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晚点的车,倾斜的伞27 像毒刺般深 ...

  •   病房外,隐约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还有轻微的交谈声。

      世界依旧在运转。正常地,冷漠地。

      只有她,被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无声的废墟里。

      身下,清宫手术后的创口依旧在一抽一抽地钝痛,提醒着那场刚刚发生的、不被期待的失去。

      胸口,那片被标记为“癌”的阴影,沉甸甸地压迫着,预示着未来更加痛苦和未卜的治疗。

      而心里,那个关于韵韵的、血淋淋的真相,像一把永不锈蚀的刀,反复搅动,带来永无止境的凌迟。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被彻底遗弃的幼兽,将自己紧紧包裹在冰冷的被子里。

      散落的报告纸张被她无意识地压在身下,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笑。

      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被子内部的一片黑暗。

      监护仪在一旁,依旧忠诚地记录着。 “嘀……” “嘀……” “嘀……”

      平稳,冷静,漠然。

      像这个冰冷的世界,和她那具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坏、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的躯壳。

      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只剩下那无法停止的、深入骨髓的。冷。

      监护仪的“嘀嘀”声是这间冰冷囚室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乔茉华蜷缩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散落的报告纸页硌在身下,粗糙的边缘仿佛直接摩擦着心脏。

      那份癌症确诊书,那份亲子鉴定,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她意识里反复灼烫,留下焦糊的印记和永无止境的幻痛。

      身体的疼痛(清宫的、穿刺的、癌症的)和心灵的撕裂(韵韵的、欺骗的、被剥夺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她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她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贪婪地捕捉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关于“孩子”的模糊字眼——护士交接班时低声的谈论,隔壁病房家属经过时逗弄婴孩的轻笑……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空洞的胸腔里,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抽痛。

      韵韵……她的韵韵……现在在哪里?在婆婆身边吗?哭了吗?找妈妈了吗?

      他们……会怎么对待她?在确认了她“不是张家的种”之后?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癌症的恐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乔茉华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蚌壳,下意识地紧紧闭了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感觉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属于医院走廊的空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规律性。

      是张立伟。

      他去而复返。

      乔茉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拉响凄厉的警报。他来干什么?还要宣布什么更残酷的判决?还是来催促她立刻滚去肿瘤科?

      脚步声停在床边。

      她能感觉到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冷冰冰地掠过她佯装沉睡却僵硬无比的身体。

      那目光似乎在她散落在枕边的几缕头发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乔茉华死死咬着牙关,生怕牙齿磕碰的声音出卖了她。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话语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纸张被拿起,整理,归拢。

      他在收拾那些散落的报告。

      乔茉华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他拿走了!他拿走了那两份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他要做什么?销毁?存档?作为日后彻底剥夺她一切的依据?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睁开眼,去抢夺,去质问!

      但下一秒,另一阵细微的声响让她彻底僵住。

      那不是纸张的声音。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极其轻微,小心翼翼。

      她感觉到,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地、非常轻地,往上拉了一点点。

      动作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僵硬的、不熟练的意味,仿佛做这件事的人极其不适应这个动作。

      那动作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只是将滑落到她手臂以下的被子,往上提了微不足道的一两厘米,刚好更严实地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的肩膀。

      然后,那动作停住了。

      仿佛施与者也在迟疑,不确定这个举动是否必要,是否越界。

      紧接着,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向后退了半步。

      乔茉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的、甚至堪称笨拙的“覆盖”意味着什么。

      怜悯?同情?迟来的、程序化的“丈夫”的责任感?

      不。不可能。

      那更像是……一种面对精密仪器时的下意识动作?

      看到某个零件暴露在冷空气中,出于维护习惯,随手将其遮盖一下,以防止不必要的损耗或误差?

      对。一定是这样。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台出了严重故障、即将进行大修甚至报废的仪器。

      刚才那个动作,无关情感,只是出于一种冰冷的、专业的“维护”惯性,或者说,是为了保证“仪器”在下一步处理前,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以免节外生枝。

      这个解读,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荒谬。

      那细微的、短暂的“覆盖”所带来的、几乎不存在的虚幻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更深的、更绝望的冰冷。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门口。

      比进来时,似乎略微急促了半分。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归位的声音轻不可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监护仪依旧“嘀嘀”地响着,冷漠地记录着这一切。

      乔茉华依旧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却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蝶。

      被他轻轻拉上的那一点被角,覆盖在肩膀处,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贴在那里,不断地散发着寒气,提醒着她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瞬间。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宣判了所有死刑、剥夺了她的一切之后,做出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甚至堪称虚伪的举动?

      是为了让他自己感觉好过一点?是为了维持他那种“冷静、专业、尽到程序性责任”的自我认知?

      还是……连这一点点的、机械的“覆盖”,都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纷乱、痛苦、荒谬的思绪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啃噬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而身体深处,那场无声的雪崩,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刺激,又开始隐隐加剧。

      小腹的坠痛变得更加清晰,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涌流再次不受控制地渗出,浸湿了身下厚厚的卫生垫,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触感。

      癌症的阴影。韵韵的真相。这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照顾”。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更汹涌的、无声的绝望,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的冰海。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散落的报告虽然被收走了,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早已像毒刺般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连同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覆盖”一起。

      成了这场漫长凌迟中。最微不足道。却又最令人心寒的。一个瞬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