手却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手指一弹,手帕展开飘落,正好盖在香炉旁的铜盘边缘。她弯腰捡手帕时,手指在铜盘边缘一刮,一小撮香灰便沾在了指尖。手帕收回袖中时,香灰已经被包在里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息时间。

      白练尘直起身,手中捏着那方手帕,对走过来的柳如烟道:“是几片落叶,没什么。”

      柳如烟看了看她手中的手帕,又看了看花丛,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她微笑道:“白寺丞真是细心。”

      两人回到座位时,茶点已经换了一轮。丫鬟端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糕、枣泥山药糕,每一碟都摆得如画般精美。白练尘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甜香在口中化开。

      但她尝不出味道。

      袖中的手帕贴着皮肤,那撮香灰虽然只有一点点,却重如千钧。证据拿到了,现在的问题是——柳如烟知道这香的气味特殊吗?她是无意中使用,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那今日这场宴会,目的究竟是什么?

      “白寺丞,请用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白练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柳府丫鬟服饰的少女端着茶壶站在她案几旁。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有劳。”白练尘将茶杯往前推了推。

      丫鬟提起茶壶斟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蒸腾。一切都正常——直到最后一刻。

      丫鬟的手忽然一抖。

      整壶茶汤倾泻而出,不是往杯里,而是直直泼向白练尘的右手衣袖!

      “啊!”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茶壶“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袖。白练尘在茶汤泼来的瞬间已经察觉不对,本能地想要闪避,但坐在案几后空间有限,只来得及侧身,让大部分茶汤泼在了衣袖上。

      即便如此,手臂上还是传来一阵灼痛。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手滑了……奴婢不是故意的……白寺丞饶命……”

      白练尘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袖。月白色的布料被茶汤染成深褐色,紧贴在手臂上,热气还在蒸腾。她缓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少女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柳如烟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她看了一眼白练尘的衣袖,又看向跪地的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焦急取代,“白寺丞,你没事吧?烫着没有?”

      白练尘抬起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灼痛感还在,但不算严重。她淡淡道:“无妨,只是湿了衣袖。”

      “这怎么行!”柳如烟转身斥责丫鬟,“你是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冲撞了贵客!自己去领罚!”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丫鬟哭出声来。

      柳如烟不再理她,转身对白练尘歉然道:“白寺丞,实在对不住。如烟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衣袖湿成这样,穿着也不舒服。府中有备用的衣裳,若白寺丞不嫌弃,请随我去厢房更衣,如何?”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而她是真心在道歉补救。

      白练尘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发抖的丫鬟,忽然笑了:“柳小姐不必自责,意外而已。既然有备用的衣裳,那就麻烦柳小姐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如烟松了口气,亲自引路,“白寺丞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花园,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柳府内院布置得更加精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但白练尘没有心思欣赏。她跟在柳如烟身后,右手衣袖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茶汤已经微凉,但那股黏腻感让人不适。

      更重要的是——这场“意外”,发生得太巧了。

      “就是这里。”柳如烟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房门,“这是我平日小憩的地方,备有几套衣裳。白寺丞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靠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着锦褥。墙边立着衣柜,窗前摆着妆台,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几个妆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味——还是那种凝神香。

      白练尘走进房间,柳如烟没有跟进来,只站在门外道:“白寺丞请自便,我在外面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有劳柳小姐。”白练尘转身,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练尘站在门后,静静听了片刻。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柳如烟应该还在外面等着。她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衣柜、妆台、木榻、屏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套衣裙,颜色素雅,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她取出一套淡青色的襦裙,料子柔软,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该换衣服了。

      白练尘走到屏风后,开始解身上湿透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被茶汤浸透后颜色深暗,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将外衣脱下,搭在屏风上,又解开中衣。手臂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泛红,但没起水泡,应该无碍。

      就在她拿起那套淡青色襦裙,准备穿上时,手指忽然触到裙腰内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突起。

      白练尘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襦裙展开,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裙腰内侧,淡青色的丝绸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纹,绣工精细,几乎看不出异常。但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有一处绣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取出袖中匕首——那把沈听澜留给她的、刃身只有三寸长的小刀。刀尖轻轻挑开绣线,丝绸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角折叠的纸。

      白练尘用刀尖将纸挑出来。那是一张寸许见方的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不是柳如烟的笔迹——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事关将军。”

      将军。

      白练尘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跳。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白起风——那个被诬谋反、满门抄斩的镇国大将军,那个可能是她生父的人。

      纸条在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重新折叠,塞回裙腰原处,然后用匕首挑断几根丝线,让那个位置看起来像是自然磨损导致的绽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穿衣服。淡青色襦裙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她系好衣带,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

      是谁留下的纸条?柳如烟?还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柳如烟,那这就是一个陷阱。如果不是,那留下纸条的人,又是如何知道她会来这间厢房,会穿这套衣裳?

      还有——“事关将军”。这四个字,是诱饵,还是真的线索?

      白练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将玉簪重新簪好。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澈,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

      柳如烟果然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道:“这身衣裳很衬白寺丞。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改日如烟再设宴赔罪。”

      “柳小姐言重了。”白练尘走出房间,“不过是意外而已。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我送白寺丞出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回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练尘的右手缩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包着香灰的手帕。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她在等。

      等柳如烟开口,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直到走出柳府大门,柳如烟都没有再说任何特别的话。她只是温婉地笑着,说着客套的告别语,眼神清澈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大家闺秀。

      “白寺丞慢走。”柳如烟在门口欠身。

      白练尘还礼,转身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柳府。

      车厢里,白练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袖中的手帕和记忆中的纸条,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意识里。

      香灰。纸条。

      柳如烟。凝神香。天香阁。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将军。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旋转,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秋日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

      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她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那方手帕。素白的丝绸上,一小撮淡灰色的香灰静静躺着。她小心地将香灰倒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塞好瓶塞。

      然后,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臂上那片泛红的烫伤。茶汤泼来的瞬间,丫鬟颤抖的手,惊慌的眼神,还有柳如烟那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歉意……

      真的只是意外吗?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白练尘将瓷瓶收好,重新靠回车壁。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距离戌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需要做出决定。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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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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