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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点的车,倾斜的伞11 无声的、绝 ...

  •   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乔茉华体内残存的热量。

      她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牵扯着胸口穿刺点的钝痛,以及更深处的、那片未知阴影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外面客厅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婆婆刻意拔高的笑语,张立伟偶尔低沉的应答,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

      那些声音编织出一张名为“正常家庭”的虚假蛛网,而她,是被粘附其上、即将被吞噬的飞蛾。

      她颤抖着手,再次尝试按下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屏幕依旧死寂一片,只有几道狰狞的裂纹,在从门缝渗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条短信,像被封存在冰墓里的恶鬼,暂时沉寂,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意。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节奏,敲在门板上,也敲在乔茉华紧绷的神经上。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猎物,瞬间屏住了呼吸。

      “茉华。”是张立伟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任何情绪,平稳得像在叫一个陌生的名字。“出来吃点东西。”

      不是询问,是通知。是维持表面秩序的必要步骤。

      乔茉华喉咙干涩发紧,她想说自己吃不下,想说让她一个人待着。

      但话语堵在喉咙口,变成无声的哽咽。她知道,拒绝无效,只会招致更冰冷的审视和更令人难堪的“关心”。

      她艰难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虚脱的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她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才勉强稳住身形。镜子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苍白,浮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唇结着暗红的血痂。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胸口那块纱布刺眼地突兀着。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地冲下。她掬起一捧,胡乱地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泪痕和狼狈。冷水刺骨,让她打了个激灵,短暂的清醒后,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

      深吸一口气,她拧紧水龙头。水流声停止,外面客厅里婆婆逗弄韵韵的笑语声变得更加清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膜。

      她拉开门。

      餐厅里灯光明亮。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显然是婆婆的手笔,色彩搭配讲究,摆盘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毫无烟火气的仪式感。

      婆婆正坐在主位,拿着小勺,耐心地喂韵韵吃一颗剥好的葡萄。韵韵小口吃着,乌溜溜的眼睛却看向门口出现的乔茉华。

      张立伟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医学期刊,正专注地看着。听到开门声,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哟,出来了?快坐下吃点。”婆婆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乔茉华依旧难看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特意给你炖了点燕窝,流质的好吸收,你现在这身子,得补补。”她说着,示意了一下放在乔茉华座位前的一个白瓷炖盅。

      那炖盅洁白细腻,冒着细微的热气,看起来温暖滋补。可乔茉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冰凉坚硬。她拿起勺子,手指却颤抖得厉害,瓷勺碰在炖盅边缘,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叮”一声。

      张立伟的目光终于从期刊上抬起,落在她颤抖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乔茉华慌忙低下头,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温热的、略带甜腥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吞下了一把冰碴,冷得她五脏六腑都缩紧。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机械地吞咽着。

      餐桌上只剩下婆婆喂食韵韵时轻柔的诱导声,和张立伟翻动期刊纸张的细微声响。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乔茉华味同嚼蜡,每一口食物都像在吞咽绝望。她感到三道目光,以不同的方式,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婆婆的审视,张立伟的冰冷,还有韵韵那双清澈的、带着懵懂担忧的眼睛。

      她如坐针毡,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终于,婆婆放下了小勺,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韵韵乖,吃好了就去玩吧。”她将韵韵抱下儿童餐椅。

      韵韵脚一沾地,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迈着小步子,走到乔茉华身边,仰起小脸,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乔茉华放在膝盖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手。

      “妈妈,”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的关切,“你疼吗?”

      那一刻,乔茉华的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和剧痛同时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勉强筑起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落在餐桌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猛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崩溃的表情。她想说“妈妈不疼”,想说“韵韵乖”,可喉咙被巨大的酸楚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哎呀!这是干什么!”婆婆的声音立刻尖利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嫌弃,“好好吃着饭,哭什么哭!吓着孩子怎么办!”她快步上前,一把将还有些愣怔的韵韵拉到自己身边,用手捂住韵韵的眼睛,仿佛乔茉华的眼泪是什么肮脏的、有毒的东西。

      “立伟!你看看!”婆婆转向儿子,语气里充满了指责,“这像什么样子!自己身体不好,就更要控制情绪!整天哭哭啼啼,晦气不说,对孩子影响多不好!”

      张立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期刊。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冰冷地落在乔茉华剧烈颤抖的、低垂着的头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安慰,没有解围,只有一种极致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后的冰冷厌烦。

      他沉默地看着她了几秒,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她的失态。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乔茉华压抑的啜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控制一下。” “回房间去。” “别在这里影响孩子。”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乔茉华的脸上。

      乔茉华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被安抚,而是被瞬间冻结。所有的酸楚、委屈、痛苦,都被这三句冰冷的话硬生生堵回了心脏最深处,冻成了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冰块,狠狠硌着,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力气再去抱一抱那个被她“影响”了的孩子,只是低着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冲回了那个唯一能容纳她崩溃的、冰冷的卫生间。

      “砰!”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门外,隐约传来婆婆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不满:“……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着孩子的面……” 还有张立伟淡漠的回应:“好了妈,少说两句。”

      以及韵韵细弱的、带着哭腔的疑问:“奶奶,妈妈为什么哭……”

      乔茉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落。她没有再哭,只是睁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迅速变得冰冷。

      胃里那点勉强咽下的燕窝开始翻江倒海。她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呕得撕心裂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灼痛。

      呕吐的间隙,她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左侧胸口下方。那里,纱布覆盖之下,穿刺的伤口依旧闷痛。而更深处,那个被标记为“4级”的阴影,和刚刚被冰冷话语冻结的心脏,正一起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哀鸣。

      这个世界,连她最后一点崩溃的权利,都要剥夺。

      并且,是用她最爱的孩子,作为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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