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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晚点的车,倾斜的伞22 我联系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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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瞬间降临,而是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浸染了乔茉华的全部意识。
最后残存的感官碎片是身体砸向冰冷地砖的闷响,同事骤然拔高的、混杂着惊惧的惊呼,还有赵姐那尖锐嗓音里一丝猝不及防的卡顿。
然后,是彻底的虚无。没有痛,没有冷,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
但这虚无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遥远而规律的“嘀……嘀……嘀……”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黑暗,固执地要将她拖回现实。
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更浓烈,更纯粹,毫无掩饰地钻进她的鼻腔,霸道地宣告着此地的归属。
乔茉华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沉重得如同粘合在一起。她极其艰难地,撑开一条细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眩光,随后才慢慢聚焦。
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吸顶灯发出无声的光晕。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
她转动了一下干涩无比的眼珠。
映入眼帘的,是床边矗立的金属输液架,透明的软管蜿蜒而下,连接着她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滴输入她的血管。旁边,一台监护仪屏幕闪烁着幽绿的光,那规律的“嘀嘀”声正是来自于此,曲线随着她微弱的心跳起伏。
医院。
她又被送回了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彻底清醒,也让她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她试图动一下,全身却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沉重、酸痛,尤其是下腹部,那场血腥失去带来的空洞感和钝痛依旧盘踞不去,随着她的清醒变得更加清晰。
“醒了?”
一个冰冷平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乔茉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张立伟就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纤尘不染,领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和深色领带。
他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监护仪屏幕的冷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夹,正用那支她熟悉的昂贵签字笔在上面快速地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那句“醒了?”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监测数据。
乔茉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那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业的姿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有手术吗?
是了……她晕倒了……被送到了医院……而他,是这里的医生,她的“丈夫”。
巨大的恐慌和屈辱再次攫住了她。他知道了?他一定都知道了!
她晕倒的原因,那狼狈的污迹,同事的议论,赵姐的咆哮……所有不堪的、私密的、血淋淋的细节,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婆婆端着一只保温杯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那种乔茉华熟悉的、在外人面前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看到乔茉华睁着眼,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边。
“茉华,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乔茉华的脸,扫过监护仪的屏幕,最后落在乔茉华扎着针的手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弃那破坏了某种整洁。
“你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还硬撑着去上班,晕倒在办公室,多危险啊!给同事添了多少麻烦!”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替乔茉华掖了掖被角,指尖却带着冰凉的触感,激得乔茉华微微一颤。
这虚伪的关怀比直接的冷漠更令人窒息。
乔茉华闭上眼,扭过头,不想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张立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笔尖的声音停了。
张立伟合上病历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乔茉华侧过去的、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冷静,专业,没有任何属于丈夫的情绪,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厌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医生对病情的审视和评估。
“急性失血性休克前期症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化验单,“伴有明显腹痛。妇科医生来看过了,做了紧急处理和初步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乔茉华死死攥着被单的手。
“人流的并发症,需要清宫的可能性很大。”他吐出这几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阑尾炎手术的步骤,“需要等血常规和HCG结果出来再最终确认,并安排手术。”
人流。清宫。HCG。
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毫无怜悯地剖开她最后一点伪装,将那份她甚至来不及完全确认、就已经失去的、血淋淋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开在明面上。
乔茉华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耻辱和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她恨不得立刻死掉,消失在空气中。
婆婆在一旁发出极其轻微的、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像是被这直白的诊断“惊吓”到了,又像是终于印证了某个猜测后的“恍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保温杯,拧开,递到乔茉华嘴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却更显虚伪的“关怀”:“来,茉华,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别怕,听立伟的,医生总有办法的……”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乔茉华却只觉得恶心反胃。她猛地挥开那只手!
“啪!”
保温杯被打翻在地,温热的水溅湿了被单和地面。
婆婆惊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看着被打湿的昂贵羊绒衫袖口,脸上那伪装的担忧瞬间冻结,闪过一丝真实的恼怒和嫌恶。
张立伟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是出于对乔茉华的关心,而是对这种失控场面的不悦,对“麻烦”超出预计的不耐烦。
“乔茉华。”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控制你的情绪。这里是医院。”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病房内略显紧张的气氛,最后落在张立伟身上,语气恭敬:“张医生,3床病人的血常规和HCG结果出来了,给您送过来。”
张立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护士快步走进来,将文件夹递到他手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乔茉华,眼中掠过一丝同情,又迅速低下头,退了出去。
张立伟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那几页印满了数据和曲线的报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监护仪的“嘀嘀”声,每一响都敲在乔茉华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婆婆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再假装。
张立伟的视线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听不出是放松,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乔茉华脸上,依旧是那种冷静到极致的专业口吻:
“HCG数值显著下降。确认是妊娠终止。出血量偏多,内膜不均,需要尽快安排清宫手术,防止残留和感染。”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地做出最终判决,如同法官落下法槌。
“我联系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