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考公，直播出题》缇缇七

2、部门裁撤

　　螟蛉楼录事房里头，几个矮墩墩的小鬼差缩在角落，蔫头耷脑，像是要去投胎了一样。

　　昨日黄楼考功旌表典，他们螟蛉楼的主簿一通胡言乱语，惹得酆都十殿四十八衙议论纷纷，明里打听暗里贬。

　　他们传檄衙更是不遑多让，隔壁考功台的主簿直接叫嚣着要螟蛉楼给裁了！

　　小鬼一个接一个的唉声叹气，只求着主簿早点来点卯，早点去给那狂妄野蛮的考功台主簿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前后再各来一巴掌。

　　独燕翀和霍谅两个，猫在靠墙的阴影里，脑袋凑得极近，窸窸窣窣的嘀咕着什么。

　　他们中间，靠墙坐着个不明物体，用厚厚的青布裹得严实，只隐约透出个人形轮廓。

　　“要我说，就塞那柜子里！”燕翀压着嗓子，朝旁边一个顶到天花板的卷宗柜努努嘴，伸手就去拽柜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露出里面塞得爆满、几乎要溢出来的公文，连个插针的缝都没。

　　霍谅脸色发白，赶紧按住她的手，“姐姐！轻点！这可是……这可是个人形啊！偶人虽说还没醒，那也得有点起码的尊重吧？哪能当破麻袋似的往里硬怼？”

　　燕翀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尊重？你瞅瞅咱这衙门，从主簿到扫地的，有一个算一个，谁还喘着气儿？都是死过一回的鬼了，还穷讲究个什么！”

　　她焦躁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檀木公案桌下。

　　用脚尖点了点桌肚下的阴影，“要不……就这儿？等会儿随便喊个小鬼过来这边坐着办差，身子往前一趴，桌沿一挡，鬼知道底下藏了东西。”

　　霍谅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不行的吧！藏在堆放杂物的桌子底下，成何体统啊！万一谁不小心踢到了，磕着了，把这祖宗惊醒了，咱们怎么跟阎君交代？得找个稳妥地方，好好安置才是。”

　　“稳妥？这屋里巴掌大的地方，眼目众多，哪个犄角旮旯算稳妥？”燕翀也急了，“阎君也是，早不送晚不送，偏赶在这节骨眼上送来，可这玩意……”她指了指那青布包裹，“横看竖看都扎眼！”

　　两人正压低声音争执着，门外廊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主簿回来了！

　　燕翀和霍谅同时一僵，对视一眼。

　　完了。

　　霍谅手忙脚乱，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起那青布包裹，也顾不得什么尊重了，连滚带爬地把它塞进刚才还被自己严词拒绝的桌子底下，又胡乱扯了扯垂落的桌布，草草遮掩了一下。

　　燕翀则慌忙挺直身子，假装整理旁边的卷宗，看着气定神闲，毫无异样。

　　门被推开，万赋雪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癯，目光扫过录事房，只看见一群死气沉沉的鬼差和神色僵硬的燕翀霍谅。

　　最后，她在那张桌子处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径直回了自己的稽册堂。

　　在她看来，燕翀和霍谅，还有外头那些小鬼差，都还算半大孩子。孩子们嘛，总有点自己的秘密，背地里搞点小动作，再正常不过。她这个做前辈的，没必要事事追问，盯得太紧反而让大家束手束脚。

　　总之，只要别闹出捅破天的大乱子，随他们去。

　　见主簿进了里屋，燕翀赶紧拉过一个正抹眼泪的小鬼差，按在刚才那张桌子前坐下，低声吩咐，“就在这儿坐着，别乱动。”

　　那小鬼懵懵懂懂地坐下，身子往前一伏，果然将桌下的空间挡了个严严实实。

　　燕翀和霍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万赋雪在里间简单处理了几份急件，又走出来，靠在录事房门框上，看着外面这一片愁云惨雾，轻轻咳了一声，“都怎么了？一个个跟要被拖去下油锅似的。”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那些原本缩在各个角落、个子只到她腰间的小鬼们，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呜哇”一声，瞬间就哭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这些小鬼，生前多是孤苦无依的孩童，成了孤魂野鬼后，被地府收容，安置在螟蛉楼里做些递送文书、打扫庭院的杂役，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不必再在阴风里飘零受苦。

　　此刻，他们七嘴八舌，带着浓重的哭腔，惊慌失措地告状。

　　“主簿！不好了！他们说……说咱们螟蛉楼要散伙了！”一个扯着她袖子的小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传檄衙的嘉主簿！”另一个小鬼气得脸颊鼓胀，“他看我们不顺眼！联合了好几个衙门的鬼差，一起上书，非要裁撤了我们！”

　　“已经……已经有好些鬼差点头附议了！”角落一个小鬼挤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说我们螟蛉楼只会惹麻烦，浪费地府的功德俸禄，还……还丢了鬼差的脸面！”

　　外围一个小鬼干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只有阎君大人还在帮咱们说话！可是……可是看情形，阎君大人也快顶不住压力了！他们现在就在西阁会议室里表决呢！呜呜呜……”

　　燕翀在一旁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冷静，都冷静点，一个个说……”但她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哭嚎的浪潮里。

　　霍谅被挤在人堆外围，急得直跺脚，想插话解释，却根本找不到缝隙。

　　他俩并非孤魂野鬼出身，是正经通过地府科举考进来的，因此并不十分惊慌。就算螟蛉楼真没了，按惯例，衙门也会将他俩和主簿一并安排到其他司职，无非是换个地方当差罢了。

　　乱哄哄的哭诉声中，万赋雪总算听明白了原委。

　　传檄衙嘉主簿，她的好同事，因前两天她乱说话惹麻烦的事，提议裁撤螟蛉楼，明面上是嫌弃这群小鬼无用添乱，实则矛头，恐怕更多地是指向了她这个掌管螟蛉楼的主事。

　　得知此事，万赋雪啧啧两声，心头一喜。

　　鬼差这职位，是个真正的铁饭碗，一旦踏入此门，便几乎与离职二字再也没有关系，天长地久的岁月，重复不变的公务，有时也是有点烦的。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能离开，除非是被撵出去。

　　鬼差如果要被开除，那首先就是补偿原先年薪六倍的功德，除此之外，每年还有固定的退休功德，简直是钱多事少，快活无边。

　　她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可旁边的小鬼们没这些补偿，他们只会变成孤魂野鬼，所以他们紧接着大哭起来，哭嚎声四处炸开，比刚才还响。

　　“前辈！您怎么还笑啊！”小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螟蛉楼没了，我们……我们又要没地方去了！”小鬼声音抖得厉害。

　　“前辈，您想想办法！求您了！”小鬼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万赋雪收了笑。看着眼前一张张吓坏了的小脸，她想起了他们的来历。

　　螟蛉楼要是没了，嘉言的目的达到，大概不会为难这些不起眼的小鬼，可他们也失了这唯一的工作，又得变成阴间里没着没落的游魂。

　　她思索片刻，这会儿开怀大笑确实不太道德。

　　她转而想起燕翀和霍谅，还有衙门里另外几个本事不错的鬼差后辈。要是她主动走人，再推他们中的一个顶上来，说不定螟蛉楼的壳子还能保住，这样她美美退休，小鬼们美美上班。

　　双赢啊！

　　主意一定，她没再犹豫，努力拨开围在身边的小鬼，“行了，别嚎了，我去找嘉言想想法子。”

　　她路过桌子底下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布包，也没理燕翀和霍谅忐忑的眼神，转身就朝衙门惯常开会的西阁赶去。

　　青布依然在桌下的阴影里，静悄悄的。

　　万赋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门，也没摆什么架子，就是顺手没关门，漏进来的风冻得门口鬼差直哆嗦。

　　屋里正为了要不要撤螟蛉楼吵得不可开交，她这一进来，大家声音都断了。她径直走到一个空位，拖了把椅子，吱拉一声响，坐下了。

　　“行了，别瞪眼了，小嘉言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万赋雪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声音激动，“我同意。螟蛉楼是得动动了。我嘛，也早该挪窝了。这些年在这儿，说不上多尽心，摸着良心讲，也确实没干出什么像样的名堂。”

　　满屋子鬼差面面相觑，有点不敢信这话是她嘴里蹦出来的，堂堂一个鬼差，面临可能失去工作的境地时，怎么能松快的起来呢？

　　要是被开了，那以后几百年几千年可就没有活干了啊，那得多无趣！是个鬼差都忍不了吧。

　　嘉言本来攒了一肚子说辞准备跟她辩，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认真的？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啊。”

　　阎君倒是没说话，只是手里转着的茶杯停了一下，看着她。

　　万赋雪没接茬，她视线越过嘉言的肩膀，落在了阎君身上。

　　“我当然是认真的，但楼不能撤。当初是你们收留的那些小鬼，现在又要撵出去，想让他们去哪儿流浪啊，这忒损德行了，不合适。”

　　嘉言拧着的眉头动了动，终于闷声冒出一句：“……你倒是会找辙。”

　　万赋雪一摊手：“实话而已。再说了，科举这脏活，没了螟蛉楼干，你们准备谁来干啊？嘉言你来？”

　　嘉言脸一黑，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