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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是朕的亲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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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云雾笼罩在上空,滂泼的雨毫不停歇的下着。
外面的雨幕,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杂乱的草垛里,四块消薄的破布,是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的墙。
男孩窝在少女的怀里,烧红了脸,大口喘息着,豆大的汗不断滑落。
难受到极致,他用尽力气攥住女孩的手,死死的攥住,就像拉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呼吸里都是病浊的热气,一下一下,有气无力的说道:“阿姐,我好疼啊,阿姐。”
“阿显乖!有阿姐陪着你,你马上就会好了。”少女焦急的眼角含泪,不知所措,却还是故作镇定的安慰男孩。
“可是,我好疼啊,阿姐。”宋减忍不住哭泣起来:“我好痛,阿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宋娴连连摇头,她心疼的抱紧宋减,泪却止不住的落下。
热泪砸在脸上变冷,宋减抬起眼眸,强撑出一个微笑“阿姐,你别哭,其实死了也挺好的,死了就不会感到饿肚子了,也就不会痛了。”
“好阿显,别说胡话,阿姐,”女孩止住哭声,用手抹了抹脸上挂着的泪:“阿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前几天听那些宫人说,父皇已经下旨派人来接我们了,我们很快就会回家了。”
宋减眼前微微一亮,带着不可置信:“真的吗?”
“姐姐怎么会骗阿显呢?”宋娴露出微笑,她轻轻拂开宋减被热水沾湿的头发,鼓励道:“所以阿显一定要好好的,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好。”宋减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宋娴的手:“我一定要好起来,和姐姐一起回家。”
那场高烧,宋减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破败的草屋里,他睡在软和的锦卧上。枕着带有花香的玉枕。
而守在他床边的人,见他醒来,立刻冲上前来,握住他的手,欣喜的看着他:“阿显。”
“阿姐?”他看着周围似在做梦一般的精美陈设,心里涌不完的惊喜:“是父王来接我们来吗?”
“是啊,父王派何将军来接我们了。”宋娴握着他的手,脸上的笑汇成两个梨璇:“父王来接阿显回家了。”
“嗯。”他激动的回攥住宋娴的手:“我们一起回家!”
后来的日子,宋减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唯一记得那段时间他总是很开心,因为他可以和他的阿姐一起回家了。
可他太开心,开心到忘乎所以,也一次次忽略了他每每提起一起回家时,宋娴眼中的遗憾和伤心。
直到,他出发离开胡延的那天,他兴奋的起了个大早。
可是那天早上,他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阿姐。殿里的宫人拦着他。
直到他听见外面的礼炮声,听见何将军的宣旨。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冲开宫人的束缚,冲出门去,一路疾跑来到宫门前。
看见的却是一身红嫁衣的阿姐,而何将军的话一字一句,犹如钉子,将他阿姐的命途一点点钉入。
“和宁公主,端慧娴淑,明懿知礼,准留与胡延和亲,下嫁胡延大王,钦此。”
“不,不要!”他大喊着,急切的向自己的阿姐扑去,他想要阻止。
可那道红色的身影却在他的面前,伏下身,将圣旨接在手中:“儿臣接旨。”
“不,不!阿姐,你不能嫁给那个大王,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家的吗?”他冲上前,扑在宋娴怀里,泪如雨下:“阿姐!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家的吗?”
“殿下。”何将军轻叹一声,蹲下身来,摸了摸宋减的头:“你和公主只有一个人能回家。”
“为什么?”他红着眼,凶神恶煞的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阿姐命运钉在胡延的人:“为什么,阿姐和我都是父王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家?”
“因为,这是胡延的条件,你回家了,你阿姐便回不了家。”何将军语气严肃,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冰冷。
“不,那我也不要回家了。”他回头,紧紧攥住宋娴红色的衣袖,摇着头恳求:“阿姐,我不要回家了。”
“不,阿显。你要回家。”宋娴轻轻推开宋减的手,她弯下腰,眉眼弯弯,安慰着宋减:“其实嫁给胡延大王也没什么不好的,以后阿姐就是胡延王后了。”
“可胡延的大王那么老,阿姐,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嫁给他。”
“阿显,”宋娴打断他的话,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伏在他的耳边:“还记得,阿姐,为什么要叫你阿显吗?”
宋减愣住了,睁大了眼睛,怔怔的回答:“因为母妃讨厌我,她说我是累赘,她想减去我这个累赘,可阿姐你说,你不要叫我阿减,因为在你的心里,我不是累赘。”
“是啊,阿显才不是什么累赘呢?”宋娴拥住怀里的男孩:“阿显是我最亲最爱的弟弟,所以阿显以后一定要做达官显贵。只有回了京,阿显才能做达官显贵。”
宋娴说着,慢慢推开他,展开自己的衣袖,嘴角带笑,眼里却是苦涩:“阿显看姐姐穿喜服的样子好看吗?”
“好看。”他泣不成声,用手揉着眼睛。
“那阿显便开心的送阿姐出嫁吧。”
他记忆中,关于宋娴最后的印记,是那抹红透了的嫁衣,转身离去的身影。
那抹鲜红色,犹如一粒朱砂,落进他的心中,似蚌中含沙,刻骨铭心,经年痛苦。
十二年后,他已经是盛远朝的帝王,他俯瞰天下,睥睨众生。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接自己的阿姐回家了,可当他在朝堂上,谈起自己的想法。
关于江山社稷,两国盟约的阻扰声却此起彼伏,大臣们让他以和平为重,太后让他以江山为重。
他无力驳斥,于是他只能忍,可忍到胡延内乱,忍到胡延的判臣杀了胡延大王,忍到判臣囚禁她的阿姐,百般折辱。
他以为这次,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接他的阿姐回来了,可一道道奏章,却像一把把枷锁摆在他的面前。
他痛苦的揉着眉心,躺在龙椅上,苦笑无力,他一个帝王,天下之主,护得了天下,却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护不了。
身边传来脚步声,他烦累的撑起身子,看着太后宫中的来人,忍不住锁眉。
为何每次痛苦时,每次他想独自冷静时,总还免不了要到这位太后面前虚以委蛇。
“陛下。”太后派来的太监毕恭毕敬:“太后娘娘,请您去她宫中小坐。”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起身,慢步的走到太后的宫前,抬眸望向殿内,眼里是止不住的疲累。
他走进殿中,依规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轻舟。”太后眼里含笑,却不至眼底,指着旁边的软垫:“坐吧。”
他无言坐下,太后打量着他的神色,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轻屑:“陛下到如今,还是没放弃迎公主回朝啊。”
“母后!”他抬起头,眼里沉痛,一字一句:“那是朕的亲姐姐!”