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3、三 鼠尾草香的

　　介不介意？

　　褚云辰什么时候在乎过她介不介意。

　　他总是很忙，每天都有球队的、公司的种种事情要处理，应酬不断，没工夫也没精力陪她。

　　就像现在，她和凌宏邈争吵也好，离家出走也罢，褚云辰是不会管这些的。

　　他也没有耐心哄她，做不出为了情情爱爱追几千公里的荒唐事情，更不会莫名其妙就叫她未婚妻这么恶心。

　　发消息时候，毫无疑问是凌宏邈在主导，褚云辰不过配合罢了。

　　她拇指一动，划掉通知，屏幕跳回枯燥的NBA比赛回放。

　　旁边的桑梓八卦之心不死，凑过来抓住凌麦冬的手臂：“麦冬......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不得了的消息了哦。”

　　“我们麦冬才大一就已经谈婚论嫁了吗？”

　　凌麦冬抽回手，往边上挪了两步：“你看错了。”

　　桑梓别的不说，视力打小就好，并且引以为傲，离那么近怎么可能看错：“不可能，那闪亮的爱心都快闪瞎我了好吧......”

　　凌麦冬：“......”

　　桑梓：“你就告诉我嘛！”

　　凌麦冬：“告诉你什么？”

　　桑梓：“他长得怎么样，帅不帅？也是我们学校的吗？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

　　见是不可能见的。

　　凌麦冬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空盒子投进角落的垃圾桶，完美两分球。

　　说不过就跑，她拎起旁边挂着小查理毛绒吊坠的背包，留下一句：“那是广告弹窗......”

　　***

　　金城不愧被称为火炉，空气里的热浪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不止，凌麦冬在枝叶交错的梧桐树下听得头疼，她臭着一张脸，幽怨地看着教官们训学生，半个小时后，实在受不了，去了一个叫大益爱心茶室的棚子里蹭风扇。

　　刚进去就听见有人聊：“那林碧瑶学姐，高墨川也会去今晚的比赛吗？”

　　“当然，除去受伤，他基本不会缺席训练赛的。”

　　凌麦冬找了个离人群最远，离风扇最近的位置坐下。

　　风扇的风力不算足，但聊胜于无，冷却了会后，总算舒服了些，凌麦冬接了杯花茶，一口一口慢慢喝。

　　那边的同学们还在聊高墨川。

　　林碧瑶慷慨分享赛程表：每周三场训练赛，今晚刚好有一场。

　　聊完赛程，又聊球技。

　　高墨川是全能型选手，弹跳惊人，对抗拉满，和近几年NBA比较火的小球风不一样，高墨川还是喜欢暴力美学，能暴扣虐杀对手......

　　又聊到他能保持整场比赛下来都是高水平，对身体素质要求极其高，故而有专门的理疗师和厨师，跟理财一样管理身体。

　　林碧瑶说：“只要高墨川想，我估计他能打到36岁......”

　　打到36岁？

　　效仿他自己的偶像詹姆斯么，年纪这么大还不退役，身体再好，数据不够好看也会被喷成塞子。

　　想到这，凌麦冬轻轻笑起来。

　　林碧瑶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向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壳，看了几秒才开口：“学妹要不要过来一起喝茶聊天？”

　　凌麦冬摇头。

　　她又问：“学妹也是高墨川球迷？”

　　闻言新生们接二连三转过头来看她。

　　凌麦冬拇指压住手机壳上的号码说：“不是。”

　　有个新生说：“可是你的手机壳上不是墨川吗？穿着11号球衣呢......”

　　凌麦冬：“11号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语气太冷了，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学妹们纷纷转回去，窃窃私语声又浮起来：11号不就两个，喜欢另一个去港大啊，来什么金大......

　　金大和港大是持续了几十年的对家，港大目前战绩是七连冠，金大是万年老二，自CUBA创立以来就没拿过总冠军。

　　说来也巧，金大称霸北部赛区多年，但每每遇上南区的港大就会输，导致两家球迷互相看不顺眼多年。

　　港大球迷舞到金大来，挨骂是必然的。

　　但她不在乎。

　　甚至傍晚，她还是去了篮球场，想看看金大的11号什么水平。

　　不过，她身上过于扎眼的军训服很快就引来旁人的疑惑：“学妹，你逃军训看比赛啊？”

　　她眼皮都懒得抬，随口将话题转开：“训练赛好看？值得这么多人围观。”

　　旁边的学姐解释：“训练赛很精彩的，而且马上就要院赛，很多男生都会看训练赛摸底对手实力，剩下的就是球迷，看比赛拍素材，发各大APP，涨粉特别快的咯。”

　　后排另一个学姐探头问：“学妹呢，冲哪个巨星来的？”

　　她的巨星不会出现在这。

　　凌麦冬没答，看向场内。

　　球员都在热身找手感，层层影子落在地面堆叠成画，一如既往地，她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号码。

　　少年依旧穿着白色的球衣，风一吹，薄薄一层球衣贴着身体，底下挺拔悍利的轮廓若隐若现，不愧是北区顶流，身材管理确实很极致。

　　凌麦冬多看了两眼，视线上移。

　　他的长相确实配得上顶流二字，五官精雕细琢，眼珠是润亮的黑色，眼神很专注。

　　运球，转身，跳投，动作干脆利落，身影穿梭在灯光中，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与纯粹。

　　真像。

　　凌麦冬指尖下意识摸了下手机壳上的人。

　　旁边的学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了然：“不愧是高墨川，刚开学哎，就已经有小学妹粉了.......”

　　凌麦冬这回不解释了，毕竟这会球迷密度太高。

　　学姐看她眼神相当执着，都不带离开王牌，好心提醒：“不过奉劝学妹，要是想告白，可千万别想着当着人群的面他就会心软......”

　　凌麦冬：“为什么？”

　　学姐如是说：

　　很多人都想着比赛刚结束，正是他高兴又放松的时候，约他玩或者找他闲聊，高墨川应该不至于那么决绝，一点面子不给，可惜，这招屡试不爽，结局都是不如她们所想的。

　　毫无疑问，高墨川是实打实的难以融化的冰山。

　　约他玩，他说：不好意思我训练排很满没空。

　　要微信，他说：抱歉打比赛时候不带手机。

　　要告白，他说：对不起......

　　拒绝起人来，有礼貌，有分寸，但毫不犹豫的样子也是真的伤人。

　　凌麦冬默默听着，指尖在唇上点了点。

　　褚云辰似乎也是这样，礼貌又疏离，从不给人多余的机会，王牌之间，似乎真的有共性。

　　学姐用肩膀轻轻碰了下她，“学妹这么痴迷，女友粉哦？可别说你刚入学，军训服都还没褪，就要等不及告白了？”

　　凌麦冬开玩笑：“说不准哦。”

　　学姐无语：“......”合着我说那么多，您一点没听进去。

　　***

　　七点，哨响，比赛开始。

　　初始球权在高墨川队，他没有传球，俯身运球，又在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候闪身过人，快攻上篮，单手推球进框，闪电般拿下比分。

　　球权调转，可惜，对手运球没两秒，又被高墨川劫走了。

　　难怪学姐说精彩。

　　高墨川的狠劲，快节奏，让比赛激烈度拉满。

　　凌麦冬看着11号的身影游走在球场，心口却莫名的酸。

　　原来，在金城大学，也有另外一个11号，那么像褚云辰。

　　而她又何止一次这样坐在港城大大小小的篮球场，看褚云辰的每一场比赛，像身边的球迷一样，记录褚云辰得分的镜头。

　　褚云辰呢？

　　他怎么对她的。

　　球队有事，要打比赛，要去训练，总冠军重要......

　　这是褚云辰和她说过最多的话，篮球永远排在凌麦冬前面，二选一，褚云辰永远选篮球，选梦想。

　　她不知道球队有多大的事情缺了褚云辰不可，她只知道，那是下着雪的寒冬，是她们第一只宠物的两岁生日。

　　她在空荡荡的家里盼着，守着，可也没等来褚云辰。

　　心底那些积压许久的细碎的不满再次悄然滋生，又迅速蔓延。

　　凌麦冬解锁了手机，置顶聊天框里，又多出一条消息来。

　　【云辰：回答我。】

　　她盯着那几个字几秒，轻轻磨了下牙，然后退回主界面，点开了相机，将镜头对准了球场上的11号。

　　十多年了，这是凌麦冬第一次拍除褚云辰之外的人。

　　镜头里——张继在三分线外正要投篮，下一秒，高墨川跳起来，他弹跳力很好，高大的身躯堵住张继侧投的可能性，然后抬手，狠狠扇飞了张继手里的球。

　　漂亮的盖帽。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凌麦冬点击了发送。

　　球场信号不好，发送进度条缓慢地一下一下爬，凌麦冬就看着数字一点点增加。

　　20%……40%……50%……

　　“啊——”身边的学姐兀地尖叫起来。

　　她抬起眼。

　　高速转动看不清纹路的篮球正朝着她飞来，按照这个速度和距离，用不了几秒就会和她的脸亲密接触，轻则青肿，重则毁容。

　　本能反应竟然不是躲而是闭眼。

　　黑暗中。

　　飞来的球扫过来的劲风几乎擦过凌麦冬的鼻尖。

　　接着，她听见很熟悉的“啪”一声响。

　　那是手和球接触时候会发出的声音，也是她以前经常在篮球场上听到，褚云辰折磨对手，盖帽时候重重拍球的声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怀抱。

　　耳膜被剧烈的心跳声撞击，一声声，又快又重。

　　场边的惊呼，球鞋摩擦声，所有嘈杂的声音一点点褪去，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凌麦冬半睁开眼。

　　视野里是近在咫尺的白色球衣面料，胸口写着11......

　　她的目光顺着11往上移，越过锁骨和下颌，停留在唇边，然后她闻到了，透过他的呼吸传来的，熟悉的香气。

　　......竟也是淡淡的鼠尾草香。

　　凌麦冬有一瞬间的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