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有恙》元明青

121、混血儿 夜色笼罩着

　　夜色笼罩着长安郊外的密林，晚风穿林而过，卷起一阵森冷的阴风，四下草木簌簌作响，周遭万籁俱寂，连虫鸣鸟兽之声都尽数隐去，静得有些诡异。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声清亮稚嫩的婴儿啼哭声，突兀地划破沉寂，穿透层层树影，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哭声不大，却格外真切，软糯又委屈，在空旷幽深的密林里回荡开来。

　　杜芮安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慌乱，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心跳乱了节拍。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身旁的苌茗，生怕被看出破绽，神色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苌茗本就心思敏锐，如今已是渡劫晋升的上神，六识远超寻常仙者，耳畔那声婴啼入耳的刹那，便察觉到了极大的不对劲。

　　这片密林戾气萦绕，阴煞积聚，本就绝非寻常生灵栖身之地，更不可能有凡人家的婴孩流落至此。更何况这哭声纯净带着灵气，绝非普通凡人骨肉该有的气韵。

　　没有半分迟疑，苌茗身形一晃，足尖点地，化作一道素色残影，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瞬息掠去，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掖尘、杜芮安，还有那名始终沉默跟在一旁的高大凡人男子，连忙快步跟上，紧随其后往前赶。

　　不过片刻功夫，几人便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洞口被藤蔓草木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洞内隐隐有温软的气息飘出，与洞外的阴冷戾气格格不入。

　　眼看苌茗抬步便要踏入山洞，杜芮安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拦住她，语气仓促，急中生智找着说辞：“师傅！您别进去！听着像婴孩啼哭，实则多半是林间小妖、或是形似婴孩的野猫乱叫罢了。这密林向来妖邪横行，我先前早已四处搜查过，内里并无异常，不值得冒险。”

　　这番理由牵强又怪异，漏洞百出，连一旁的凡人男子都忍不住蹙起眉头，悄悄拉了拉杜芮安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强行遮掩。

　　苌茗眸光清冷，淡淡扫了杜芮安一眼，那眼神通透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隐瞒与慌乱。她如今历经情劫，心境沉稳，最不喜这般刻意遮掩、谎话搪塞。

　　她一言不发，抬手轻轻一拂，便轻易推开了拦在身前的杜芮安，脚步不停，径直迈步走进山洞。

　　杜芮安身子一晃，看着苌茗决然的背影，脸上满是焦灼与不安，只能咬着唇，带着那名凡人男子跟了进去。掖尘紧随其后，目光落在苌茗清冷淡漠的侧影上，默默随行，不插话，不阻拦，只静静守在身后。

　　山洞内里宽敞干燥，被人精心收拾过，铺着柔软的干草，中央摆放着一张简易竹床。竹床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眉眼小巧，肤色白皙，方才哭过，此刻正瘪着小嘴，睫毛湿漉漉的，惹人怜惜。

　　竹床边，端坐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一身浅粉色仙裙，眉眼温婉如画，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莹白仙气，只是面色苍白憔悴，唇上毫无血色，眉眼间带着产后脱力的虚弱，显然刚刚经历生产，身子亏空极重。

　　苌茗目光落在女子脸上，微微蹙眉。这张脸生得清雅绝尘，仙泽内敛，分明是仙界神祇的样貌，她看着莫名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脑海中思绪流转，却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身份来历。

　　那女子原本垂眸温柔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察觉到有人闯入，抬眼看来。当目光落在苌茗脸上的那一刻，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悚与惶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半晌，女子才颤着嗓音，失声脱口而出：“南、南极神女……苌茗上神？您、您不是早已在归墟一战仙逝，与魔族同归于尽了么？怎会……尚在人间？”

　　一语落定，山洞内气氛瞬间凝滞。

　　苌茗闻言，心头微微一动，瞬间了然。原来是芙蓉花神琼烟，难怪看着眼熟，昔日她至花境当红娘，与芙蓉花神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交集不深，时隔三百年，记忆蒙尘，一时未能记起。

　　琼烟定了定心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对着苌茗微微欠身，郑重自报身份：“小神在花境执掌芙蓉，见过苌茗上神。”

　　苌茗目光缓缓落在竹床上的婴孩身上，仙力悄然探出，一瞬便探清了孩子的根骨气韵。小家伙身上一半流转着纯净仙泽，一半萦绕着厚重凡人血脉，竟是实打实的半人半仙之躯。

　　刹那间，所有前因后果在她心中串联成型，瞬间通透。

　　杜芮安奉命下凡历练一月，迟迟不归，并非遭遇凶险，而是途中偶遇了身陷困境的芙蓉花神。芙蓉花神动了凡心，不顾天规戒律，与凡间男子相恋私通，意外怀有身孕。仙凡相恋本就触犯天条，诞下半仙半凡子嗣更是大忌。

　　杜芮安心地慈悲柔软，感念人情，便冒着触犯天规的风险，将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的芙蓉花神藏匿在这片戾气缠身、人迹罕至的密林山洞之中，借林间阴煞之气遮掩芙蓉花神的仙气，避开天界巡查，悄悄庇护母子二人。

　　想通其中关节，苌茗眸光微沉，斜眸冷冷看向身侧垂首不安的杜芮安，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上神的威严压迫。

　　被师傅这般注视，杜芮安心头一慌，再也撑不住，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师傅，弟子知错！可稚子无辜，尚在襁褓之中，未曾做错分毫，求师傅开恩，饶过他们母子一次！”

　　琼烟见状，也连忙撑着虚弱的身子，挣扎着从竹床边起身，屈膝跪下，脸色凄然，恳切开口：“上神，此事不怪芮安仙子。昔日我在凡间遭妖邪围困，身陷绝境，是芮安仙子出手相救，我与她本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如今我身陷两难，她不过是知恩图报，心生恻隐，并未有半分忤逆天道之心，还望上神明鉴。”

　　苌茗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澜。

　　她历经七日闭关，渡尽情劫，晋升上神，心境早已今非昔比。心底仍存悲悯善意，懂人情，知疾苦，却也更恪守天地法则、天规戒律。

　　悲悯是本心，秩序是天道，二者从不能混为一谈。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庄重，不带半分私情：“仙凡有别，乃是三界亘古不变的铁律。你身为天界花神，身居神位，却动凡心、恋凡人、私诞子嗣，已然触犯天条。这孩子身具半仙半凡血脉，超脱三界常规谱系，来历特殊，留在人间只会滋生祸端，按理应带入天庭，交由天帝裁决。”

　　这番话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山洞内几人闻言，皆是脸色大变。

　　杜芮安猛地抬头，满脸惶恐急切：“师傅不可！万万不可将孩子带去天庭！天界众仙固守陈规，素来鄙夷仙凡之恋的子嗣，这孩子若是被带上天庭，轻则被囚禁一生，重则性命难保！就算侥幸活下来，往后也会受尽冷眼排挤，永无安宁之日啊！”

　　琼烟更是身子一颤，泪水瞬间滑落，连连叩首哀求：“上神求您慈悲！我愿独自领受天规所有责罚，被贬下界、剔除仙骨都心甘情愿，只求放过我的孩子，别将他带上天庭受苦！”

　　二人苦苦哀求，声声泣泪，满是绝望与不舍。

　　可苌茗心意已决，处事素来果决，从不会因私情悲悯而废了天道规矩。她懒得再多做争辩，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揽，便将襁褓中的婴孩稳稳抱入怀中。小家伙似是感受到怀抱的安稳，渐渐止住了小声呜咽，乖乖蜷在她怀里。

　　随即苌茗指尖微动，腰间玉带自行飞出，化作一缕柔韧流光，缠绕翻飞，瞬间将琼烟稳稳捆缚住，力道适中，不伤其身，却令她无法挣脱。

　　做完这一切，苌茗垂眸看向跪地的杜芮安，淡淡开口询问：“你与凡间男子相恋结缘，此人如今何在？”

　　提及此事，杜芮安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底涌上浓重的悲戚，声音哽咽：“回师傅，那位凡人郎君……早前为护花神逃离妖邪追杀，已然殒命，葬身妖邪之手，尸骨无存了。”

　　一语落地，洞内一片默然，平添几分悲凉。

　　苌茗闻言，神色未变，没有多余感慨，行事干脆利落，不再停留，抱着婴孩，带着琼烟，转身便往洞外走去。

　　杜芮安跪在原地，望着师傅决绝的背影，满心无力，却不敢再贸然阻拦。

　　行至洞口，苌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杜芮安，语气冷然：“你本是蓬莱地仙，无资格踏上天庭三界台。你先行返回蓬莱，闭门思过，待我从天庭归来，再细细与你算账。”

　　杜芮安心中一凛，只能俯首应下，满心忐忑不安。

　　一旁的凡人男子默默站在暗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知晓天道天规森严，自己一介凡人，根本无力插手神仙间的纠葛，只能满心无奈地陪着杜芮安留在原地。

　　苌茗不再多言，抱着婴孩，押着芙蓉花神，身形凌空而起，踏着仙光，径直朝着天界天庭飞去。

　　掖尘一路默默尾随，不远不近，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只静静陪着。

　　不多时，二人已踏入天庭南天门。

　　天界仙气氤氲，祥云铺道，各路仙官仙将往来穿行。众人一见迎面走来的苌茗，皆是瞬间驻足，满脸震惊错愕，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当年归墟一战，三界皆知南极神女苌茗与魔主毕沭同归于尽，早已魂飞魄散，消逝于天地之间。三百年岁月流逝，众人早已默认她已然陨落，如今竟活生生出现在天庭，容貌依旧，气韵更胜往昔，怎能不让众仙骇然。

　　更让众仙心惊的是，苌茗周身隐隐萦绕着一层淡淡紫光，瑞气蒸腾，威严内敛，分明是已臻上神之境的征兆。

　　昔日神女，如今竟涅槃重生，还渡劫晋升上神，实在太过震撼。

　　一众仙官你看我我看你，个个心怀好奇，都想上前询问这三百年来她的遭遇、归墟一战的隐情，可碍于上神威严，又忌惮她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没人敢贸然开口，只能远远躬身行礼，目光满是敬畏与探究。

　　不少仙官目光转向一路尾随而来的掖尘，纷纷上前低声问询，想要从他口中探知内情。

　　可掖尘只是望着苌茗清冷孤绝的背影，满心唏嘘愧疚，眼底藏着万般无奈与酸涩，只轻轻摇头，唯有一声沉沉叹息，半个字也不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