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剑如虹》梅晓辰

6、第05章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3）

　　西城的莨瑗轩，建在环着它宽阔的园子和飞檐的琼阁的湘水之上的豪华园林，正是今夜灯花焰火盛会的举办之所。

　　在其中的园子中，渐渐点明了所有的灯花......

　　多是金黄和朱红为底色，式样奇巧的灯花聚挂在檐梁或是树枝上。雕刻着奇妙花纹的灯花，在其中蜡烛光彩的投影下，显现出一种绰约变化，翩然欲飞的错觉。

　　湘水环绕，波光潋滟，映着着满园子灯花，更是有仙景瑶台的风采。

　　就在那灯花流转的光彩之间，就在那灯树上垂下的红蕙流苏之间，转来几声令人心颤的婉约低语——

　　“月公子......还是不要了吧......这样奴婢太难为情了......”

　　“本郡——不——本公子都还没难为情，你难为情个什么劲儿——不许逃，给本公子挨近点儿，贴紧点儿。”

　　“这要是让那赶上来找到人的护卫们看见了，不合礼数呀——”

　　“借口！两呆子被本公子甩了哪有那么快找的找，不许用这个借口敷衍本公子——”

　　“呜呜——公子呀，奴婢还没出嫁呢，你让奴婢当着人前这般近身，奴婢以后出府可怎么见人呀——”

　　“什么见不见人，出不出嫁的，本公子都还没急着嫁人，你急个什么。”

　　公子？嫁人？这公子没什么不对，这嫁人也没什么不对，可这两个词连起来就大大的不对了？来人皆是听着惊异，又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端着新奇又好奇的眼光，但看从那银华火树之中走出一对相互牵绊，如胶似漆的男女。

　　看那女子年纪小小，却是玉翎珠铃，同心双髻，薄红点作了檀口，给青涩的小脸上添加了几分成熟。而那男子，面庞尖翘，一双凤眼熠熠流光，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玩味与好奇，再衬着一身月白绸裳，象牙素扇，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和风流。

　　不禁让人羡慕，多么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看他们多么的情意绵绵。

　　见那少女羞赧再加羞愤的欲要将手从俊生的手中抽出，那俊生死死地一扳，就是不放手，那少女酡红了双颊，卯足了劲儿，再一次要猛力的挣脱，呀——也许是少女太过猛力，虽然挣脱了自己出那只已经被握的通红泛紫的手，可身形却如坠叶，不由自主的向后面仰倒，再看那俊生一脸惊异，下意识的伸出臂腕想要护住那少女危机颤颤的身形，可是，那俊生的动作的确是慢了一步，就慢了那么一小小的一步，那少女就落到了坚硬又冰冷的青石路面上。
　　看到这里，行人皆是太息这两人的羁绊太过炽烈。

　　熟不知，上前蹲身像是要搀扶的俊生，实是俯下身子去按腹闷笑，俊生纠结着一张忍笑的玉颜，问道：“小绿，你没事儿吧——噗嗤——”

　　少女苦着一张娇面，仰倒在地上，半泣半怨道：“郡主你也这么忍心欺负我。”

　　俊生稍稍肃然反问道：“我欺负你？明明说好了今儿次出来你扮作是我娘子一样，可你居然敢临地反悔——说说，是不是本公子平时太纵容你了，敢跟本公子在这节骨眼儿上闹脾气，不合作。”

　　小绿从地上爬起，一面拍打着被灰尘污脏了的襦裙，一面喃喃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七夕佳节的，本来就是觅良缘的时候，好不容易出了府，有这么一个公子寸步不离的贴着，有那家公子敢上来和咱搭讪呀，咱还哪有机会去寻自己的良人哪，这简直就是断人姻缘，夺于己身。”
　　“你嘟嘟喃喃自言自语什么呢？”俊生也支起了身子，冷冷的抛来一句。

　　“没有没有。”

　　俊生斜瞥了眼少女，重新撑开象牙扇，单手圈绕着自玉冠垂下的线蕙，仪态萧然，可表情却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想想那俊生终是忍不住开口：“小绿儿，你也莫要怪我啦，若不是能出府一次的时机太过稀贵，实在不想被那些等徒浪子和庸脂俗粉给纠缠，拂了兴致，本公子又何必穿戴若此，还携你作甚？”

　　就在俊生摇扇扑风，想发泄懊恼和郁闷心情的时候，眼前悠然飘过一缕雪影。

　　俊生惊异：“呀——这是什么——”俊生仰头，闻声也仰起头的小绿呀一声惊呼出来。

　　只见一弯淡黄新月已完全探出飞檐遮掩的重围，散发着融融的暖光。就在这月色浓郁的时分，举头一人高的地方，一树被月色渡上了暖光，而更是显现出一种基于融化的感觉的雪樱,正傲然绽放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雪樱迎风，瓣瓣飞洒。惊心动魄的花影，花雪，却又不失温柔之美。

　　俊生瞬间被这景象摄去了心神，悠然将方才的不愉快一扫而散。俊生不自主的伸手接住一瓣飘零的樱花，只见那花瓣纤细而柔嫩，令人心生怜惜。

　　置身于盛大的樱花花雪之中，俊生却是越看神情越是低靡，越赏心神越是黯淡，不禁无奈的轻声一叹息——

　　“一朵花，纵是娇艳欲滴，纵是活色生香，可生命也只在这一季，花期一逝，这朵花便会骤然枯老，凋谢，匆匆燃尽一生的光华，风一过，就是吹成粉尘，消散在虚无里。红尘间焉有不老不死不败不灭之理？花事如此，人情又能如何——想来本郡主的命运还不如这树雪樱，甚少能在即将凋萎之前，在这七夕良辰，散发出毕生花光艳色，也能为这灯花烟火增姿添彩，也能为世间有情之人祈愿祝福.....”

　　“....而我，只能一座金丝水晶搭制的犹如牢笼般的宫殿里，守着我的青春年华，守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聊聊而过......小绿，你可懂我的寂寞？红尘间，这有多可笑——自古有英雄剑，美人笑，又会有多少会降临在我们这种皇族女子，邦国之间的筹码身上。圣上一道谕旨，指不定哪一天我就要作仿王昭君，和亲遥遥塞外，一辈子也别想回大宋来——想来，这七夕之游，也只能看着那些人，那些景而图添忧愁罢了。”

　　花雪洁净，幽幽散射着片片花光，映着俊生渐渐薄凉的神情，也感染上他的忧愁似地，从暖银转变成为冷银，带着繁霜滋白的寒雪之意，更是衬着这位白衣公子像一尊苦苦守望希望的冰雕。

　　小绿不忍，敛下了苦闷和委屈的表情，强自携起一丝清纯天真的笑意，凑近俊生，轻和的说：“奴婢开个玩笑嘛。奴婢哪有那么急着嫁人，再说奴婢要嫁人也得陪着郡主先陪嫁安了家再做打算不是？反正，奴婢这辈子是跟定郡主了，郡主去哪，奴婢就去哪，郡主不嫁人，奴婢也不嫁人。”

　　小绿扬着天真的笑颜，上前径自挽起了俊生的手臂，眉目弯弯，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俊生，便用古灵精怪的语气调侃说：“郡主不也是为此，既然女装不行，男装也不行，才想来这么一出鸳鸯同行，莫辨雌雄的外出么。郡主每次出门，明的暗的，就是麻烦。像是上上上上次，郡主一身寻常女装，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首，相互交撞，再像是上上上次，换成了儒生男装，路过烟花青楼时，惹的姬女们又是抛手帕又是丢香囊。真是，每次弄得奴婢是好不尴尬，好不汗颜。”

　　似乎也是想起那时的混乱又滑稽的场景，和之后两人狼狈落跑的经历，俊生终是止不住的喷笑，一下便打破了方才那愁思黯淡的情境。

　　俊生破冰一笑道：“还是小绿最懂得怎么惹我欢心——好吧，就冲你一番说的是本郡主心口里泛甜的话，你想让本郡主赏你什么呀？”

　　小绿想了片刻，喜笑颜开的摇了摇俊生被挽的手臂，清脆响亮的叫道：“灯花！”

　　“灯花？”

　　小绿头点若槁葱，“就是那种要猜字谜，猜对了才能赢得的灯花。”

　　“你要我去猜字谜？”

　　“郡主你文采好，学识好，猜字谜不是那种很简单的事儿吗？郡主就去啦——只有那种猜字谜赢了的灯花才最漂亮。”

　　“猜字谜对对子之类的，虽然西席先生是有教过的啦，可本郡主从来没在这种场合下试过，会不会有什么规矩啊？喂喂——小绿你别拖着我呀——”

　　“喂——”

　　俊生这时反过来欲要挣脱少女，只见那少女将如胶似漆这个词的意义发挥到了极致，比先时那俊生还要狠厉的缠挽着俊生的手臂，拉扯不休，拖拽不已。

　　此时上空传来一声轰鸣的异响，俊生和少女皆是一惊，同时抬头——

　　只见那深碧的夜空中央，莨瑗轩琼阁之上，紧随着异响，爆出一朵硕大无比的烟火——烟火拖赘着一层层光尾，宛如花朵瓣瓣绽开。

　　在这般令夜晚失去了暗色，令皇城满赋了彩光的盛景下，俊生与少女皆是目瞪又口呆，忽略了身旁的变化。

　　“公子你看——”

　　小绿前反应过来，提醒俊生两人所置身的人流——

　　一色的妙龄女子，一色的淡粉纱裙，一色的眉目婉约，一手拎着过长的裙摆，一手提着各式的精致灯花，排成整齐的两列，踏着庄重又优雅的步子，从俊生和小绿的身旁一溜而过。
　　俊生和小绿仿佛身处在一条淡粉色的流水之中。

　　小绿幡然醒悟，道：“公子，这是灯火烟花会正式揭幕了，你瞧轩阁里的侍女们手里提的灯花，就是要拿出来供猜灯谜比赛用的——啧啧，真是一支比一支精心别致——呀！公子你瞧——我喜欢那朵雕着白莲花的琉璃灯——公子你就帮我赢了那朵灯花行不？”

　　还没从刚才那道烟火景象中回过神来的俊生，淡淡看了看身边一路的粉衣侍女和奇巧灯花，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暗想：这建在湘水之畔的琼阁园林，名字好似叫莨瑗轩。之前甩了两个护卫后，只是询问着这灯花焰火会在何处，尚没清楚地点就跟着一群人来到这儿，也是太幸运了。

　　“莨瑗轩，莨瑗轩......”

　　俊生呢喃着重复着，“此莨瑗，不就是代之良缘——这园子的主人果然有番心思——莨瑗，好名字！”

　　俊生仆仆的把象牙扇摇煽的更欢快了，他侧头跟少女说：“——走！本公子就讨个祥头，帮你把那朵灯花给赢回来。”

　　——忘记身份，忘记束缚，今夜本郡主就是本公子，红尘一笑，把这忧愁寄送给湘水东流，把这希望寄送给灯花焰火，也不枉此七夕一番费心费力还费神的夜游——

　　于是，俊生一面怀揣着少年桀骜的玩性，一面暗藏着少女心动的春思，拉着满脸兴奋不可抑制的小绿，跟随在粉衣侍女们身后，向湘水之畔的琼阁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