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明天光时》今午

5、大厦将倾（6） 伤害

　　医生建议申栩修养四周，可演唱会近在咫尺，时间太奢侈。大家硬让她闲了几天。

　　盛宜得空就宽慰她，说她本就走在所有人前面，进度没有耽搁；花晓最近还好，不像之前那样经常哭了，练习比谁都勤。

　　又劝，身体不好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所以该休息时一定休息，健康必须排第一，“就是夜明天光也得靠边站”。

　　申栩笑着摇头。可总归是笑着，盛宜才觉得自己是有点用的。

　　申栩回到练习室时，还剩五天。只用上三天，申栩就排完所有舞蹈动作和舞台走位，效率之高，让花晓目瞪口呆。最后剩了两天彩排。等真正到了舞台上，配上精致绚丽的舞美和服化，大屏幕无疑是将申栩的可靠和强大给无限放大——也一并将花晓的目瞪口呆放大了。

　　数以万计的观众都笑着，花晓才反应过来是在笑自己，于是自己也笑一下，抚一抚耳麦，向申栩竖个大拇指，以示敬佩，然后说：“我也......很努力了。”

　　她中间的停顿几乎像是落泪，台上松松站着的成员们纷纷靠过去，将她拢在中央。之前大家都穿着酷酷的黑白色系衣服，到中场的谈话环节时换成了纯白裙装。无数灯打下来，照得她们像几片剔透的雪花。花晓右手边是清影——那本该是左翕。

　　清影歪头盯着她看，看着她极力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左手边是弥一，弥一只是轻拍一拍花晓的头，就立刻引来无数尖叫；盛宜站清影边上，倾过身子捏捏花晓的脸，逗她说：“忍得真的很努力，大家都看出来了，是吧？”弥一的另一边则是申栩，听见盛宜的话，也笑了。

　　花晓破了功，一秒升腾出火焰，作势去瞪盛宜，结果得个鬼脸。清影见状，回头给她一个威胁的眼神，盛宜却害怕了，一连退开好几步，又引来阵阵尖叫。一套互动下来，台下人们欢笑之余，多了欢呼。

　　过了会儿，灯光暗下去，钢琴声响起，一束光打在台上，照亮弹琴的花晓；接着进人声，光又点亮立在前头的叶弥一。荧光棒都化成冰色，人们闭上眼，感受冬夜的深沉呼吸。

　　音高渐渐升起来，音色逐渐明亮起来，有人抬头，不见太阳，便又低头，这时却仿佛看见冰雪消融，融成涓涓细流，阳光倾洒其上，夺目耀眼。

　　那嗓音听来波光粼粼，闻者如有所见，无不沉醉。

　　趁台上二人表演，清影三人在后台稍事休息。盛宜和申栩互相开着玩笑，见清影有些魂不守舍，就担心地去碰碰她。清影反应过来，扯出个苍白的笑。匆匆过来几个工作人员补妆，于是清影将眼睛微微闭上，听见弥一的高音，突然眉头一紧，脖颈压了下去。

　　大家都吓到了，何悲远远地过来查看情况，清影却已正了身子，只是仍旧将眼睛闭着，仿佛无事发生。何悲便只默默地看着化妆师将她有些花了的妆补好。盛宜和申栩又说笑起来：

　　“每次都有人哭，这回可轮上她啦！”

　　大家听了，知道是虚惊一场，就都露了笑，后台的摄像机收集卡片似的将这一幕记了下来。

　　弥一的这首歌，是之前她为某个电视剧演唱的主题曲，原编曲要丰富得多，感情基调也更积极。演唱会版本做了改编：在编曲上做减法，采用纯钢琴伴奏；演唱技术趋于收敛；情感方面，先沉，后激，再爆发，最后归为沉寂。

　　这对听众或许是个惊喜，但有心人看来就未必了。

　　某种程度上说，林清影就是叶弥一，叶弥一就是林清影。以曲折诠释歌曲。清影听得出来，她在挣扎，在痛苦，在进退不得。

　　曲终了，观众的掌声如同危浪，一阵一阵撞击承载着她们的船；船体摇摇欲坠，她们就随船在这浪上翻腾。

　　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她们有两种选择，要么主动出击，博得一线生机；要么坐以待毙，等着被翻进浪里。清影知道，她们都不是第二种人。可就是这一点，她很不安心。两个人再了解，也不会成为对方。她终究不是叶弥一，不知道她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若对方是勇士，那又是怎样的勇士？

　　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样想着，清影又开始懊恼。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弥一了呢？

　　她怎么可以那样揣测弥一，那样揣测所有人，那样揣测她们之间的感情呢？

　　那是不是说，她才是那个最可能变心的人？

　　也幸好没什么时间让她想了。接着要开始表演热门曲目，中间穿插各人的单独表演。一首接一首，把气氛带得热烈。环节一过，因为要留点时间换装、休息，整个场馆就暗下去，大屏幕上开始放短片。那算是她们出道至今的一些总结，里面自然也有左翕。

　　全场都静了。

　　等她们回到台上，大屏幕的影像还在放，角落就立了镶着淡淡光边的五个身影。

　　清影独自站在最边上，离大家都有些远，双手环住手臂，像是瑟缩着，可是只留个背影。

　　申栩和花晓在中间讲悄悄话。

　　弥一隔着人，望着清影，心中抽痛，却不敢走近一步。只有在这样不见光的角落里，她才敢多看清影一眼。

　　离清影最近的盛宜感受到弥一的目光，就递过去个眼神，让她放心。

　　弥一于是点点头，很感激的样子，自己也转过去了。

　　再亮起来时，台上多了些小玩偶。和着欢快的前奏，成员们四散跑开。

　　清影给大家递了许多玩偶，剩了一个小刺猬在手上，看着面前的一只只手，便伸出自己的手去握，有跟她要小刺猬的，就笑着往身后藏。过会儿成员们开始走位，都走到一处来。清影瞧定了那个倒着走路跟大家打招呼的人，就轻步移到人背后，伸手戳戳她，将小刺猬捧出去。

　　弥一回过身，见是清影，却硬硬地收了表情，偏过头，擦肩走开了。

　　清影笑还粘在脸上，一下就被撕烂。这时空中有数不清的碎片淋下来，淋得她将手和头都缓缓放了下去。

　　首演结束后，爆发了夜明天光成员不和的消息。主角是叶弥一和林清影。等这场演出的幕后花絮出来，清影的反常被格外关注，又被各种解读，大家守着接下来的亮相，二人果然再无一丝交流。

　　叶弥一不领情的那段视频在网上循环又循环，被看作是不和的证据。

　　这件事被有心人放大，说叶弥一既是队长，非但不关心成员，反而带头排挤成员，便从出道开始数她的不称职，讲到左翕的死亡，其中一个版本就跟她脱不开干系；又讲到林清影，似乎一开始就看不惯，可即便不喜欢，好歹装个样子，现在是装也不装了，还堂而皇之将脸色甩出来，真是飘得不行。

　　又有人说，夜明才刚经历死离，紧接着又来这么一出，说明组合内部已经人心惶乱，怕是气数将尽。

　　铺天盖地的报道和评论看得人心烦意乱。那天夜里，林清影站在阳台吹风，一夜没睡。还有个没睡的人，转头就能看见。她知道，但不去看。她生气，可是气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呢？再怎样，叶弥一也只会将自己锁在房间，静如一尊雕塑，像是没有感情。终于在另一个夜里，清影开了弥一房间的窗，想要进去。弥一没有阻拦。

　　清影进来了，弥一缓缓将眼睛撇开，说：“对不起。”

　　清影没有动作，问：“就只是这样吗？”

　　弥一的眼睛胡乱看着周围，说：“我......”

　　清影定定地望着她，眼里忽然有水汽蒸上来，便把头低下去，问：“你喜欢过我吗？”

　　这句话像是砸进弥一心里，她连忙去看清影，伸了手去扶她，说：“我一直都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清影泪眼问。

　　弥一泄了气，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那样，被知道后，受到的伤害不是更大么？”

　　“可那是别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清影情绪激动起来，又宕下去，一下变得悲哀，“只有你才能伤害我。”

　　弥一像是被钉在原地，说不出话了。

　　清影却已转身，开门走了。走后，清影的声音仿佛还在弥一耳边不断回旋。那声音说：“为什么总是我们在被逼退？如果总是这样，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被迫分开？如果就这样分开——那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意义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