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年年穗年年》许昕林

1、墙围内外 开学典

　　开学典礼上，顾颖的演讲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

　　她站在槐荫高中礼堂的聚光灯下，白衬衫的领子熨得一丝不苟，及肩的黑发用一枚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作为新生代表，她正念到"我们应当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学习"这一句，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惊呼。

　　礼堂后门上方的小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一条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腿正跨进来。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凌乱的栗色短发像蒲公英般炸开，发梢还沾着几片树叶，仿佛刚从树林里钻出来。那人灵巧地翻进窗内，轻巧地落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像只猫一样保持着平衡。

　　"那位同学！"教导主任的怒吼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立刻下来！"

　　女孩转过头，顾颖看清了她的脸——晒得微黑的皮肤衬得眼睛格外明亮，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冲着主席台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人群中。

　　但在她跳下去前的瞬间，顾颖确信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那双眼睛像是夏日午后被阳光穿透的琥珀，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继续吧，顾颖同学。"班主任在台下小声提醒。

　　顾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停顿了太久。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演讲稿，却发现漏了一行。白皙的脸颊顿时泛起红晕，手指微微颤抖着调整了纸张顺序，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对待学习......和......生活......"

　　台下传来几声窃笑。顾颖感觉后颈发烫，演讲稿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典礼结束后，顾颖被班主任李老师叫到了高一(7)班教室。推开门时，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坐在窗台上的身影——典礼上的闯入者。此刻她正晃荡着双腿，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粘着个小骷髅头装饰。

　　"安清，下来！"李老师呵斥道，"这是你的同桌顾颖，开学典礼被你打断的那位。"

　　名叫安清的女孩轻盈地跳下来，顾颖这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她穿着明显改短了的校服裙子，膝盖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浑身散发着阳光暴晒过的气息。

　　"哟，优等生。"安清伸出那只沾着圆珠笔油的手，腕骨突出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用彩色绳子编织的手链。

　　顾颖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你好。"她注意到安清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颜料痕迹。

　　"好了，你们两个就坐这里。"李老师指着第三排中间的一张双人桌，"顾颖是中考全市前十，安清你多向人家学习。"

　　安清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画满了夸张的卡通人物，其中一个正吐着舌头做鬼脸，活脱脱就是她自己的翻版。

　　顾颖小心翼翼地在她旁边坐下，从笔袋里取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按长短顺序排列在课桌左上角，然后是笔记本和课本，书角精确对齐桌沿。

　　"哇哦，"安清突然凑过来，带着一股阳光和颜料的混合气味，"你是机器人吗？这么精确？"

　　顾颖条件反射般往墙边挪了挪："这样效率最高。"

　　安清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她把自己的涂鸦本往桌子中间一推，占据了顾颖精心规划的三分之一空间："那这样效率会不会更高？"

　　顾颖瞪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本涂鸦本近看更令人震惊——页边卷曲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夸张的人物肖像，有老师，有同学，甚至还有校长光秃秃的后脑勺，每一幅都活灵活现，带着善意的讽刺。

　　上课铃适时响起，拯救了顾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尴尬。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时，顾颖正用尺子悄悄把自己的书往回收，而安清已经在新的一页上画起了什么，嘴角还挂着那抹狡黠的笑。

　　十五分钟后，当顾颖正认真记录牛顿第一定律的公式时，胳膊肘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安清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物理老师的漫画像——他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被夸张成一个发光的光圈，像极了漫画里的佛陀，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万有引力也拉不住他的头发"。

　　顾颖咬住下唇。她应该生气的，应该把纸条交给老师，这是好学生应该做的。但那张漫画实在太过传神，她甚至能看出老师后颈上那颗熟悉的黑痣。一股突如其来的笑意从胸口涌上来，她急忙用咳嗽掩饰过去。

　　安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无声地用口型说："笑出来吧，优等生。"

　　顾颖板起脸，把纸条推回去，却在收回手时不小心碰掉了橡皮。当她弯腰去捡时，发现安清的桌洞里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包开了封的彩色粉笔、几片干枯的树叶、一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还有——她眨了眨眼——一只装在塑料盒里的甲虫？

　　"顾颖同学，"物理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吗？"

　　顾颖猛地直起身子，脸颊发烫。她根本没听见老师问了什么。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就在这时，安清突然大声打了个喷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抱歉老师，"她揉着鼻子说，"我对粉笔灰过敏。"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转向黑板继续讲课。顾颖悄悄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安清冲她眨了眨右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耳朵竖得老高，旁边写着："优等生也会走神？"

　　顾颖这次真的忍不住了，一声轻笑从唇边溜了出来。安清像是获得了什么重大胜利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下课铃响起时，顾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下一节课。她偷偷瞄了一眼安清的涂鸦本，最新一页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小动物和夸张的人物表情。在页脚不起眼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画得十分精细的侧脸——那分明是她自己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却比她想象中要生动得多。

　　"这是......"顾颖刚要开口，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安清！"一个男生探头进来，"老张找你呢！开学典礼的事！"

　　安清做了个鬼脸，把涂鸦本往书包里一塞，像条鱼一样灵活地钻出了教室。临走前，她回头冲顾颖挥了挥手："下节课见，机器人小姐！"

　　顾颖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面上被安清的书本压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伸手抚平自己的课本，却鬼使神差地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一朵小小的野花——就像安清手链上那个粗糙的图案一样。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一片树叶飘落在窗台上。顾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个像风一样闯入她生活的女孩，将彻底打乱她精心规划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