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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夜与画板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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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顾颖正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试,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父亲"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父亲从不在上课时间打电话。
"小颖..."电话那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在人民医院...心梗..."
顾颖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邻座的同学不满地看过来,却只见她脸色惨白地冲出门去。
人民医院心内科走廊上,母亲正和医生低声交谈。从母亲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顾颖立刻明白情况不妙。
"需要立即做支架手术。"母亲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医保外的材料费..."
"多少钱?"
"一个支架五万,医生说至少放三个..."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后续治疗..."
顾颖的大脑飞速计算着数字。父亲虽然有医保,但进口支架和特殊护理都不在报销范围内。这些年家里的积蓄大多投入了她的教育和人脉经营,现金流并不宽裕。
"先用我的学费。"她坚定地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当父亲被推出来时,顾颖几乎认不出那个插满管子的苍白面孔。医生叮嘱需要静养至少半年,这意味着父亲无法继续授课,收入将大幅减少。
深夜,顾颖独自守在病房外。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安清发来的第三条信息:"需要我过来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最终回复:"不用,已经稳定了。周末香山之约可能要取消。"
发完这条,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走廊的灯光刺眼而冰冷,消毒水的气味让她想起安清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温暖而略带刺激,就像安清本人。
第二天清晨,顾颖回学校办理了缓考手续,然后开始疯狂地搜索兼职信息。家教、翻译、法律文书整理...只要能快速来钱的工作,她都投了简历。父亲的学生们凑了十万应急,但远远不够。
周五晚上,顾颖疲惫地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字条:"先应急。不够再说。——A"
整整两万元。顾颖的手指发抖——这相当于安清半年的奖学金,她怎么能收?
电话拨通后,安清的声音透着心虚:"...你收到啦?"
"你哪来这么多钱?"
"接了几个商稿..."安清含糊其辞,"反正我花销小..."
顾颖握紧电话:"具体什么商稿?"
"就...广告插画什么的。"安清明显在转移话题,"叔叔情况怎么样?"
"安清。"顾颖一字一顿地说,"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人体素描课当模特,一周三次。"
顾颖的胸口像被重击。她知道美院的人体模特收入很高,但安清曾经说过,那种被几十双眼睛审视的感觉让她想吐。
"拿回去。"顾颖咬着牙说,"明天我去找你。"
"别!"安清急了,"我明天要去郊区写生,下周才回来。钱你先用着,算我借你的行吗?"
挂掉电话,顾颖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味,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她突然想起安清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想起她总也洗不干净的颜料印记,想起她提到"法国画廊"时眼里的光...这些钱可能是安清放弃尊严甚至梦想换来的。
周末,顾颖没有去香山。她在医院和兼职面试之间奔波,同时接了三个家教的活。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母亲几乎住在了医院。每当夜深人静,顾颖就会翻开安清的画册,看着那些充满生气的素描,才能勉强入睡。
周一中午,顾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顾律师您好,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张主任。安清同学推荐您来我们这里实习,请问有兴趣面谈吗?"
实习?顾颖一头雾水地拨通安清的电话,却提示已关机。她只好先去面谈,没想到对方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每周工作20小时,时薪100元,还能积累实务经验。
"安清说您父亲病了,需要灵活的工作时间。"张主任和蔼地说,"我们正好缺一个整理案例的人。"
回家的地铁上,顾颖终于打通了安清的电话:"法律援助中心是怎么回事?"
"哦!他们联系你了?"安清的声音充满活力,"我上周去画普法宣传漫画,听张主任说缺人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普法漫画了?"
"就...顺便嘛。"安清轻描淡写地带过,"对了,钱够用吗?我又接了几个..."
"安清。"顾颖打断她,"别再为我牺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谁说我是为你?"安清突然笑了,"这是投资未来大律师,等你有钱了要连本带利还我!"
顾颖握紧手机,喉咙发紧:"...谢谢。"
"肉麻!"安清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对了,香山的红叶快落光了,我采了几片做书签,下次..."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接着是安清压低的声音:"糟了,模特课要迟到了!先挂了!"
通话戛然而止。顾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突然做了决定。她打开地图,搜索中央美院的人体素描教室位置。
傍晚六点,顾颖站在美院D栋三楼走廊尽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向里面——二十几个学生围着圆形展台,台上是一个背对门口的裸体模特。那人长发盘起,脖颈修长,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是安清。
顾颖松了口气,随即又困惑起来。如果不是这里,安清说的模特课是...
"找谁呢?"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隔壁教室出来。
"请问安清在哪个教室当模特?"
女生露出古怪的表情:"安清?她不当模特啊,上周还拒绝了呢。"她指了指走廊另一端,"不过她最近总在通宵画室接商业插画的活,可能在那儿。"
通宵画室的门虚掩着。顾颖轻轻推开,浓重的颜料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十几个画架凌乱地摆放着,只有最角落的位置亮着台灯。
安清背对着门,正对着一块数位板疯狂涂画。她穿着那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头发胡乱扎着,右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接单要求:卡通头像50张,48小时内交稿,每张80元。"
顾颖的视线模糊了。她悄悄退出去,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原来所谓的"模特课"是通宵接廉价商单,所谓的"写生"是赶稿...安清撒了谎,但那个谎言比真相更让人心痛。
两小时后,画室门终于开了。安清揉着脖子走出来,看到顾颖时像见了鬼:"你...你怎么在这?"
顾颖站起来,直接抱住她。安清身上有咖啡、颜料和疲惫的混合气息,T恤下凸起的肩胛骨硌得顾颖胸口发疼。
"骗子。"顾颖在她耳边轻声说。
安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你知道了啊。"
她们坐在画室外的台阶上,分享一袋已经冷掉的包子。安清坦白了一切:普法漫画是她主动找的,法律援助实习是她求来的,那两万元是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换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顾颖问。
安清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怕你拒绝啊。你那么骄傲..."
"我不是骄傲,我是..."顾颖哽住了,"我不想你为我放弃自己的原则。"
"谁说我放弃了?"安清突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看这个。"她掏出手机,展示一张电子合约,"法国画廊的预付款到了,足够还清我爸最后一笔债。"
顾颖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安清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发过去的作品集他们很满意,预付了三分之一。等全部完成,还能再拿两万欧。"
"所以这些天你是在..."
"赶画廊要的系列画。"安清伸了个懒腰,"虽然还是商业作品,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风格。"
顾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说不出话。
"别那副表情。"安清戳了戳她的脸,"我这叫双赢——既帮了你,又没放弃梦想。"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送你回学校。"
夜已深,末班地铁早就没了。她们沿着长安街慢慢走,偶尔有夜归的车灯掠过,照亮安清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其实..."安清突然说,"我爸的案子给了我很大触动。如果当时有个懂法的家人..."
"所以你想让我成为那样的家人?"顾颖半开玩笑地问。
安清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为钱发愁,不为家事分心,专心做你的大律师。"
顾颖停下脚步。街灯下,安清的轮廓镀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她画里那些温暖的角色。
"安清。"顾颖轻声唤道。
"嗯?"
顾颖想说很多——谢谢你的牺牲,对不起我的骄傲,还有...那些在心底发酵已久却从未说出口的情感。但最终,她只是伸手摘掉安清头发上的一小块颜料:"你该洗头了。"
安清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一把揽住顾颖的肩膀:"走!请你吃夜宵,庆祝我即将成为国际画家!"
那晚之后,顾颖的生活节奏更快了。白天上课,下午去医院,晚上去法律援助中心实习,周末做家教。安清则沉浸在画廊作品的创作中,两人有时几天才能匆匆见一面,交换一个拥抱和几句鼓励。
十二月初,父亲终于出院。顾颖去医院结账时,发现账户里多了五万元——汇款人匿名,附言只有"投资"二字。
她知道是谁。那天晚上,她冒雨赶往美院,却在画室门口停住了脚步——安清趴在数位板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笔,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画作。桌角贴着一张便签:"给穗穗买生日礼物"。
顾颖轻轻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关上台灯。雨声淅沥中,她俯身在安清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生日快乐,小火炉。"她轻声说,"礼物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