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9、九 大小姐说你

　　余烬门口积水倒映着灯光，张继一脚踩进光里，嘴上还在念叨：“喝得好好的干嘛换来这，这地儿一杯酒够我买一箱啤酒好吧......”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相当诚实，他第一个冲上去推开了余烬的门。

　　高墨川低头迈入，稍抬眼睑，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清吧，最终落在最角落那桌，然后径直往那个方向走。

　　吴飞在后面悠悠补了句：“得了吧张继，墨川请客，你还不往贵的点？”

　　“那必须的！哎，这不就有位，你要去哪里......”

　　张继追着高墨川走，也看见了角落里那桌人：“哎，那不凌麦冬和她舍友吗？”

　　说着就打算跑过去拼桌，腿刚跨出一步，卫衣帽子被人一把拽住，拖到了隔壁，摁进沙发里。

　　高墨川冷着一张脸说：“坐好了，别瞎跑，别瞎看，也别瞎问。”

　　张继：.......靠，这么霸道，没有人替我发声吗？

　　他扫了码一看价格，又想想：算了，你请客你说了算。

　　张继狠狠点单！

　　他问：“你喝什么？”

　　高墨川：“随便。”

　　“嘿，你真别说，这家店真有个叫随便的酒，随机上的，开盲盒，给你点上了。”张继划拉着屏幕。

　　高墨川：“行。”

　　“吃什么吗？”

　　“随便。”

　　“油腻的你也不吃，给你点个花生米……哦有冰淇淋，要不要？”

　　张继问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抬眼一看，高墨川曲着长腿坐在沙发，他的腿很长，显得沙发都有些矮了，膝盖甚至高过酒吧的桌子。

　　他整个人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糖盒，心不在焉的。

　　想啥呢？

　　张继顺着他视线一扫，果然......

　　角落那桌，凌麦冬。

　　张继：“........”

　　他就说嘛，一群人在楼上喝得好好的，高墨川抽什么风非要换到这儿来。合着是因为她。

　　没救了这人。

　　没救的高墨川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在球场时候，高墨川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循环播放：追上人把钱还给她......

　　真见了人，看见淋了雨的她，落寞的背影，藏着几分脆弱的眼，又觉得还是别平白无故去给她添堵的好......

　　心里是这么想的，听见她舍友说要来余烬喝酒，高墨川也想来......

　　他大概是被凌麦冬的各种行为气到有些不寻常......

　　高墨川取了几颗柠檬糖吃。

　　酸得他眯起了眼。

　　对面，凌麦冬坐在边缘位置，玩着酒杯，压住一头让杯子倾斜又控制着力度不让酒溢出来。

　　她腿上盖着件外套，衣服的主人应该是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男生一直和她聊着什么，她偶尔回应，不太热情。

　　原来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漠。

　　这种想法冒头时候，高墨川不自觉挑了下眉。

　　凌麦冬再怎么不热情，男生也没退缩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卖力，还拿出手机给她看视频，他自己笑得挺开心，她随意看一眼，面上连个表情都没有。

　　不过，虽然凌麦冬话说得不多，酒倒是喝不少，别人喝半杯、抿几口，她每次都喝完。

　　逞什么能。

　　一些陌生又细微的揪扯感在他心口冒头。

　　高墨川不自觉掰得指节“咔咔”响。

　　张继听到动静，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别自己待着了，过来一起喝酒。”

　　高墨川收回视线，支着下巴问：“我的随便呢？”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这是你们的‘随便’，随机抽到的酒叫‘少女心事’，请慢用。”

　　少女心事粉色渐变，晶莹剔透的粉，亮晶晶的，杯口插着粉色玫瑰，杯延还涂着粉色的玫瑰花瓣。

　　高墨川：“......”

　　哪个倒霉蛋抽的，把手砍了。

　　张继憋着笑，恭恭敬敬把那杯粉粉嫩嫩的东西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少女心事，请慢用。”

　　高墨川睨着那东西，满脸写着“我喝这个我有病吗”。

　　一直看戏的吴飞慢悠悠开了口：“这杯酒明明就很好看，你不觉得......很适合凌麦冬吗？”

　　高墨川：“......你确定？”

　　张继立刻接上：“我也觉得配！天意啊，这店几百种鸡尾酒，偏偏给你随到这么一杯，又美又粉又可爱，注定要你送给她。”

　　高墨川：“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可爱、粉色？”

　　这么说的话……

　　凌麦冬是女王，比较适合来一杯金酒而不是少女心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让高墨川送酒罢了。

　　张继继续编，越编越离谱，队员们也跟着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高墨川被催得烦了，端起那杯少女心事。

　　张继以为他终于要去送了，赶紧解锁手机打算录下来.....

　　没想到高墨川只是往凌麦冬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酒送到自己嘴边，仰头喝了。

　　张继：“哎、哎、哎，怎么自己喝了呢，送她多好？”

　　高墨川：“我干嘛要送？”

　　......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隔壁桌的桑梓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看错了，传闻中，高王牌是非常自律的人，为了确保可以打完全场，他烟酒都不碰，更别说来酒吧了。

　　但刚刚他居然干了一整杯酒！还是粉色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高王牌也有心事，偶尔也想买醉吧。

　　高墨川喝完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偏头跟张继说了句什么，又靠回沙发里。

　　他发梢凝着几分湿气，舞台流转的光偶尔从他面上扫过，勾勒出下颌紧致的弧度和鼻梁的锋锐。

　　他支着下巴，薄唇微抿着，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视线其实一直落在......

　　桑梓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看......

　　哦，是在看凌麦冬。

　　那眼神.......怎么说呢。

　　高墨川平时在球场上看对手时候，其实很凶，有种想赢球的狠，但下了球场，他就比较冷漠随意，对很多事情都懒得搭理，给人很疏远的感觉。

　　但现在，他看凌麦冬，可以说是沉迷又专注，说是望妻石也不为过。

　　桑梓八卦之心砰砰跳。

　　她用手肘撞了撞身侧的两人，用气声说：“喂，你们快看对面啊......咱发现新大陆了......”

　　阿伏加迷迷瞪瞪看过去，看清是校队球员时候，没什么兴趣，继续和别人玩起了骰子。

　　倒是胡小媛，酒醒了一半，瞬间紧张起来，又在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失落了一瞬。

　　向来敏锐的高墨川还是没注意到她们的窥探。

　　整个酒吧这么多人，他眼里好像只装得下凌麦冬一个。

　　桑梓来回看两人，发现当凌麦冬仰头又灌下一杯，或是旁边的章惟离她更近说话时，高墨川就会跟着蹙眉......

　　桑梓赶紧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捏着手机走到凌麦冬旁边，正想给她看，却发现人已经醉趴下了。

　　好机会啊。

　　一分钟后。

　　“嘿，好巧啊，你们也来玩，我是麦冬的舍友桑梓，上次见过的，”桑梓捧着酒杯对高墨川说，“那个，高男神，帮个忙呗，麦冬她喝多了，我们几个弄她回去有点吃力，你看，能不能搭把手？”

　　张继立刻起哄：“哇，桑梓同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怎么只叫墨川不叫我？我也很有力气的好吧，我能背着高墨川跑完400米！”

　　“这不是看你喝得差不多了嘛......”她又看向高墨川，双手合十，“帮帮忙嘛，外面下着雨，几个女生不太方便......”

　　她的站位挡住了高墨川的视线。他偏了下头，目光绕过她，落回凌麦冬身上。

　　不过是没看住片刻，她整个人已经歪进沙发里蜷缩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酒杯。

　　旁边有人赢了把大的，叫唤了声，她似乎是觉得吵，蹙了下眉，不耐烦地挥手，像被打扰了睡觉而不满的小孩。

　　和平时尖锐又冷漠，恨不得用钱把所有人都砸出三米外的凌麦冬，判若两人。

　　还挺可爱。

　　高墨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等高墨川走过去时，章惟正在照顾凌麦冬——先从她手里抽出酒杯，又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没反应，便很自然地把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下一秒，高墨川迈过去，横插在两人中间，隔开了章惟想去扶她的手，顺势把章惟的外套扯下来扔回去，换上自己的。

　　非常霸道。

　　章惟一愣：“你认识她？”

　　高墨川“嗯”了一声，俯下身要抱她。

　　手还没碰到人，被章惟抓住了：“我也一起帮忙吧，都怪我，让她喝了这么多，不好意思……”

　　高墨川皱眉，黑色的眼睛带着锋芒朝着章惟一扫，声音闷闷的：“这种话你等她醒了自己和她说。”

　　又说：“手拿开。”

　　章惟没松：“我会发消息跟她说的。但人是我约出来喝的，喝成这样，我也该负责送她回去……”

　　什么叫该他负责？

　　高墨川听着莫名刺耳，推开他的手，掰了下指节。

　　平时高墨川对身边的人，尤其是陌生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今天，他异常的没耐心：“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跟你一起扶她走回去。她现在没意识了，自己走不稳，别摔了……”

　　“哦，三个人一起出去淋雨？”

　　章惟：“我......”

　　高墨川：“让不让？”

　　高王牌太凶了，章惟讪讪闭了嘴，抱起自己的外套，默默坐远了。

　　高墨川重新弯下腰。

　　手还未触及，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重重往下拽了一下。

　　他整个人跟着往前扑。好在反应够快，抬手撑住沙发没压到她，但还是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被酒精蒸出来的、浮在脸颊上的浅粉色。

　　像那杯他没送出去的少女心事。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下。

　　凌麦冬睁开眼，看着他，软软地说了句：“你来啦……”

　　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又像等了很久的抱怨。

　　高墨川一愣，还是“嗯”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她没再有反应。他只好又问：“外面雨大，我抱你，可以吗？”

　　她像是终于听清了这句话，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紫黑色眼眸，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眼底漾着他从未见过的高兴。

　　她朝他张开双臂，说：“好啊，你抱我。”

　　这还是凌麦冬么。

　　高墨川觉得有点不对，但她喝醉了，醉酒的人本就会各种各样，和平时不一样也正常。

　　但他还没动，她先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你抱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