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风萧凤兮夜》猫七公子

30、第三十章

　　晨雾漫入窗棂，细碎的晨光落在了芷颜素白的衣袂之上，一室静谧，唯有她绵长匀净的呼吸轻轻起落。

　　榻上之人双目轻阖，十指结着清心稳阵的仙印，残存的灵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昨夜一战耗损过大，又强行催动了本命仙元破局，她体内的仙力依旧虚浮，经脉间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未净的魔煞，阴冷刺骨，顽固地贴着仙脉游走，试图侵蚀她的仙基。

　　芷颜凝神内视，眉心一点浅淡的九尾仙印若隐若现，纯粹温煦的仙力缓缓涤荡四肢百骸。九尾仙族的本命仙元最是克制世间邪祟魔煞，那些残余的黑气遇着精纯仙力，便如冰雪逢暖阳，一点点消融殆尽，化作无形浊气散出体外。

　　只是魔毒易清，暗伤难愈。

　　待周身魔气尽数净化，她缓缓吐出口中浊气，睫羽轻颤，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色。丹田灵力依旧空虚，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巅峰状态，如今她仙力封印未解，又添新耗，若是再遇强敌，怕是连方才的迷踪步都难以施展周全。

　　她抬手轻覆丹田，心底清明。

　　这便是魔族的算计。

　　他们从不急于一时绝杀，而是借着咒雾侵扰、暗袭缠斗，一点点消耗护劫者的灵力，消磨防备之力，待时机成熟，便会布下天罗地网，彻底斩断彦凝历劫的所有生机。

　　正思忖间，窗外街巷的烟火声渐渐清晰，晨雾散去，日头缓缓升高，姑苏城彻底褪去夜色的沉寂，热闹喧嚣扑面而来，与客栈一室的清冷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忽然，一缕极细微的魔息，顺着窗缝悄然钻了进来。

　　极淡、极隐晦，不带半分杀伐戾气，混杂在晨风和草木气息中，寻常仙者根本无从察觉，唯有历经仙魔厮杀、对魔息极致敏感的九尾仙族，才能捕捉到这一丝异样。

　　芷颜眸光骤然一凛，调息的手势未乱，周身气息依旧平和，看似静坐未动，神识已然悄然铺展，细细探查周遭动静。

　　不是昨夜那名魔族偏将的气息。

　　这股魔息更为沉敛、更为幽深，不带半分暴戾，却藏着蛰伏已久的阴诡，绝非寻常魔族小辈所有。

　　原来那老者所言非虚，此地果然另有魔族高阶坐镇。昨夜荒林一战，看似是她险胜脱身，实则魔族真正的后手，自始至终未曾露面。那人隐于暗处，冷眼旁观全程，看着她破咒笛、伤偏将、遁走脱身，却始终按兵不动。

　　想来，对方是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暴露自身踪迹，只想默默摸清她的修为路数、仙法弱点，查清她的底细。

　　好深沉的隐忍，好缜密的布局。

　　芷颜指尖微蜷，心底寒意渐生。

　　那名黑袍偏将，不过是抛出来试探她的棋子，真正的杀招，一直蛰伏在姑苏城的暗流之中。

　　她不动声色，依旧维持调息姿态，假意灵力未复、气息虚浮，任由那缕魔息在窗外盘旋探查。她清楚，对方迟迟不动手，一是摸不透她的真正实力，二是依旧以彦凝的历劫仙心为首要目标，不愿节外生枝。

　　片刻后，那缕窥探的魔息缓缓褪去，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芷颜这才缓缓睁开眼，清透的眸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只剩一片沉沉冷冽。

　　她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掀开半扇窗。

　　远处沈府飞檐翘角隐在暖阳之下，府中护府仙阵灵光淡淡，平稳流转，看似安稳无虞。可她神识扫过，却清晰察觉沈府周遭的街巷暗处，多了数道若有若无的黑影，气息隐匿凡尘，不沾魔气也不带仙气，如同寻常市井流民，却始终围绕沈府方圆一里之地往复游走。

　　是魔族暗探。

　　昨夜骨笛被毁，咒雾断绝，魔族侵扰彦凝仙心的计策落空，此刻已然改换了手段。不再用阴邪咒术潜移默化，转而以人海监视，牢牢锁死沈凝月的行踪，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动新一轮的狠辣攻势。

　　芷颜指尖抵在窗沿，微凉的木色触感稳住了她纷乱的思绪。

　　硬碰硬的厮杀可避，无孔不入的监视难防。

　　如今她灵力未复，身份又已然暴露些许，九尾仙族的线索一旦传到天界，便是双重绝境。天君素来忌惮九尾仙族灵力通天、心性自由，不受天界规训束缚，当年姐姐彦凝主动自请历劫，褪去仙位、斩断部分仙籍，本就是为避天界猜忌、保自身安稳。

　　若是天君知晓，历劫的彦凝身边，还有仅剩的九尾仙族余脉暗中护持，必会心生忌惮，届时天界追责、魔族围剿，双线夹击，姐姐的历劫之路，将再无半分生机。

　　一念及此，芷颜心头沉甸甸的。

　　她必须更快、更稳地掌控局势。

　　当下之计，首要便是尽快恢复灵力，其次便是斩断魔族的监视眼线，扫清沈府周遭的隐患，最后，必须查清姑苏城内魔族的真正据点，揪出那名隐于暗处的高阶魔族。

　　她抬手结印，在客房原有隐匿仙阵的基础上，又添一层九重遮影结界。此阵源自九尾仙族秘传，可隐仙息、藏行踪，纵使高阶魔族探查，也绝难察觉她的仙族本源，足以暂时掩去自身踪迹，避开各方窥探。

　　阵法落定，一室安然。

　　芷颜取过桌边静置的清茶，指尖轻叩茶盏，眸色沉沉，思绪飞速流转。

　　那支断裂的骨笛，绝非普通魔器。能引咒雾、乱仙心、扰历劫，必然沾染过魔族圣渊的浊气，是专门针对历劫仙者的邪物。魔族耗费心思炼制此等魔器，蛰伏姑苏多年，绝不只是为了打断彦凝一次历劫这般简单。

　　仙魔纷争万年，天界看似鼎盛安稳，实则内里腐朽拘囿，魔族蛰伏暗处蓄力多年，此番针对性布局，恐怕图谋的是颠覆仙序、乱天界根基。而身负纯净九尾仙元、历劫便可修为大增的彦凝，便是他们破开仙界壁垒、扰乱天道秩序的最佳突破口。

　　姐姐的历劫，从来不是一人之事，而是仙魔两界博弈的关键棋局。

　　正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店小二温和的问话，还有一道温润熟悉的女声。

　　此人正是沈凝月。

　　想来是晨起心绪安宁，连日萦绕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便想着前来客栈寻她。

　　芷颜眸中沉敛的寒意瞬间褪去，转瞬化作一片柔和温润。所有杀伐算计、所有前路凶险，她尽数藏于心底，不愿让历劫凡尘、心性纯粹的姐姐沾染半分阴翳。

　　她抬手整理了一番微乱的素衣，敛尽周身残存的灵力波动，褪去一身仙者清冷，化作寻常凡尘女子的恬淡模样，缓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晨光落满长廊，沈凝月一袭素雅长衫，立在廊下，眉眼温柔，眼底是全然的安宁澄澈，再无往日郁结疲惫。见芷颜出门，她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如风：“阿颜，晨起可安好？昨夜雨凉，不曾着凉吧？”

　　看着姐姐安然无恙的模样，芷颜心头所有沉重尽数化作柔软，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无波：“姐姐不必挂心，我一切安好。”

　　沈凝月缓步走上前来，目光细细扫过芷颜的眉眼，似乎是察觉到她面色略带苍白，微微蹙眉：“你看着气色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睡？今日天光正好，城中河畔春色正好，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烦闷如何？”

　　芷颜微微一顿，转瞬便明白了沈凝月的心意。咒雾消散，仙心归宁，姐姐潜意识里已然卸下防备，想要亲近暖意凡尘，摆脱连日来的阴郁压抑。

　　她知晓，这是历劫之心趋于安稳的征兆。越是安宁纯粹，姐姐历劫圆满的概率，便越大。

　　纵然知晓城外暗流汹涌、棋局凶险，她依旧不忍拂了姐姐的心意。

　　芷颜浅浅扬唇，眼底满是温柔暖意，轻轻应声道：“好。”

　　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微收。

　　阳光正好，凡尘静好，她便陪姐姐守着这片刻安稳盛世。

　　只是她心底无比清楚——

　　温柔假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暗处那双蛰伏的魔眼，天界潜藏的窥伺，都未曾远离。这场以彦凝历劫为赌注的仙魔棋局，落子无悔，步步惊心，真正的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芷颜，身为九尾遗脉，纵使孤身一人、身陷重围，亦会执棋破局，以身护道，护她姐姐，安然渡尽万般劫火，重归九天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