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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严于律己(高言x蒋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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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语是从一碗泡面开始察觉的。
那天晚上店里不忙,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题,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脑子里却飘过一个念头——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有主动看手机了。
高言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点开蒋妤的聊天框,不说话,只是看看,有时候打几个字又删掉。
高语见过他对着屏幕发呆的样子,耳朵红红的,像冬天被冻过又回暖。但这几天他反而不怎么看了,不是不想,是在忍。她把笔放下了。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高语抬起头,那声音很近,不是路过,是停在了门口。
她站起来探出身子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巷子照成橘黄色,一个女人跨坐在黑色摩托车上,黑色的夹克,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
她正在摘头盔,动作很利落,头发散下来,黑色的,比以前短了一些。高语愣住了。蒋妤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挑眉的、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不浓不淡,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哥呢?”
高语张了张嘴,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坐火车找你去了。”
蒋妤的笑容顿了一下。
高语连忙补了一句:“你快去车站找他,他应该还没上车。”
蒋妤没有犹豫,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高语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支笔。风吹过来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卷子,最后一题还没做,她把它合上了。
火车站不大,候车厅的灯是惨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复印件。
高言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他低着头拇指在丝带的边缘来回摩挲,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时刻表,只是坐在那里等。
广播里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他没有听进去。
蒋妤找到了他。
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隔着几排座椅。
她看着他,他没有发现她。
她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低下头掏出手机。
高言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蒋妤的消息:“在做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没干嘛。”
蒋妤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又打了一行字:“想不想见我?”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高言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点,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打了那个字,发出去——“想。”
隔了片刻,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点亮,还是没回复。
他正要再发一条,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回头。”
高言回头。
蒋妤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候车厅的白炽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硬,很亮,她在那片光里像一柄刚开过刃的刀,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高言愣住了,手里的盒子差点滑下去。他赶紧接住,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蒋妤看着他。
“我在想,某人可能想见我,又抽不出时间去北京。我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夹克,领口被风吹得有些硬,肩膀上有灰。他就这么看着她,一时失语。
蒋妤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
高言低头看了一眼,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
“总不能……空手去见你吧。”
蒋妤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不是很大幅度的弯,但足够让人看出来。
她问盒子里是什么,高言攥紧了丝带,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你傻不傻?几千公里的路程你坐火车,要坐多久?”
高言反问:“那你骑车来不更……”
蒋妤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好了。上车,去你店里。”
她转身往外走。
高言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时刻表上那趟开往北京的车次还亮着,检票口还没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把它收进了口袋。
摩托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高语还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蒋妤和高言一前一后走进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找到啦?”她问,语气很平静。
蒋妤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哥迷路了,我去接他。”
高语看了一眼高言的耳朵,没戳破。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几秒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哥,今晚让蒋妤姐住这儿吧。”
高言愣了一下,说:“我去收拾房间。”
转身往楼上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蒋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收回视线,发现高语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蒋妤问。
高语想了想。
“蒋妤姐,你跟我哥——”
“还没。”
高语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沙沙地在纸上移动。过了片刻,她轻声说了一句:“他等你很久了。”蒋妤没有回答,安静地坐了片刻,站起来去倒水。
夜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阳台上没有灯,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院子照成银白色的。
高言站在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怎么抽过,姿势不太对,捏着烟的手指绷得有点紧,吸进去的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呛得咳了两声。他掐了,站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这次好了一点,没有咳,只是烟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眼泪被熏出来了。他眯起眼,没有擦,任那点湿意散在夜风里。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蒋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散着,应该是刚洗完,发尾还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过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伸手拿过他手里那根烟,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那语气不是指责,是那种觉得好玩又觉得好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孩偷偷学大人的样子。
高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蒋妤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她的动作比他熟练太多,烟在她指间夹着。她缓缓吐出来,不是散开的那种,是几个很圆的烟圈,一个一个飘过来,落在高言脸上。烟圈散得很慢,透过那层薄雾,他看见蒋妤的脸,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高言咳了起来。
蒋妤看着他咳,没有帮他拍背,也没有退开。
她就站在那里,等他把那阵咳喘过去。烟灭了。
蒋妤把烟头按熄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高言愣住。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那片月光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但还在晃。
“你别告诉我,你每天关心我、有空就给我发信息、给我寄东西,这些都只是把我当朋友。”蒋妤没有看他,但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
高言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朋友可不会在我聚会的时候,吃我跟别的男生的醋。”蒋妤继续说着,偏过头来。
高言的脸在月光下红透了。
蒋妤看着他。
“高言,你喜不喜欢我?”
高言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是她的。蒋妤拿出手机,屏幕上“许煜”两个字亮着。她接了,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蒋妤姐!高言不接我视频!你知道他在干嘛吗?”
蒋妤看了高言一眼,把镜头转过去。高言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红得不像话。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说了句:“我手机没电了。”许煜愣了一下,看了看镜头里的高言,又想了想他刚才接视频的是蒋妤不是高言,脑子转过来时说的话已经出口不及了。
“蒋妤姐你回云州啦!你们在一起了吗?”
蒋妤看着高言,轻笑一声。
“差一点。”
“啊?”许煜的声音透出困惑。
“被你打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许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兴奋还压不住,压低了声音说:“下周我要跟栗子求婚了,你们一定要来!具体的我到时候发给你们。”他语速飞快,好像怕被打断。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打扰你们了再见”,电话挂了。
蒋妤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高言。他站在那里面红耳赤,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她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很轻,指尖碰到他额头,凉凉的。
“算了,不逼你了。晚安。”
她转身走了。阳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高言站在原地,夜风把烟味吹散了。他低头看着栏杆上那个被按灭的烟头,捻得很用力,已经扁了。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那片银白色的光铺满整个阳台。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便利店的地板上。高语已经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了,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她抬头看见蒋妤从楼上下来,叫了一声:“蒋妤姐。”蒋妤点点头,走到门口。
高言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头盔。他看着蒋妤,蒋妤也看着他。高语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哥,你帮我买的那本辅导书,快递到了吗?”
高言说:“到了。”高语又说:“那我做去了。”低头翻了一页书。高言站在原地看着外面。
蒋妤跨上摩托车,戴好头盔,引擎发动了。高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上前。
“真不跟我回北京?”蒋妤的声音隔着头盔,闷闷的。
高言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店里的高语。高语低着头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他转回来,摇了摇头。
蒋妤没有说什么,摩托车驶出巷口,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高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语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
“哥。”
高言没应。
“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我。”她翻了一页书。“你明明也喜欢蒋妤姐。”
高言的耳朵红了。
“哥,你该去追求你的幸福了。我都多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言的背影,声音轻下来。
“你去吧。”
高言跑了出去,他给蒋妤打电话。
“喂?”蒋妤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一下。
“火车站。”
火车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高言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候车厅里人少了,广播也歇了,只有保洁阿姨拖着大拖把在地上画圈。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按掉。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找遍了整个火车站。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路灯亮了,把广场照成橘黄色。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很远。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有人走过来。
影子从正面投下来,覆盖了他的。
高言抬起头。
蒋妤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勾出她的轮廓,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没有笑,也没有挑眉,只是看着他。看了片刻,先开的口。
“傻不傻?我骑车来的,肯定骑车回去啊。说在车站你还真信了,你真是——”
话没说完,高言站起来把她抱住了。动作很急,撞得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但她稳住了脚步。高言的胳膊收得很紧,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蒋妤感觉到脖子那里湿湿的。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拍他的背。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脸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她的声音很轻。
“哭什么。”
高言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闷的。
“我怕赶不上。”
蒋妤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背上。不是拍,是抚。很轻,很慢,像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赶上了。”她说。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高语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高语留的纸条——“哥,我去睡了。你们聊。”
高言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束花,不是店里卖的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是用报纸包着的几枝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很新鲜。他拿起来,花很多,他根本分不清品种,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原本只是顺手,路过花店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蒋妤的脸,没多想,走进去挑了这束。她看过来的时候,他攥紧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买的?”
高言点头。蒋妤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百合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她看了片刻,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没有道谢,也没有说喜欢。她只是把花抱在怀里,抬眼看着高言,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
高言的脸又红了。
蒋妤坐在沙发上。
高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蒋妤姐……”
蒋妤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你特别好……你骑车的时候特别帅,你的纹身和头发也很酷,你很温柔,也很坚强……”他顿了顿。“有些话我之前不敢说。”
蒋妤靠在沙发上再给花拍照。
“你不说,对方永远也不知道。”
高言沉默了一会。
“我喜欢你。”
蒋妤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吗?”
高言低着头。
“我……”
“过来。”
高言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蒋妤俯身捏了捏他的脸。
“你猜我喜不喜欢你。”
高言脸红了。
“我……我不知道。”
蒋妤笑了笑。
“自己猜。”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他问。
蒋妤看着他没有回答,抱起那束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偏过头,微微一笑。
“你想得美。明天跟我回北京,重新追。”
清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高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背包。高语已经起了,站在收银台后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把一袋东西推到高言面前——路上吃的,面包、牛奶、几包小饼干他自己店里进的货,她还记得他爱吃的那几种都塞了几包。高言看着那袋东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了,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举着棒棒糖的小女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高语先开口了。
“哥,你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
蒋妤在门口等,靠着摩托车,手里转着头盔。她看着高语,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发信息。”
高语点头,蒋妤戴上头盔,高言也戴上了。他跨上后座,手搭在蒋妤腰侧——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蒋妤没有回头,发动了引擎。
摩托车驶出巷口,高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校服敞着,风灌进去鼓起来。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等那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摊开课本。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她看了片刻,开始读。
摩托车开得不快。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高言的手从腰侧慢慢收紧,抱住了。
蒋妤没有说话,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公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