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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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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窗外的香樟开始换叶了。
老叶子还没落尽,新叶子已经冒出来,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
教室里换了方向,日光灯从早开到晚,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种颜色——一种说不上苍白也说不上红润的、被试卷和咖啡反复浸泡过的颜色。
刘美林从医院回来之后瘦了一圈,但她没再请过假,每天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声音比从前轻了一些,但语气没变。
谁没交作业她还是会点名,谁上课睡觉她还是会用粉笔头丢过去。
只是下课的时候,她会多留一会儿,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群埋头做题的学生,不说话。
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刘美林让许煜负责每天翻。
许煜一开始还翻得挺起劲,后来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
数字一天天变小,从六十到五十,从五十到四十,从四十到三十。没
人再开玩笑了,连白小天都安静了不少。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还是趴了一片,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跑完八百米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
但没人说,说了也没用,该做的卷子一张都不会少。
许煜的书桌乱得像台风过境。
卷子摞成几摞,高的高,矮的矮,有些是做完的,有些是没做的,有些是做了一半实在做不下去的。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上面做记号,红的、蓝的、黑的,密密麻麻。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这是画符呢?”
许煜没理他,因为他确实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像石子扔进深水里。
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黑色,路灯亮起来,把空荡荡的操场照成橘黄色。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影子一圈一圈地绕,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
江怀余的桌上永远是最整齐的。
卷子分科目夹好,笔记按章节排列,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但准确率有时候会飘。
刘美林找她谈过话,说:“你基础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怀余点头,但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她不是不信刘美林,她是信不过自己。
沈悠心坐在她旁边,做题比她慢,但比从前稳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咬着笔头发呆,她会跳过去先做后面的,等思路清晰了再回来看。
这是江怀余教她的,她用了很久才学会。她抬起头的时候,余光会扫到江怀余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抿着,偶尔会咬一下笔帽。
沈悠心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栗子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台灯,白色的光,照着她面前那本厚厚的错题集。
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道题能写满半页纸,从题目到解析到易错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许煜有时候会转头看她,她不看他,他就一直看。
她终于抬头了,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转回去。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许煜以前不爱做题,现在开始做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是因为栗子。
栗子每天晚上都在做数学,他觉得自己不做有点说不过去。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但他还是晚上回来。
他把数学卷子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开始做。
白小天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说:“你吃错药了”,许煜没理他。
他不会做的题会去问栗子,栗子讲得很细,他听得也很认真。
白小天在后面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回去做题了。
高言的桌上永远摆着一瓶水,喝完了就去接,接回来继续喝。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转笔,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有时候会掉,捡起来继续转。
他以前不爱问问题,现在开始问了。
问江怀余,问栗子,问许煜,问白小天。
问完了他会点头,说:“懂了”,然后回去自己做一遍。
他不会把错题抄下来,但会在卷子上用红笔把解题步骤写得很清楚。
白小天做题的时候喜欢戴耳机,不放音乐,只是戴着,为了隔音。
他的桌上永远是最乱的,卷子摞成几摞,高的高,矮的矮,有些卷子角卷起来了,他用手压平,过一会儿又卷起来了。
他做题很快,但粗心,选择题能做错三道,都是不该错的。
刘美林找他谈过话,说:“你细心点能多考二十分。”
白小天点头,回来之后做题还是很快,但会在做完之后检查一遍,虽然有时候检查了也查不出来。
陈杰轩不在这个班,但白小天会把卷子多印一份带给他。
晚自习结束之后,白小天会去陈杰轩的教室找他,把卷子给他,有时候会带一瓶水,有时候会带一包饼干。
陈杰轩接过,说:“谢谢”,白小天说:“别客气”。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小天有时候会问他:“你做到哪了”,陈杰轩会告诉他。
两个人不会聊很久,但每天都会见一面。
蒋妤不在云州,但她会定期给高言发消息。
不是那种很长很长的消息,就是几句——“复习得怎么样”“别熬夜”“注意身体”。
高言每次收到都会回,回的也不长,就是“还行”“知道了”“你也是”。
但他的耳朵会红,旁边的许煜看见了,会笑,但没说什么。
五月的某天,倒计时翻到了三十天。
许煜站在黑板前面,把那页纸翻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说:“又少了一天”,他把数字改了,站了一会儿,走回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窗外的香樟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的,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课桌上,像碎掉的金子。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口哨声。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埋头做题的学生,忽然开口了。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
没人回答。她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她自己回答了。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想去北京。后来去了。”她顿了顿,“再后来回来了。北京很好,但云州也很好。”
她没再说下去。
底下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许煜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栗子翻了一页错题集,高言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
江怀余没抬头,但她的笔停了。
沈悠心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要滴下来。
六月,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
空调开了,教室里凉快了不少,但窗户还是开着,有人喜欢吹自然风。
走廊里不再有人闲逛了,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在座位上,在卷子上。
连许煜都不怎么说话了,他趴在桌上做题,做着做着会抬起头,看一眼栗子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
江怀余和沈悠心还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晚上跑步。
她们不再听英语听力了,耳机里换成了一首歌,循环播放了很多遍,旋律烂熟,但谁都没说换。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发白。
沈悠心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江怀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悠心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考完了。”沈悠心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沈悠心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怀余没说话,伸出手,在栏杆上,离沈悠心的手很近。
沈悠心看了一眼,把手移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
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看见。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在阳光里飘着。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许煜把最后一张纸翻过去,露出底下空白的纸板。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座位,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人鼓掌,没人欢呼,甚至没人抬头。
窗外蝉声很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刘美林写的那句“静下心来,稳住”,笔画清楚,一个都没花。
许煜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走进16班教室的那个早晨。
阳光也是这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他那时候谁也不认识,只认识江怀余,后来认识了栗子,认识了高言,认识了白小天,认识了蒋妤,认识了沈悠心,还跟陈杰轩成了朋友。
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他的生活,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完整了。
现在拼图快要收边了,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间教室里,阳光照在背上,面前是写不完的卷子。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刘美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毕业纪念册。
她放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学生,没说话。底下有人抬起头,看见了那摞册子,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人。
“毕业纪念册。”刘美林说:“一人一本,回去慢慢填。”
许煜第一个上去拿,翻开第一页,是刘美林写的一段话。
他看完之后没说话,把册子合上,走回座位。
白小天凑过来想看,许煜躲开了。
“给我看看。”
“不给。”
白小天哼了一声,回去拿自己的。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有人开始说话了。
“你写了吗?”
“写了。”
“给我看看。”
“不给。”
栗子坐在前排,翻开纪念册,第一页是刘美林的寄语,她看了很久。
许煜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转回去,在自己的册子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放学的时候,许煜站在走廊上等栗子。
栗子走出来,手里抱着那本纪念册。
“你写了什么?”许煜问。
栗子看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你又不给我看。”
栗子笑了,抱着册子走了。
许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看见江怀余和沈悠心也出来了。
沈悠心也抱着那本册子,江怀余没有。
“你的呢?”许煜问。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包里。”
许煜看着她,又看了看沈悠心,没再问。
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廊很长,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三个,并排着。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还摆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停在零,没有人擦。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最后说了几句话。她说:“你们准备好了”,她说:“别紧张”,她说:“正常发挥就行”。
她说这些的时候,底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
许煜没哭,也没笑。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三年前他们刚分班那天一样。
刘美林说完了,底下响起了掌声。
许煜拍得很用力,手都拍红了。
然后刘美林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散了。
有人背着书包走了,有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在门口跟同学告别。
许煜站起来,走到栗子旁边。
“栗子。”
栗子抬头看他。
“加油。”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许煜点点头,走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最后走的。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沈悠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是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橘红色。
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并排着。
楼下,许煜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三瓶水。看见她们,递过去两瓶。
“给。”
江怀余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悠心也接过,没喝,握在手心里。
“明天去看考场?”许煜问。
“嗯。”
“一起?”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
“嗯。”
许煜笑了,跨上电动车。
“走了,明天见。”
电动车驶出校门,消失在街角。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云州一中”的牌子。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几个烫金的字照得发亮。
“三年了。”沈悠心说。
“嗯。”
沈悠心转头看她。
“你紧张吗?”
江怀余想了想。
“还好。”
沈悠心笑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们。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