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在下》旧城北里

108、新的天奉书

　　路栖云自从仙境台受罚归来后，确实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成日捣乱如今却肯安安静静修习，连沈琼玉都觉得奇，毛头小子一样的少年转眼成熟稳重了起来，这不单单是外表的变化，连同内里似乎都有些不同。

　　这日沈琼玉让他去给掌门送东西，路栖云到了地方很有规矩放下后就要走，宋时雨叫住他。

　　“路师弟。”

　　他停下脚步，“掌门有事吩咐？”

　　宋时雨与他原本接触的就不多，但是他记忆中的这个人可不是现在这幅生人勿近的模样，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盯在身上，宋时雨第一次感觉到如坐针毡。

　　她有许多话想说，权衡半晌最后只干巴巴的说：“之前…多谢你。”

　　路栖云意识到她说的是百里香那一晚，只是轻轻笑了下，“不用谢。”说完就走，只留下一个颇为陌生的背影。

　　后来宋时雨带着宗门内大部分弟子和长老先出发去往西岭霖雨宗，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偏偏挑着这时候给路栖云送了封天奉书过来。

　　好在是顺路的委派，沈琼玉也与他同道而行。

　　这是一座小城，名为落辞城，是东泽大陆的最边缘。

　　两人到了这里的时候正是晌午。

　　他们这座宅子倒是好找，是在整座城池正中的位置，虽然比不上商贾世家富贵大气，但是院子清幽别致，一看就是个书香世家。

　　这家的主人姓王，祖上是书香门第，也曾位高权重，后因朝堂纠纷告老还乡，举家迁徙到这么一座小城来，虽说地位今非昔比，好在家底厚实，住的府苑不小，沈琼玉被家丁带着绕了三四圈这才到了大堂。

　　这封天奉书，是主母所书，为的是他那可能会不久于人世的儿子。

　　路栖云：“现如今府中只剩下了老妇人和少公子了。”

　　主位上的女子点了点头，“我们王家从来都是一脉单传，可是我儿如今眼看命不久矣，还请仙师救救他。”王孙氏眼圈红彤彤的，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路栖云：“少公子这病，是怎么来的？”

　　“我儿本来就八字轻，自小体弱多病，那女鬼缠着我儿，就是冲他的命来的。”

　　路栖云问：“女鬼？”

　　“我们王家一心向善，没有做过亏心事，怎么就招惹了这个灾祸。”

　　按照王孙氏的话来说，他们家的祖训便是行善事，做义举，他家老爷也是将此视为做人准则，不仅自己如此，全家上下都要如此，可偏偏是这么一户善人家却遭了飞来横祸。

　　他的儿子自从一年前便开始日渐消瘦，整个人形容枯槁，寻了多少名医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无奈只能请了道士来做法，可到最后也没什么用。

　　半年前，王家独子突然之间卧床难起，从此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上个月，原本一向身康体健的王家老爷突然猝死。

　　发丧的白绸这才刚换下，府中又传出了闹鬼的事。

　　路栖云：“具体怎么个闹法？”

　　“起初都是些小事情，我平日里爱养猫，有只喜欢的猫叫团团，找到的时候发现是溺死在池塘里的，还有时候屋内会无缘无故出现蛇，道长，我们这地方离这山林都远，从来没有过蛇，有一次还把我咬了，差点就一命呜呼。”

　　妇人叹气，“夜半时候总能听到女声哭嚎，也有下人守夜之时亲眼看到，说是个红衣女鬼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可单单是这些并不足以让她如此殚精竭虑，她最担心的是她的独子。

　　“沉恩从小聪慧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颂诗书，呜呜怎么偏偏要害他。”

　　王沉恩平日没什么兴趣爱好，他这个人说好听点是爱书成疾，说难听的就是个木讷的书呆子。

　　路栖云沉思了一会继续问道：“是谁看见过？”

　　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立在主母旁边，小心翼翼的举手，“我….我看见过。”见路栖云望过来，立刻又补充道，“不光是我，许多人都见过。”

　　“当时场景，还请详细说说。”

　　“我…我撞见过两次，她..她穿着血红的衣衫，我当时…给少公子送药，刚推开门就..就看见她飘在半空中，吓死了。”小丫头有些害怕的低着脑袋。

　　“被撞见了，她居然没害你性命。”

　　小丫鬟愣愣的摇头，“…没，没有。”

　　“看来还是个冤有头债有主的鬼。”

　　王孙氏拧着眉头，“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鬼也分很多种，厉鬼通常是没有神智的，他们只懂得杀人取乐，可是这鬼似乎只找夫人您一家，其他下人就算看见了都没有杀掉，那么说明她与你们有渊源。”

　　这话一出，那妇人立刻闭嘴。

　　“看来夫人与她认识。”

　　沈琼玉侧过头与路栖云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还请老夫人将事情本末说清楚些，可别漏掉什么细节。”

　　既然遮掩不过去，王孙氏倒也是个明白人，便将其余一些细节都交代了。

　　“这事还要从在一年前说起，我儿曾经收过一个妾室……”

　　那女子名叫披霞。

　　王沉恩醉心诗书，于男女之事上也很是木讷，就这么一个书呆子不知为何突然将一名女子领到父母跟前，说要娶她。

　　那是个不知何处来的乡野丫头，大字不识一个，偏生了个狐媚子似的脸将王沉恩迷的仿佛丢了魂。

　　这种宗门大户，最是注重门当户对，王孙氏怎么可能会答应将她迎进来。

　　“祖宗在上，我怎么也不会叫这么来历不明的人进门当正妻，都怪我一时心软，想着让她当妾也能给她个安身之所，谁知道惹了大麻烦。”

　　一提起这女子，老妇人便厌恶的咬牙切齿，王孙氏捂着胸口悔恨的摇着头，“我当初就不应该让她进门，都是她招来灾祸，都是她！”

　　“少夫人现在何处？”

　　路栖云这话刚一问出口，那老夫人停下了抽泣声，恶狠狠道：“半年前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人都死了，谁还能记得住？估计是当时我训了她几句，自己寻根房梁吊死了。”

　　路栖云忍不住笑道，“不过才半年，一条人命如何没了都能记不清。”

　　妇人一脸不高兴，大抵也是知道自己理亏，沉吟了一会道：“反正不是我害她的。”

　　路栖云知道她不想说，也就识趣的揭过去了，“女鬼就是少夫人？”

　　沈琼玉一直默默听着，这次他是打算不插手，将整件事交给路栖云做的，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历练。

　　先前奉的茶搁在一旁，他不过是稍微侧了侧头便引起了路栖云注意，后者将茶盏端起来，指尖摸着不烫了，这才递给沈琼玉。

　　“不是她还能是谁！那丫头就是对我怀恨在心，这才想将我儿从我身边夺走，她想要报复来找我好了！”老夫人有些崩溃的掩面，“求求仙师，我儿是无辜的，救救沉恩吧。”

　　沈琼玉垂着眼眸，将茶盏搁在桌子上，茶杯轻轻磕出声来，在老妇人哭泣声中清脆异常。

　　沈琼玉安慰道：“老夫人不必担忧，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王孙氏点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儿便是我如今的性命，全都指望仙君了。”

　　路栖云笑着道：“劳烦带我们先去看看少公子。”

　　王孙氏叫了方才说话的丫头引着路栖云二人前往后院。

　　府邸很大，奇的是竟然引了一汪活水进来，分引到各个小院子中，里头还有好些鱼儿，掩在水下，一见有人来立刻就跑了。

　　路栖云跟在沈琼玉身后半个身位，眼神四处审视，没一会便到了一处小院。

　　屋子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驱邪避祸的符咒，沈琼玉停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路栖云。

　　“仙师，这就是我们少公子的卧房。”领路的丫鬟打开了屋门。

　　路栖云率先入了屋内，那屋子布置典雅，香炉中还燃着安神香，床榻上躺着一人，只见他面色惨白，两颊凹陷，路栖云伸出手掌搁在王沉恩的额头上探寻半晌，越探下去越是心惊。

　　一招收手，路栖云有些闹不明白，拧着眉头看向沈琼玉。

　　“这人…. 很怪，明明已经是命悬一线，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他的心脉，硬生生吊了一口气。”路栖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是泯然众人的脸，那张脸上透着一股黑气面容憔悴。

　　“他……”路栖云沉声道，“他现在的这个模样…确实像是精气被吸食过度。”

　　沈琼玉听他这么一说，眼神扫过床榻上之人。

　　路栖云知道他师尊在思考，也不敢去打扰，于是便把眼神落在了跟在旁边的小丫鬟身上，他凑过去，声音压的低，“敢问小娘子，你可知道你家少夫人是因何过世的？”

　　小丫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路栖云又惊觉这男人长得过于英俊，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哪见过什么外男，一时间支支吾吾眼神躲避，“我…我也不知道，仙君别问了。”

　　看她这神情，哪里是不知道，根本是不敢说。

　　沈琼玉侧目，“她屡次被撞见却不曾要这些人的性命，倒也算不得历鬼一阶。”

　　“恩，不过现在还不好说。”

　　沈琼玉立在榻前头也不回，“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路栖云琢磨了一会，“先捉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