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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晚点的车,倾斜的伞24 沉入无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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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像冰冷的秒针,精准地切割着病房里凝滞的时间。
乔茉华僵坐在病床上,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屏幕上“4c类”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她的视网膜,也灼穿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屏障。
冰冷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冻结了血液,冻僵了指尖。她甚至感觉不到输液针头刺入手背的疼痛,也感觉不到身体内部那场雪崩后的余痛。
整个世界缩成眼前这一方惨白的屏幕,和那三个字母一个数字构成的、残酷的判决。
他早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静,轻描淡写地告诉她“4级”、“概率不低”,却绝口不提后面那个更凶险的“c”。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盘踞在她冰冷的脑海里,吐着信子。
是因为在他那精密如同仪器的大脑里,风险系数只是数字,“4级”和“4c类”最终都需要穿刺定性,告知细节并无意义?还是因为他早已将她视为一个需要被高效处理的“麻烦”,一个可能玷污他完美履历和“好样儿”门风的瑕疵品,她的恐惧和知情权,根本无足轻重?
或者……更糟的是,他是否在冷静地评估,这个“麻烦”的严重程度,是否会影响他早已开始进行的、关于抚养权、关于离婚、关于彻底将她从他和韵韵的生活中剥离出去的……冷酷计划?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推上手术台的病人,而主刀医生,正是她名义上最亲密的丈夫,正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冷静地选择着最“高效”的器械,规划着切口,甚至不曾考虑她是否需要一点麻醉来缓解这注定血腥的过程。
“咔哒。”
病房门被推开。
乔茉华猛地一颤,像受惊的猎物,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塞回被子里。动作快得几乎扯到输液管。
进来的不是张立伟,也不是婆婆,而是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护士,只露出一双公事公办的眼睛。她推着一辆担架车,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乔茉华?”护士核对了一下床尾的信息牌,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准备一下,手术室来接了。”
手术。清宫手术。
张立伟“联系”的结果来了。如此高效。如此迅速。容不得半点拖延,也容不得她有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护士上前,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她的输液针和留置针情况,然后调整了病床的高度,解开床尾的固定轮。“能自己挪过来吗?还是需要帮忙?”
乔茉华看着她,眼神空洞。那护士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见惯了各种状况的、职业性的麻木。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下腹撕扯般的疼痛,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到担架车的边缘。
每动一下,都感觉有冰冷的液体在不受控制地渗出。粗糙的病号服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护士搭了把手,将她彻底挪到担架车上,拉过薄薄的白色被子盖到她胸口。被子带着一股消毒水洗濯后的、冰冷的洁净感。
“家属呢?”护士随口问了一句,一边整理着输液瓶和监护仪的连接线,准备将它们转移到移动设备上。
乔茉华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家属?那个刚刚用最冰冷的方式宣判她“需要尽快清宫”的丈夫?那个看到她裤子上污迹时露出毫不掩饰嫌恶的婆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护士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答案,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她推起担架车,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车轮滚动,碾过走廊光滑的地面。天花板上一盏盏日光灯匀速向后掠过,刺目的白光晃得乔茉华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其他病房门口探出的好奇脑袋,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偶尔投来的一瞥……她像一个展览品,被推着,穿过这明亮而冰冷的通道,去向一个未知的、却注定更加冰冷的结局。
身体的疼痛,心灵的屈辱,以及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被子下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来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清醒。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到了。门滑开,一股更浓重、更凛冽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
走廊更加安静,只有担架车轮子滚动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的金属声。
她被推过一道又一道自动开启的厚重门禁,最终停在一个房间门口。门上挂着“术前准备室”的牌子。
护士将她推进去。里面已经有另一个护士在等着,同样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
“乔茉华,清宫术。”推她来的护士简单交代了一句,便开始和里面的护士进行交接,核对信息,转移输液瓶和监护仪。
乔茉华像一件物品,被安静地安置在房间中央。她看着头顶惨白无影灯的光晕,听着耳边护士们用她听不懂的术语快速交流,看着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械被准备好……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比穿刺时更甚。
因为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知道那是对她身体内部一场失败和失去的、冰冷的二次清理。
就在这时,准备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即使遮得如此严实,乔茉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隐藏在透明护目镜后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张立伟。
他来了。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主刀医生的身份。
他甚至没有看乔茉华一眼,径直走向洗手池,拧开水龙头,用刷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刷洗着手臂,水流哗哗作响。然后,他伸出手,旁边的护士立刻递上无菌毛巾。
他擦干手,戴上无菌手套,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橡胶手套包裹住他修长的手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担架车上的乔茉华身上。
那目光,穿透护目镜和口罩,冰冷,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出了故障的医疗器械。
他走向她,脚步平稳。
停在担架车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目光落在乔茉华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紧张和恐惧有些不满,影响了他的“工作环境”。
“放松。”他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更加沉闷而疏离,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只有命令式的告知,“只是个小手术,很快结束。”
只是个小手术。
很快结束。
乔茉华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看不到丝毫波澜的眼睛。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冰冷的愤怒,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 知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此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知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身心摧残?他知不知道她看到了那份他刻意隐瞒的报告?
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这确实只是一次需要高效完成的、“清理麻烦”的小手术。
旁边的麻醉师走了过来,准备给她进行静脉麻醉。
就在冰凉的麻醉剂即将推入血管的前一秒,乔茉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为……什么……?”
为什么隐瞒?为什么这样对我?
张立伟正准备转身去调整器械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过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
仿佛惊讶于这件“器械”居然还会发出不合时宜的疑问。
但那诧异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没有回答。
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安静点,配合治疗。”
然后,他转回身,不再看她,对麻醉师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可以开始了。”
冰凉的麻醉剂瞬间涌入血管。
乔茉华最后看到的,是他穿着绿色手术衣的、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和无影灯下那些闪烁着寒光、即将探入她身体最深处的冰冷器械。
黑暗。
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麻醉剂的气味。
彻底地。
吞没了她。
连同那个得不到答案的、血淋淋的疑问一起。
沉入无声的、冰冷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